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對上下相制的危害一清二楚,他也不想用這種辦法來治理營田務,只是現在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罷了。所以現在龐都頭和孫指揮使鬧矛盾,杜中宵不吭聲,壓着不許指揮使迫害都頭,就是要讓更基層的官員爭取公平,把不稱職的官員逼走。他當然不能直接參與進去,更加不能出面支持龐都頭。那就犯了拉攏基層軍官控制中層軍官的毛病,成了奪權而不是爲了隊伍建設。
第56章 心生去意
孫指揮面色陰沉,坐在帳裏,看着外面一堆一堆的營火,還有圍着營火談天說地的人羣。沉默了許久,纔看着對面的陳玉良道:“兄弟在青臺鎮裏,可還過得快活?”
陳玉良輕抿了一口酒道:“本來以我也過得憋屈,不過看了你現在的樣子,就不這樣想了。”
說完,從盤子裏的雞上撕下一片肉,美美地喫着。還是鄉下的生活實惠,自己養幾隻雞,多少費些米喂一喂,便就有這麼好的肉喫。青臺鎮裏,一隻公雞也要幾十文,自己想喫都要掂量一番。
孫指揮沉默一會,嘆了口氣:“現在這官做着不易,我也想到鎮裏去了。”
陳良玉喫一驚,忙道:“哥哥怎麼會這麼想?到了鎮上的場務做事,且不說閒與忙,只能每月領那些錢糧,又沒有別的進項,又沒有孝敬,哪似在這裏管着幾百戶人家快活!”
孫指揮只是嘆氣:“自到了地方,各家分了地,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這兩日,因爲修路做工分的活重了些,龐都頭天天與我淘氣,煩死個人,氣死個人!”
陳良玉聽了,不在意地道:“哥哥,聽我一句勸,哪裏做事都是要受氣的。拼着受些委屈,也要把這位子佔着。將來收了糧食,又有絹帛,鄉下好大油水!”
“唉,有油水也要喫到嘴裏纔算!屬下淘氣也就罷了,事情總能過去。可龐都頭今天帶着村民,直接停工不做了,拼着被罰錢米,事情就不好處了。他那裏停下來,事情做不完,我和秦副指揮使一起都要受罰。衙門現管得嚴,就怕不只是罰俸祿,說不定還要奪官,這還怎麼做下去?”
陳良玉道:“龐都頭怎麼如此不曉事!不管怎樣,終歸是自家兄弟,他這樣鬧起來,耽誤了大家前程!此人一向脾氣暴躁,不是個做大事的!”
孫指揮搖頭苦笑:“兄弟,我們現在過來種田,你覺得還有前程嗎?我估摸着,做到死也不過是管幾個村子,難聽一點,就是個里正而已。都說里正衙前,天下重役,以前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在可算是明白了。上面的賦稅差役,只攤到你這裏來,下面的人家如果不聽使喚,就全壓在自己身上了。”
以前在軍中,是有一系列暴力手段保證指揮使這些軍官的權威的,現在到地方種地,暴力手段不好使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就突顯出來。指揮使管十個村子,實際上就是里正,還沒有地方上耆長、鄉書手那一套體系,事事親力親爲,做着更不容易。孫指揮這些人腦子轉不過來,一時不適應,還以爲跟以前在軍一樣可以掌握着屬下的生死,說一不二。
