作者:安化军
就如把石墨礦說成蠶場,十之八九不是放蠶的人主事,而是豪強大戶借他們的名義生事。真正老實放蠶收繭的,錢給的夠了,還有什麼不好說話的。
蘇頌放下手中公文,道:“你們到葉縣並沒有多少日子,不想做了這麼多事。公文條理清楚,事事有根有據,而且數字精確,一看就懂,很是難得。”
陶十七道:“這不是我寫的。當時隨着我去的,有一個新招的吏人,名爲羅鋒。這人雖然年幼,只有十七八歲,學起東西來倒是極快。特別是寫公文,是一把好手。現在他是我們一行吏人的頭,安排事情井井有條。只是年紀太小,好多老吏不服。”
杜中宵道:“當初在永城,你隨在我身邊做事,也不過是這個年紀,哪個不服了?”
陶十七笑道:“那怎麼一樣?那時在官人身邊,處處有官人做主,主簿縣尉也給幾分薄面。”
杜中宵沉吟一會,道:“現在諸事草創,處處都要用人。若是真有能幹的,當不次進用。等到我去葉縣的時候,你帶着羅鋒隨在我的身邊,若是真地能幹,自有用他的地方。”
陶十七喜道:“官人這樣說我就好做了。這人隨在我的身邊,助力不少。只是我官小位卑,不管許給他什麼。有官人做主,他也有份前程。”
新的事業,新的制度,不管是老吏還是新人,都要重新學起。其實不是年輕人學得快,而是老吏的包袱重,很多人放不下架子,拘泥舊制,成了營田務制度建設的絆腳石。杜中宵已經發現,自從自己開始推行新制度,發下冊子讓官吏學習,很多年輕人冒出頭來。年輕人冒頭是好事,但由此引起新人舊人的矛盾,進而影響到公事,就不好了。
既不能打擊年輕人的積極性,又不能讓老人消極對抗,這其間的分寸拿捏,很是難辦。杜中宵的想法是先從年輕人中立幾個典型,不吝提拔,做個榜樣,保持住整個隊伍的銳氣。再想辦法提拔老人,讓他們跟年輕人配合,爲其他人做個榜樣出來。
到京西路屯田的縴夫動輒以萬計,需要大量官吏,不是自己和蘇頌幾個人就可以把事情辦了的。營田務下面早晚會設立各種衙門,會設置官員,還要有大量吏人配合,隊伍建設好了,事情才能做好。
這不是一個人,想一個辦法,覺得下面就會推行下去,就能把事情做好。別說這麼複雜的事,就是單純的一個鍊鐵,杜中宵的精力也只能做到提幾個關鍵的技術節點,事情還要下面的人去做。這次沒有陶十七隨行,杜中宵照顧得了青臺鎮附近的營田,就照顧不了方城山那邊的鐵礦。
不管是種地還是開礦,杜中宵的做法都跟這個時代不同,必須從頭培養人才。現在給官吏發三本小冊子,讓他們自己學習,只是粗略篩選,後面還要進行專門性的培訓。初步選出符合自己要求的人才,才能談隊伍建設,事情纔會做得又快又好。
萬事開頭難,既然選擇了超出時代的做事辦法,就必須有適應新時代的人才。這樣做,初始的時候可能進度慢一些,做起來難一些,長遠來看總是值得的。
第60章 聞風而至
襄城縣裏,權二郎呼嚕呼嚕喝了一碗餛飩,見太陽昇了起來,拍拍肚子,回了客棧。
到高繼安的房前敲了敲門,進了房裏,見他還躺在牀上,道:“哥哥,這些日子好些了麼?”
高繼安支起身子,道:“昨夜又喫一副藥,出了一身大汗,今日輕鬆了些。我自己覺得,再喫幾副藥,住上三五日,就可以動身了。”
權二郎嘆了口氣:“哥哥,我來的時候只有十貫賞錢,這樣耽擱下去,盤纏很快就要用盡。聽說我找到的那處鐵礦不小,朝廷要在那裏設鐵監,內庫裏撥出了幾十萬貫錢。若是早知如此,我們在方城縣等上幾日,賞錢必定要多不少,不至於如此窘迫。”
說完,告辭高繼安,出了房門,站在院子裏出了一會神。
自己真是倒黴,本以爲領了賞錢,與高繼安一起護送皇子進京,認了皇親,從此就榮華富貴了。不想才走到襄城縣,高繼安就得了風寒,不得不在這裏住了下來。住店的店錢,請醫買藥的錢,諸般花費權二郎如何負擔得起?沒幾日就起了心思,拋下高繼安不管,自己與小皇子一起進京,先得了好處再說。不想那個小皇子甚是死心眼,沒有高繼安同行,死活不肯動身,恨得權二郎牙癢癢。
正在權二郎出神的時候,旁邊房裏出來一個員外,長得榜大腰圓,一身新綢衣,手中盤着兩個大核桃,仰頭挺胸。見權二郎站在院裏,那員外道:“二郎起得好早!”
權二郎急忙行禮:“原來是錢員外,用過早飯了?”
錢員外點點頭:“嗯,用了早飯,正要出去轉一轉。古言道,飯後百步走,能活九十九,酒肉進了肚子,多走一走路,消消食纔能有好身體。”
權二郎恭維兩句,便就想告辭。不想錢員外卻道:“二郎,若是無事,出去飲兩盞茶。”
權二郎住在這裏百無聊賴,聽了此話,正是求之不得,急忙應承。
襄城臨紫雲山,城位於汝河之北,水甙l達,碼頭邊店鋪無數。錢員外和權二郎到了碼頭邊,尋了處茶鋪,進去尋副座頭坐了下來。
飲了一會茶,錢員外道:“我聽家裏來的人講,最近朝廷旨意,要在那一帶開礦興冶,新設一處鐵監,叫什麼柏亭監。二郎可知道此事麼?”
權二郎道:“確有此事。員外家鄉的山裏,原來有大鐵礦,古時常有人在那裏冶鐵,後來不知因何廢棄了。那一帶本是秦時柏亭,故建的鐵監叫柏亭監。”
錢員外道:“我在那裏活了幾十年,卻不知地下埋着寶物,還要背井離鄉到這裏找飯食。聽說二郎曾跟人到那裏尋礦,不知尋到的礦,到底是在什麼地方?”
權二郎道:“在下當初確實與一個鐵匠,到山裏尋過鐵礦。正是我們尋到了礦,才今日朝廷要設鐵監之事。當時找到的礦洞,是在山裏面,離着清涼寺不遠。不過,我聽說後來朝廷從相州找了匠人,又在別的地方找到幾處礦脈,朝廷採礦倒不一定就在我尋到的地方。”
錢員外道:“不管怎麼說,是在我的家鄉附近。若在那裏建起錢監,必然匠人云集,賺錢的營生不少。而且朝廷興冶,也不會佔住所有錢礦,不讓百姓開採。我尋思着,若是僱些匠人,回去開礦,說不定也能賺些銀錢。二郎是尋到礦的人,如若不嫌棄,便隨我回家鄉去,開處冶爐如何?”