從軍隊轉變爲種地的農民並不容易,這些基層軍官更加艱難,再沒點主動適應的覺悟,註定了難做。
陳良玉是最早放棄軍職到營田務衙門去的幾個人之一,
倒不是他目光長遠,而是天性懶散,根本就不想種地。到了衙門,初期做個小官到處打雜,最近開了個做酥糖的工場,他在裏面做事。工場裏的事情單一,沒有地方上這麼複雜,錢糧發足,倒也做得有滋有味。
今天龐都頭大吵了一架後,帶着村民回到村裏,死活不肯做了。寧可逃避勞役被罰米,也不受孫指揮的氣,事情徹底僵住了。孫指揮找了其他村子裏的都頭,沒一個肯接這一地段。如果到了期限,其他地方的路修好了,就留這一段沒有修整,孫指揮自己也知道後果。到時可不是罰錢就完了,搞不好就被營田務奪官。自己官雖小,也是辛辛苦苦升上來的,被這樣奪瞭如何心甘。
廂軍不是禁軍,名義上隸步軍司,實際上是歸地方管的。杜中宵直接處置,孫指揮只能接受,連個喊冤的地方都沒有。知道後果嚴重,又沒有辦法解決,孫指揮心生去意,不想在這位子上煎熬了。今天特意請了已經放棄軍職到青臺鎮的陳良玉諮詢一番,爲自己找條後路。
兩人喝着酒,聊着這些日子的遭遇,心中五味雜陳。
不用拉縴,到了地方種地,這些人的工作量都減少許多。這才幾個月時間,從指揮使到小卒,人人都胖了許多。以前拉縴,一天到晚出力,渾身肌肉,哪裏像現在這樣富態。
隨着地方一步一步走入正軌,很多人不能適應新的生活,出現了各種矛盾。就以孫指揮和龐都頭的衝突來說,以前在軍中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多出些力氣怎麼了,了不起以後補償一下。現在就是不行,不只是多出力氣的問題,直接牽涉到錢糧收入,大家都不讓步。
想起其他村的都頭,孫指揮更加心累。他們是得了好處的,可讓他們幫一下自己,按照分好的工作量把龐都頭的路段也修了,沒一個人願意。出同樣的力,其他地方能得六升米,龐都頭那裏只有二升,這賬誰都會算。不把價錢漲上去,沒有人來接這活。
漲價錢?那就要自己拿米出來了。想到這裏,孫指揮心中發苦。這不就是里正之役嗎,出了差錯自己掏錢出來,有多少家業能這樣揮霍?自己發的俸祿,搞不好全搭進去都不夠。
當然,也可以重新劃分,承認自己的錯誤,把龐都頭村子的工作量減下去。可這樣一來,自己的威望就沒了,以後還怎麼管人。這且不說,其他村子也不願意啊,難道一個一個吵下去?
你錯了你倒黴,誰讓你能力不行呢,涉及到實實在在的利益,屬下沒人幫你背鍋。
不想用自己的錢糧彌補過失,孫指揮只剩一條路,那就是不做了。承認自己做不了這差事,讓營田務衙門彌補損失,自己走人。營田務正在建各種場務,用人的地方多,監當官之類的,安排孫指揮這些人並不難。只不過他自己心裏,很難過去這道坎。
喝了幾杯酒,孫指揮問陳良玉:“兄弟,你在場務裏做事,日子過得如何?”