權二郎有些爲難:“員外看重,本不好推辭。只是我與高大師約好了,一起進京城去,要做一件大事。若離他而去,事情不美。”
錢員外笑道:“那位姓高的和尚,自到了襄城,便就一病不起。這些日子雖好些了,不過看他的氣色極差,走不得遠路。不如你們一起隨我回葉縣,過些日子再行不遲。若是冶爐開起來,我厚厚送你們些盤纏,也省了路上受苦。”
聽了這話,權二郎心中權衡。這個錢員外是葉縣人,家就在那一帶有鐵礦的山下。他在葉縣和襄城都有鋪子,專一販賣從襄州來的漆器。襄州漆器是天下名品,每年不知有多少沿着唐州方城這一線,叩奖狈絹怼O宄钦斶@條要道,又臨汝河,是一處集散地。錢員外就是把漆器叩竭@裏,尋到客商沿着汝河順流而下,賣到陳州一帶。
做這生意幾十年,錢員外賺了不少錢財,最近聽說家鄉發現鐵礦,察覺到了商機,便就動起了自己開礦的心思。現在朝廷的鐵監,並不一定是官營,好多地方,比如京東路的萊蕪監和徐州諸鐵監,都是民營,官收鐵課而已。都好生興旺,那裏的冶戶家財萬貫。
官方興冶,有諸多不利的地方。一是騷擾地方,再是管理不善,往往出現虧空。萊蕪監便就是這個原因,由官營改成了民營,一年多收許多鐵課,還讓地方几個大戶富了起來。葉縣的鐵礦所在,都是人煙稀少的地方,條件不利,估計辦起來更加不容易。等到官府嚐到了苦頭,說不定就會放手給民營,他們坐收鐵課。自己是地方之豪,如果抓住機會,說不定就會富甲一方。
有了這個心思,錢員外最近格外關心葉縣鐵礦的消息。聽說與自己一起住在店裏的權二郎,就是最初探出鐵礦的人,格外拉攏。若能夠得他相助,搶先佔住一處鐵礦,再僱些匠人來,開爐興冶,佔住了先機,就是以後發財的機會。
只要捨得出本錢,匠人並不難僱。不說遠的,旁邊的龍興縣便就有不少小冶爐,雖然規模不大,熟手的匠人還是不少的。這是一本萬利的生意,豈能放過?
見錢員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權二郎道:“不瞞員外,在下原來是汴河上拉縴的廂軍,因爲河上用了車船,到京西來屯田。我對鐵礦並不熟悉,全虧了一個楊大郎,祖上打鐵,傳下有找礦口訣,才進山找到了礦脈。若是再讓我進山找礦,只怕不成。”
錢員外笑道:“灑家就是喜歡二郎這副直爽性子!只要知道那裏有礦,我自會僱人去找,僱熟手匠人冶鐵,哪裏要二郎做這些粗活。你只要找一找當日你們找的礦脈走向,便就足夠。此爲仙人指路,一句話便就省了無數奔波。此事費不了多少時日,不會耽誤了二郎行程。”
權二郎聽了,再不猶豫,拱手道:“員外既如此說,在下再推辭就不近人情了。”
錢員外聽了大喜,手中的兩個大核桃盤得吱吱作響。
第61章 水車
韓月娘手裏拿了一把掛麪,對杜中宵道:“自從制了這種面,周圍的人家都買了來喫,說是清爽可口。現在天氣熱了,家裏人喫不下飯,我們也下些來喫。”
杜中宵直着眼睛,看着韓月娘手裏的面,過了好一會才道:“那麼你要怎麼下來喫?”
韓月娘道:“我見外面鋪子裏,都是在水裏煮得熟了,而且加入肉湯,香美可口。我們家裏沒那麼多時間煮肉,下了之後,從外面買兩斤熟肉來,切了放進去。”
杜中宵道:“那麼膩,怎麼喫?我給你說個喫法,把面放進開水裏煮熟,再用涼水衝。待到重新衝得涼了,炒個肉淋在上面,簡單又味道好。”
韓月娘笑道:“這麼是胡說!好不容易煮得熟了,再用水沖涼,哪裏有這種喫法!”