陳良玉抿一口酒,美美地喫一口雞肉,道:“日子倒是悠閒得很,每日裏辰時去做事,到了申時做完回家,一切都有規例,沒有麻煩事。旬日休沐,到日子領錢糧,一切都好。惟有一件,這日子過得無趣得很,而且清水衙門,沒一點額外好處。我們是帶兵慣了的人,突然被人冷落,有些過不慣。”
陳良玉以前做都頭,手下一百兵士,生死都在自己的手裏,時時有人奉承。不說天天請酒請肉,出門左呼右擁,隨時有人聽自己使喚。現在場務做事,只握着個簽字畫押的權力,一切照規例,再沒人巴結了。場務的事情其實是募來的吏人在管在做,陳良玉這些安排在裏面的官,只是做衙門的耳目,一枝筆替官方守着貨物利潤而已。他不需要懂,只要明白什麼樣的紙上寫了什麼樣的字自己籤就好了。
這樣的生活很清閒,也很無趣,純粹是個養老的差事。哪怕出了差錯也不用擔責任,只要簽字畫押沒有弄錯地方,自有營田務衙門的吏人去找場務的吏人,不用他們出面。
第57章 掛麪
崔主簿的妻子喬氏提着一個大包袱,進了蘇頌家裏,被下人引到花廳。韓月娘正來串門,跟蘇頌的妻子在花廳裏閒坐,喬氏見了,急忙見禮。
分賓主落座,飲了杯茶,喬氏把包袱放到桌子上,道:“夫人,這裏是六斤,都切得好了。這是備好的竹紙,裁切得當,上面印了圖形,分正反兩面,萬不可搞錯了。你看一看,若是無誤,在回執上畫個押字,我好回去交差。兩天之後,我自來取,結算銀錢。”
蘇頌的妻子淩氏上前,打開包袱查驗過了,在回執上押字。
喬氏收了回執,道:“你們且坐,我還有其他幾家要跑,這便告辭了。”
送了喬氏出去,淩氏回到廳裏對韓月娘道:“這個崔家嫂子是個做事的人,這些日子全虧了她,跑前跑後,爲我們領這些糖果回來。左右無事,賺些閒錢貼補家用。”
這是營田務新制的酥糖,制好之後要用竹紙分包。作爲衙門官吏的福利,最後包裝這一道工序,分給他們的家屬,按件計錢。所有的衙門官吏,除了杜中宵家裏,都接了這個活計。韓月娘覺得自己不做太過顯眼,本來也要帶着家裏人做的,被杜中宵攔住了。這是給下屬的好處,自己家不缺這個錢,沒必要裝給別人看。杜家家大業大,人口又少,誰都知道,不必裝樣子。
這件事情是由崔主簿的妻子組織,統一從場務裏提糖出來,包好之後送回去,由她算錢,賺一點跑腿費。閒時他家裏也包糖,賺來的錢買些酒肉,改善生活。
官員的俸祿,說低不低,說高也高不到哪裏去,看要養活多少人。
像杜中宵,一個月數十貫俸錢,還有幾石米,家裏人口少,還不需要攢錢,生活相當優渥。蘇頌的俸祿少得多,一二十貫錢,發的米倒相差不多。崔主簿則少得多了,俸錢只有六七貫。
如果是像杜中宵這樣的小家庭,這些俸祿是足夠的,不說天天有酒有肉,最少衣食無憂。但是這個時代,家中動不動一二十口,僅靠這點俸祿,很多官員的日子都緊巴巴的。祖父在,不得分財異居,這是朝廷律法,官員必須要遵守,不然有可能被彈劾。加上不得在治下有產業這一條,官員的家眷,只能靠官員的那點俸祿生活,家裏人口多的,生活壓力就非常大了。
不說這些中下層小官,真宗時候的知制誥楊億,因爲家裏人口太多,寧願放棄前程,到物價低的地方去做知州。至於低階選人,渡日艱難,以至於以野菜爲食的,從來就沒斷過。有的甚至卒於任上,家裏斷了收入來源之後,賣兒賣女才能湊夠回鄉的盤纏。
蘇頌的家境尚算優渥,父親蘇紳曾經做到翰林學士。可前幾年呂夷簡故去,因爲蘇紳算是呂夷簡一黨,被歐陽修等人攻擊,一貶再貶,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父親去世之後,養家的重擔落到蘇頌身上,隨着他到青臺鎮來的家人一二十口,全靠他的俸祿喫飯,日子就不寬裕了。
酥糖大量生產之後,杜中宵把最後一道包裝工序,分給官吏的家屬在家裏做,就是鑑於實際情況給他們的福利。反正家裏一幫閒人,這活又不重,賺些錢補貼家用總是好的。
政策出來之後,蘇頌的妻子便就接了活在家做,一月也能賺不少錢。除了包糖的工錢,因爲發下來的糖的數目比收的總是稍多一些,算作消耗,還能剩下幾塊糖哄孩子。
重新坐下,從包袱裏取了糖和紙出來,韓月娘幫着一起包糖紙,兩個女人說閒話。
淩氏道:“這樣一份活計,一個月賺三貫兩貫錢,事情也越來越不好做了。”
韓月娘道:“有什麼不好做的?活計又不累,又都是衙門裏的人,都熟識的。”
淩氏嘆了口氣:“我們這些人,日常都在一起,倒沒有什麼。最近聽說下面村子裏屯田的,做事情不如衙門的意,好多軍官做不下去,紛紛調到鎮裏來。這些人跟我們不一樣,有的人家貪得太過厲害。前些日子,有一家接了糖回家,也不知是被他們家人喫了還是弄壞了,非說數目不對。唉呀,把崔家嫂子氣得幾日喫不下飯。要不是看在大家都在衙門裏的面上,她無論如何都不給那一家做了。”
聽了這話,韓月娘覺得好笑:“不過幾塊糖罷了,怎麼弄出這麼難堪的事來?”