杜中宵道:“你喫管照我說的去做就好了。又不值什麼錢,不好喫重新做過就是。”
韓月娘滿臉不信,搖着頭去進了廚房,吩咐照杜中宵說的做。
看着韓月娘離去,杜中宵不由得連連搖頭。掛麪哪裏是什麼好東西了,不過是簡單,而且耐儲存好咻敚容^容易商品化罷了。論起好喫,哪裏有擀得鮮麪條好喫。
人之常情,一種新的東西出來,大家都喫個稀奇。掛麪的價格不高,比白麪貴不了多少,生產出來之後,衙門好多官吏家裏買了喫。跟其他麪食相比,掛麪的做法簡單多了,放水裏煮熟,湯麪撈麪各種喫法都可以。不過這個年代喫麪的花樣少,倒是在衙門中很快流行起來。
工業不發達,任何工業方法制出來的商品都受歡迎。好似一種信仰一樣,在百姓眼裏,工業品天生比手工產品高端大氣上檔次。由於物流限制,再加上貧民獲得貨幣困難,哪怕是掛麪這種簡單的商品,也只有城鎮居民才能買得起,鄉下人家是捨不得花那幾個銅錢的。能不能用工業品,在前工業化時代,就是區別城裏人和鄉下人的標誌,自帶光環。
等到工業發達起來,到處充斥着工業品,風氣又會換過來。大規模生產的工業品,成了低端的代名詞。純天然生長,純手工製作,最好再帶上濃濃的情懷,才稱得上高端,纔有檔次。
哪怕像掛麪這麼簡單,也要遵循這個規律。哪怕營田務賣的價格不高,推向市場之後,也是隻有城裏的小康人家,鄉下的土財主纔會買掛麪喫,甚至拿來待客。就連自己家裏都不難免俗。
杜中宵真想告訴韓月娘,下面的時候多下個雞蛋,還能當病號飯呢。
喫過了飯,杜中宵到了前衙,跟蘇頌喝了一會茶水,聊了一會閒話,道:“這些日子天旱,營田務下的各村,以前都是拉縴的縴夫,不知如何種田。聽下面的人說,好多都坐視田裏乾枯,禾苗枯死,而不想辦法澆水。我們下去巡視一番,教導鄉民,不要偷一時懶,到了秋天後悔莫及。”
蘇頌道:“說的是。雖然現在田地開墾出來,但鄉民不知種田,委實讓人頭痛。”
杜中宵又道:“前兩日我讓十八郎制了一臺水車,可以用騾馬水井裏汲水灌溉田地,用起來極是方便。一起去看一看,若是好用,推廣到各村去。”
兩人出了衙門,帶了十三郎和一须S從,騎馬到渡口過了河,走不多遠便就到了最近的村裏。
村人早得了消息,本村的狄都頭帶了村民,早早迎在村口。見到杜中宵一行,急忙迎進村裏。
進了村,杜中宵對狄都頭道:“趁着現在天不太熱,我們去看一看那臺新制的水車,好不好用。”
狄都頭道:“回官人,那水車好用得很!用一頭毛驢,一日可澆三畝地,用處可大了!”
杜中宵笑道:“好用就好。我們去看,你們若是用得好,便就也讓其他村裏開井。”
狄都頭帶着村民前頭帶路,向村南走不多遠,就是一片菜園。此時已是初夏,菜園裏青青一片,種着各種各樣的蔬菜。以前拉縴,各家房前屋後也種菜,這些人的菜園比田地管理得好多了。
進了菜園,就見到一頭毛驢蒙着眼罩,在那裏不緊不慢地轉圈。旁邊兩個半大孩子,坐在旁邊低着頭,聚精會神地鬥蛐蛐。
狄都頭高聲道:“三郎、七郎,讓你們看着提水,怎麼在那裏瘋玩!”
兩個半大孩子站起來,不敢回嘴,一起站在田埂邊。
那毛驢拉着的,就是新制的水車。這水車是一個新制的木架,一條鐵鏈從水井裏提水出來,旁邊一個引水口,汩汩流水不斷。水流不大,似一條山間小溪般,勝在不斷。
井的木架上還披了一塊紅絹,隨風飄揚,在烈日下分外顯眼。這是杜中宵吩咐人來做的東西,鄉民分外重視,特意打扮了一番。除了紅絹,旁邊還亂七八糟插了些野花,也不知誰插上去的。
到了跟前,杜中宵對蘇頌道:“以前的水車都是從河中取水,多有不便。營田務這裏,渠道修的不多,那種水車不方便使用。這裏地下水多有,用人掘井,一丈餘就可出水,用之不竭。用這種水車,大多開出來的地都可澆水,旱澇保收,有無窮好處。”
水車從漢代就有,發展到現在形制已經完備,由刮板改成了筒式,用起來極是方便。東漢建武年間杜詩任南陽太守,又明瞭水排,利用水力推動鼓風冶鐵,是冶鐵技術上巨大的進步。唐州一帶,東漢時屬於南陽郡,不管是水排還是水車,民間都不罕見。水排鼓風的原理,是把旋轉邉油ㄟ^曲柄滑塊機構變成了往復動動,跟蒸汽機剛好是反過來。見怪了水排,蘇頌、韓絳這些人對蒸汽機就很容易接受。
不過水車提水有侷限性,因爲是利用河流的水力,只有在比較大的河流上纔可使用。營田務新開的田地,渠道尚且不足,能夠使用水車的地方少之又少。這一帶雨水充足,地下水充沛,水位也高,很容易打井出手。如果能用井水灌溉,就省了許多建渠的功夫。
蘇頌看這水車,是利用一對齒輪,把驢子的水平旋轉改成了豎直旋轉,帶動鏈條,深入到了水井裏面。鏈條上綁了竹筒,竹筒用皮錢封口,進入井水中的時候,水筒灌滿。隨着旋轉,鏈條出了水井,皮錢因爲水重開啓,水筒裏的水倒出來,流到水口裏。
杜中宵小時候在自己的小村裏,曾經見過一口這樣的井,用來澆園。前些日子偶然想起,根據模糊的印象,和十三郎制了這水車出來。這水車結構並不複雜,一對錐齒輪,是鑄鐵鑄出來的,粗糙得很,在現在水磨上非常常見。最關鍵的是鏈條,專業點說是環形鏈,而不是前世常見的滾子鏈,其實就是拴狗的大鐵鏈,讓鐵匠打出來的。鏈輪同樣是鑄造,其實用木頭的也可以,一切從簡。
這種水車有個名字,叫做解放式水車。後世建國之後,曾經大規模推廣,很長時間是北方農村灌溉的主力。其實出現的時間要早得多,不過沒有推廣罷了。
第62章 心累
看着水流不息,蘇頌道:“這水車能出多少水?一日夜可澆多少地?”
狄都頭道:“回主事,我們算過了,水車裏出來的水,一個時辰有三百五十擔,一個白天十二個時辰可澆三畝地。若是兩頭毛驢輪換,晝夜不停,二十四個時辰可澆五畝地。”
晚上的效率總是低一些,所以一日夜加起來只有五畝。蘇頌粗略算了一下,一戶有地三十畝,如果有一眼這樣的井,一具水車,五六天的時間就可以澆一遍。只要澆得及時,可以抗過旱災。當然今年的旱災並不嚴重,並不是所有的地都要澆,還要輕鬆些。不過驢騾這種牲畜,可不是家家都有的。
想了想,蘇頌又問:“如果不用驢騾,用人力來推,一天能澆多少地?”