淩氏道:“你們家裏用度不缺,人口又少,不知我們的難處。像我家裏,不只自己兒女,還有叔叔們幾家,孩子太多,哪裏看得過來?小孩子見了糖就要喫,要不是家教嚴一些,可不就數目不對了。”
想起自己兒子,因爲貪嘴喫糖,杜中宵罵了不聽,直到打了一頓才改了毛病,韓月娘無話可說。就一個兒子,杜中宵的俸祿又比別人高許多,確實沒有這些煩惱。不過也因爲一個兒子,人人都寶貝,慣得太過厲害,韓月娘管着也喫力。
兩個女人聊着家常,說着閒話,一邊做着活,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營田務大造工程,下面的各個村子風雲激盪,很多基層軍官都做不下去,紛紛調回青臺鎮裏,在各個場務任職。僅僅一個制酥糖的地方,已經安排不下了。這些變化,同樣影響到了各個家庭。
糖是不愁賣的,營田務的酥糖製作簡單,味道香甜,而且是分包好了的,好吆觅u,一推出便就受到歡迎。北到兩京,南到兩浙,很短的時間就行銷四方。銷量好了,產量很快上去,家眷們也有活做。
不過對於營田務這個龐然大物,這樣一點收入還是太少,杯水車薪罷了。
制酥糖的場務不遠,杜中宵和蘇頌站在院子裏,前面一排木案,幾個大漢在那裏揉麪。
面揉好了,便放入一串壓輥裏,逐漸壓薄,最後成爲薄薄的一大張。一個青年人手腳利索地把這一張又薄又大的麪餅捲起來,推到後面。一個大漢手持一把又寬又厚的大刀,雙手壓在麪餅上,飛速地切過去,眨眼之間就把麪餅切成了一堆細條。最後兩個漢子,把細麪條抄起來,掛在旁邊的竹竿上。
看着那麪條又細又長,隨着微風飄蕩,蘇頌道:“也見過市面上有人賣這種須面,只是做起來太過麻煩,一般人家不會做。似這般,倒簡單了許多。”
杜中宵道:“再麻煩的事情,只要合理規劃,分成布驟,安排好人手,就會變得簡單。”
蘇頌點點頭:“確實如此。不過,鮮面不耐久儲,做這麼多須面有什麼用?若是開鋪子賣,青臺鎮人口不多,也賣不了多少。”
杜中宵笑道:“鮮面自然不能久存,但乾麪就不一樣了。這些制好的須面,掛在竹竿上陰乾,待得沒一點水分,便就可長久儲存。我們制了販賣,人家買了之後只要煮了就能喫,甚是方便。”
這就是掛麪,是杜中宵想出來的營田務第二個產業。這一帶產麥子多,當然要在食口上想辦法。掛麪是個好東西,可以長時間保存,可以長距離咻敚秤糜址奖悖袌鲞�是很廣闊的。
第58章 鐵監
堵水旁邊的鋪子裏,孫指揮拍着桌子道:“店家,兩碗麪,再來兩個小菜,兩碗酒來!”