狄都頭道:“那怕是要減半,一日夜只能澆三四畝了。”
蘇頌點點頭,又仔細看了看水車的結構,對杜中宵道:“這水車制起來並不難,如果營田務各村都建起來,便就不懼旱災。今年旱情不重,可以先建一些,後面慢慢補起來。”
杜中宵指着鐵鏈道:“制起來是不難,只是用鐵不少。”
關鍵還是鐵。這個時代鐵依然缺得厲害,平常鄉村裏連鐵製農具都沒有普及,更何況用鐵這麼多的水車呢。一斤鐵就算二十文,鏈條因爲是鍛造的,用的是好鐵,還要更貴一些,水車也不便宜,光用鐵就要五六貫了。加上木材,加上人工,一臺水車怎麼也要二十貫,戶戶推廣成本可不低。如果再加上配套的小毛驢,哪怕是營田務,推廣起來一時也能難度。
見蘇頌不說話,杜中宵道:“現在這水車只能救急用,在合適的地方建造,想讓所有的田地都澆上水,非一時一日之功。我們可讓鐵匠鋪先打造一些,選村子裝起來,澆些好地。真遇到旱災了,好地能夠澆上水,不至於斷了口糧。”
蘇頌點了點頭,這倒是個辦法。想讓災年跟正常年景一樣收成,需要的成本就太高了,只要不斷了收成,餓不死人,扛過去災荒就可以了。現在農業通常的算法,三分收成,一分田賦租稅,一分種田的人自己消耗,一分儲蓄。也就是三年正常收成,可以扛一次顆粒無收的天災。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說明租稅過重,農民負擔沉重,要出問題了。
農民耕種多少土地纔可以生存下去,便是這樣推算出來。以客戶來說,比如五口之家,自己沒有一點土地,全是租來。田稅是十分之一,即畝收一石,田稅一斗。剩下的收成與地主平分,一畝地自己可以得四鬥,十畝地可得四石。那麼種五十畝地,一家收成二十石,堪堪夠生活,就沒有抵抗災荒的能力。所以官府的賦稅差役,不能讓客戶負擔,不然就會出現逃亡。
營田務是平均分配土地,全是主戶,沒有客戶。一畝地收一石,三十畝收三十石,交稅三石,還剩下二十七石。除了足夠五口之家的糧食,還有儲蓄,能夠抵抗災荒。水利設施建設得好了,畝收就不只是一石,可以達到兩石,就是小康之家了。這是以旱地來算,再算上其中有十畝的水田,又可多出來一二十石,生活就比較富裕,能夠負擔基礎建設。
青臺鎮附近這五個營的模範村莊,就是按照這樣劃分的。其他的桑園、果園,算是農戶的福利,讓他們除了喫飽穿暖,還能夠手中有錢,支撐商業的發展。
規劃是這樣規劃的,看起來很美好。不過縴夫們實在不會種地,現在的現實情況並不樂觀,不但是地裏的莊稼管得不好,就連預計中的十畝水田,大多數村莊都不見影子,水利設施一片空白。
又能夠怎麼辦呢?讓他們修路開渠,下面村裏的指揮使和都頭已經換了一半,進度依然不能讓人滿意。再壓下去,只怕基層的官吏就沒有人做了,杜中宵又沒有人頂上,工程進度只能慢了下來。
人力有時而窮,杜中宵也沒有辦法。製造這種水車,便就是補救措施的一種,通過多種辦法,讓農田基礎設施儘快完善起來。這一帶做得好了,才能推廣到其他地方去。
就如這個村子,狄都頭算是個肯幹能幹的了,水車建在他們的村裏,很是出了力。挖井的時候,他找了幾個壯汗,一日就把井挖好了。但水車建好,卻沒有迅速推廣使用的想法,而是立在這裏,作爲吲泄偃说恼儯t掛綠,專門給人看。
外面田裏的禾苗都已經蔫了,杜中宵看在眼裏,急得不行。如果這是自己的地,如果自己得到了這澆水的工具,一定會挖好多眼井出來。水車是能拆能裝的,無非是這裏拆了裝那裏,儘快把田裏的莊稼澆一遍,保住秋後的收成。
可這些種地的縴夫不急,田裏的莊稼就沒有去看過幾次,日日曬太陽聊天,瀟灑得不行。他們習慣了領錢糧的生活,到日發米,田裏的莊稼根本就不上心。