小廝高聲應着,不一會,端了一盤小蔥拌豆腐,一盤藕面上來,又打兩碗酒放在桌上。
孫指揮端起碗來,對對面的秦副指揮道:“兄弟,難得今日有閒,我們且盡一醉!”
秦副指揮端起碗喝一口,對孫指揮道:“自到了青臺鎮,日日苦悶,今日見哥哥心情纔好了一些。”
孫指揮道:“有什麼,我們現在一樣做官,錢糧照領,不管人了,不知多麼快活!”
秦副指揮使拍了拍桌子:“如何甘心!我們一二十年,才得個指揮使做,不想卻被閒置。現在場務裏做事,如行屍走肉一般,有什麼意思!”
孫指揮道:“兄弟,看開些吧。以前拉縴的時候,也不過是安排手下到各船,又有多少意思?那時還會被剋扣錢糧,時常有爭端,哪似現在清閒。”
嘴裏如此說,孫指揮還是有些落寞。以前管着幾百號人,前呼後擁,多麼威風。現在坐在場務的衙門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別人拿一堆紙來,自己大字不識,連上面寫的什麼都不知道,只管在上面簽字畫押。反正只要認住大致長個什麼樣子,不畫錯地方就是了。
很明顯,衙門沒指望他們這些人起什麼作用,就是當個吉祥物鎮在場務裏。有這麼個人在,吏人就要心存謹慎,不敢過於弄虛作假。如果虛報,這些官員是照畫不誤,但只要被衙門查出來,處罰就比平常嚴厲得多。而且吉祥物終究是個官,騙了他們一次,後面就總要想方設法找回來。
這樣的日子不說無趣,也沒有前途,難道人就一輩子這樣?自己沒點追求,朝廷總不會一直養着閒人。長久下去,說不定跟這次一樣,以後還會不知被踢到哪裏。
不大一會,小廝端了兩碗麪上來。細細的麪條,上面幾根菜,帶着幾塊雞骨,香美的肉湯泡着。
用筷子攪了攪麪條,孫指揮道:“這是衙門裏新制的面,叫做龍鬚麪,極是滑嫩有嚼勁。我聽衙門裏的人說,過幾日,我們都要調到做這面的場裏去。”
秦副指揮使喫一口面,道:“這面倒是不錯,平常家裏做不出這個味道。也虧衙門裏的幾位官員心思靈巧,想出制這制那,建幾處場務。如若不然,我們這些人到了青臺鎮裏,還沒有事做呢!”
孫指揮道:“兄弟錯了,這幾處場務不算什麼。我聽人說,北邊方城山裏探出鐵礦,要在葉縣大興礦冶,那裏需要的人才多呢。過些日子,我們這些人都要讀書認字,轉咚究荚嚕嫉煤昧藙e有重用。”
“好笑,我們幾十歲的人了,活了半輩子,卻要跟孩童一樣入學,不怕被人笑話!”
孫指揮道:“兄弟,我勸你一句,識時務者爲俊傑。我們這位管着營田的吲校还茏鍪颤N,都要用讀書認字的人。只要在他手下做事,大字不識,必然沒有前途。拼着辛苦一些,還是識些字好。”
“我就不學,難道奪了我的飯碗?!”
孫指揮嘆了口氣:“兄弟,我本來也是你這樣想的,這些日子在青臺鎮,卻有些想明白了。吲凶匀徊粫䦅Z我們的飯碗,不管怎樣,錢糧按時發放,從不克扣,這就比許多官員強了。但你不按照他的路數來,就沒有了前程,一輩子就要清水衙門做着沒油水的事。”
秦副指揮使道:“只要不克扣錢糧,我便能養活家人,什麼前程,由他們去騙鬼!”