看着圍着的村民興高采烈的樣子,看熱鬧看得開心,一點都不在意這水車實際的意義,杜中宵只能心裏嘆氣。田好開,但讓這些人成爲真正的農民,還需要漫長的時光。非要收了莊稼,有人家多,有的人家少,起了攀比之心,纔會認真種起地來。等到過幾年,有的人家日子寬裕了,蓋新房買新衣,別人家看着眼紅,才知道要仔細伺候地裏的莊稼。
杜中宵實在等不起,他在營田務能幹幾年?打下底子,還不知道第幾任才能收穫果實。
這些日子,杜中宵經常到下面的村子裏巡視,到地裏看地種得怎麼樣,越看越沒有信心。惟一能做的,是規劃得儘量合理,把框架搭起來,再培養人手,讓他們慢慢發展吧。
修路開渠,給他們製出水車,一切準備妥當,杜中宵要到葉城去。農業見效時間長,這裏又比不得當年自己在永城營田,只好先放一放。永城的時候,招的都是多年種田的老農,哪裏要費這麼多心?那些人第一年種田,就收了許多糧食,給杜中宵掙來了政績。現在的營田務,等到秋天收了糧食,能夠餵飽他們的肚子,不用京西路其他州縣調糧,就謝天謝地了。
要想出政績,還是要靠工業,要靠葉縣的鐵礦和煤礦。下一批來的縴夫,杜中宵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讓他們開田了,全安排到葉縣開礦辦場務。縴夫一直是軍事化管理,他們習慣了被人管着,說不定那種工作環境還更適應。分到村裏屯田,他們難受,杜中宵更難受。
第63章 葉縣
中原到長江中游的荊襄地區,大道有三條。西邊經魯山關,北邊是洛陽郡,南邊是南陽郡。這條大道的要隘是三鴉口,數十里穿行於山中,山路崎嶇。洛陽做國都的年代,這條道路特別重要。中間一條經過方城埡口,北邊是葉縣,南邊是方城,經鄧州到襄州。方城埡口寬闊平坦,周圍都是低山丘陵,這是南北大道。葉縣向西經汝州過龍門,可以到洛陽城,向北經襄城到許州,有大道通汴梁,向東經郾城可到陳州,道路四通八達。東邊一條經信陽軍到鄂州和漢陽軍,也就是後世的武漢地區。
這三條大道,受南北兩端在全國地位的變遷,各時期的繁華程度不一。最早洛陽和荊州在全國的地位舉足輕重,魯山關道路特別重要。隨着北方洛陽地位下降,重心轉移到開封府,南方的荊州地位慢慢被襄州取代,中線的方城埡口成了南北交通的主幹道。到了後世,雲夢澤消失,鄂州和漢陽地位上升,再加上國都進一步東移,信陽到武漢的道路地位上升,成了溝通南北的大道。
這個時候,荊湖地區沼澤廣佈,生活着大量蠻族,開發程度不足,南北大道以中線最重要。葉縣正處這條大道的關鍵位置,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在一年中天氣最熱的時候,杜中宵和蘇頌到了葉縣,把青臺鎮的事務交給崔主簿。
知縣李秉和主簿柳涗迎了二人進城,到了衙門裏分賓主落座。
問了勞苦,杜中宵道:“朝廷已有旨意以葉縣之地爲鐵監,只是諸事未備,耽擱下來。此次我和蘇主事前來,就是查看鐵監準備得如何,不可久拖不決。”
李秉道:“吲衼淼恼谩4说赜需F礦,朝廷要設鐵監的消息傳出去,這幾個月不少事端。我等位卑官低,縣裏人手又少,處置不便——”
杜中宵道:“這幾個月營田務到這裏的人不多,跟地方上爭端多嗎?”
李秉忙道:“回吲校瑺I田務與地方倒沒有什麼爭端。不過地方大戶聽說礦冶利厚,不少都遷到有礦的地方,紛紛佔地。那裏都是山區,沒有什麼人家,多少年戶籍不修,田契散失,難辨真假。在那裏選址建冶鐵的地方,爭端不斷。縣裏不敢決斷,是以耽誤下來。”
杜中宵聽了,微微一笑:“山林草澤,天子所有。他們敢佔,倒是膽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