孫指揮搖了搖頭,不再多說。上次因爲跟龐都頭吵架,實在做不下去,終究還是主動辭職,回到了青臺鎮來。經過了這一次變故,性了變得圓滑了些。在鎮裏這些日子,他看出來了,杜中宵用人做事,對知識很是看重。不能讀書識字的,在他手下基本沒有前程。沒辦法,那些細密的章程看不懂,怎麼可能做好事?營田務一點一點立規矩,事無鉅細,事事都有程文,不認字根本做不了。
那三本小冊子,就是啓蒙課本,營田務衙門分成幾批,讓屬下的官吏去上課。此事並不強迫,不願學的可以不去。但營田務的公務,很多都要學會那三本冊子才能做好,不學很快就跟不上了。
此事對官員的影響還小一些,他們有官階在,有俸祿的標準在,總要有合適的職位。吏人就沒有這麼輕鬆了,除了從州縣借調來的極少數有職級,大多數吏人身份等級是一樣的。學得好的人,很快就能得到重要職事,事權越來越重,慢慢把其他人排擠出去。
最近這些日子,因爲青年人學東西快,很多重要職位,都被年輕吏人佔住。甚至有十七八歲的孩子做主管,手下管着一羣老吏的事情。這裏衙門是新建的,職事是以前沒有過的,不管年老年幼,一切都是從頭開始。一旦被別人管住了,老吏也無可奈何。
現在劇烈變動的老吏,終有一日會動到官員頭上來。孫指揮這些人,是武職小官,地方上無非是監當官,有權便有地位,一旦無權了,就可有可無。真有一天,全部事務都按章程來,這些不識字看不懂章程的人,早晚會被別人取代掉。
從村子到青臺鎮,換了個環境,人的心思也就變了。看着周圍的吏人地位變動劇烈,這些基層小官不可能沒有想法,也要思考自己的未來。看現在的架勢,營田務在快速發展中,一旦抓住機會,說不定還真升上去了。現在做糖做面的場務算什麼,真開了礦冶,裏面需要的官吏纔多呢。
杜中宵坐在衙門裏,閉目假寐。下面的村裏做大工程,鎮裏新開場務,最近事務繁忙。營田務下屬的官員還是太少,大多都要自己親力親爲,着實勞累。
正在這時,蘇頌從外面快步進來,見杜中宵睜開眼睛,道:“北邊礦冶的事情,朝廷已經定了!”
杜中宵精神一振:“怎麼說?上個月陶十七已經帶人煉出了好鐵,送到了京城去。那一帶既有鐵礦又有煤礦,諸事齊備,不可多得,要開就開大礦!”
蘇頌道:“是要開大礦。兩府議定,葉縣從汝州劃出來,再把有鐵礦的地方劃入,設一鐵監,名柏亭監。先由營田務兼管,等過些日子朝廷再派得力官員來。還有,聖上從內庫出五十萬貫,讓柏亭監鑄槍炮供禁軍使用。這錢很快就到,缺錢的日子就快到頭了!”
杜中宵怔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軍隊的事情,額外資金支出,多由內庫,這是立國以來的慣例。一是左藏庫沒有多少積蓄,而且錢都有用處,再一個內庫用錢也顯得軍隊是承皇帝恩典。不過皇帝出錢讓自己辦鐵監,還是出乎意料之外。
想了想,杜中宵又問:“五十萬貫,說多其實也不多。一處大鐵監,動輒數萬人,分到人頭一人才多少錢?朝廷還有什麼好處,讓我們建鐵監。”
蘇頌笑道:“還有一樁,就是仿河東路鑄鐵錢。這裏的鐵錢供應陝西路和川峽,朝廷用京西路的糧賦抵扣,我們也可以分潤一點。”
第59章 地方矛盾
桌子上一盤桑椹,一盤楊梅,剛剛洗過,看起來水靈靈的。陶十七不時拈一枚起來放進嘴裏,喫得津津有味。唐州這裏地氣偏南,水果與北方不同,這些東西在陶十七眼裏新鮮得很。
杜中宵看過了陶十七帶回的公文,交給一身的蘇頌,道:“看來,葉縣一帶雖然人戶不多,要建礦冶也不容易。過些日子,這裏的事情少了,我們一起到那邊走一遭。”
陶十七道:“官人說的是,麻煩事可多呢!前些日子,我們只是到處探礦,倒沒什麼事。最近這些日子,朝廷定下來要建鐵監,還要選址建官衙,建場務,突然就冒出來不少討便宜的。”
杜中宵道:“方城山下地多人稀,沒多少人口,哪來許多爭端!”
陶十七連連搖頭:“官人不知道,一涉及到個錢字,有人什麼辦法都想得出來。我們選定冶鐵的地方,在縣城以東二十里外。那裏本沒有多少人家,方圓十里之內算起來,不過六七十家而已。爲免麻煩想的是全部遷走,在北邊平原地方爲他們重新開地,重建房屋,再補助錢糧。本來說好的,後來鄉民不知聽什麼人蠱惑,突然不搬了,說是古土難離,只是要錢。這如何使得?沒有辦法,只好向北遷了五六里,避開人戶,全是山間荒地。結果又有人說是什麼有祖上古墳,糾纏不休。”
杜中宵點了點頭:“這還要人蠱惑?他們聽說了朝廷撥下大量銀錢,誰不想分一杯羹?此事只要讓地方處置即可,給予適當補助,也不能讓他們獅子大開口。”
陶十七道:“罷了,官人不去,我們這些人怎麼敢做這個主?以後葉縣劃到鐵監還好說,現在汝州治下,與百姓起了爭端,知州怪罪下來哪個擔得起?”
杜中宵與蘇頌對視一眼,一起微微搖了搖頭。陶十七說的是實情,不說他們這些小官,就是自己去了,也不好鬧出事端。現在知汝州的是趙及,父親從契丹南遷,他是進士出身。趙及爲人謙虛厚道,多次爲臺諫,不畏權貴。來汝州之前,是鹽鐵副使,開礦冶鐵正是他業務內的事。
若是正常,趙及並不難說話。可問題是他現在有病在身,到汝州來就是養病的,治下事務根本不能親力親爲。跟百姓起了爭端,按他以前作風,只怕會不分青紅皁白袒護百姓。趙及的地位,杜中宵一個轉吲泄龠�不敢硬抗,事情搞清楚他又沒有精力,只能躲着了。
做官會碰到很多這種哭笑不得的事情,面對一個上下交口稱讚的好官,你一心爲公,偏偏就容易發生矛盾。爭執起來,你混身是道理,也未必佔上風。
沒有辦法,只好杜中宵親自去一趟,儘快把葉縣劃出來,成立鐵監,事情就好做多了。
陶十七又道:“還有一樁,前些日子在南邊山裏,我們發現了一處石墨礦。那山並不高大,也不陡峭,礦牀外露,極是好採。我想着有了石墨,可以用來制坩堝,煉好鋼。卻不想那處山坡,有幾戶人家放了柞蠶,說是自古以來就是他們養蠶的地方,極是難纏。”
杜中宵嘆了口氣:“好了,我知道了。等過些日子,這邊有了眉目,我親自去一趟。你們現在處處受阻,無非是地方上的牛鬼蛇神,乘着朝廷設鐵監,準備開礦冶鐵的機會訛些錢財,不是什麼大事。”
陶十七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地方上的人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裏。那一帶又處於數縣交界處,山高皇帝遠,州里縣裏推託,當然不是他們能夠理順的。幾個滑吏勾結了地方大戶,就讓他們處處受制。
這種時候,給錢給好處是沒用的。補償再多的錢,也到不了普通百姓的手裏,只能是豪強得利。要想打開局面,先把地方上的牛鬼蛇神處理一遍,再對普通百姓合理補償,才能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