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一邊一個四十歲的漢子,是從相州來的冶鐵匠人,名叫丘成聯,搖頭道:“用石炭冶鐵,是我們在相州做慣了的事,火力兇猛,遠勝於木炭。我自十五歲冶鐵,而今三十年,還沒聽說用焦炭冶鐵的。石炭本就是炭,用炭制炭,委實有些可笑。”
陶十七道:“此是官人試過,定下來的法子,你如何敢如此評論!”
丘成聯道:“吲惺莻�讀書人,哪裏知道這些事情。我們冶鐵數十年,什麼事情沒見過?世間事有專精,說起讀書我們不及吲校f起冶鐵,吲杏直炔簧衔覀兞恕!�
一邊的羅鋒冷冷地道:“偏你們這麼多話!官人吩咐下來的事情,只管照做就是!若是用焦炭煉不成鐵,官人自然會別想辦法!官人吩咐,做都不做,你們想幹什麼!”
見羅鋒說得嚴厲,丘成聯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不過看神情,還是不信這樣做能冶出好鐵。
相州是此時天下的冶鐵中心,鐵課佔天下的一半以上,而且大量使用煤炭鍊鐵,有其自身優越的自然條件。相州有鐵礦,而其相鄰的澤州和潞州則盛產煤炭,品質優良。那一帶不但是煤炭產量多,而且品種極爲齊全,特別是有含磷低,用煤能夠煉出優質的鐵。
不管是用煤炭還是燒成焦炭,煉出的鐵中常會攙雜有害成分,以硫和磷爲主。其中的硫雜質,去除方法還簡單一些,磷則極難去除。用焦炭鍊鐵,爐溫升高,有了直接鍊鋼的可能。不過如果使用的煤含硫和磷如果過高,鋼的品質不行,硬而脆。澤潞一帶,產的就有低硫低磷的煤,古人雖不知原理,但根據經驗挑選,還是能煉出好鐵來。
使用焦炭鍊鐵,爐溫更勝於煤炭,硫的危害小了許多,磷是主要的危害。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杜中宵記得不確切,只是大略記得方法。一是跟爐襯的酸鹼性有關,不過到底是需要酸性和鹼性,就說不清楚了。只要記個大概,慢慢試就是了。再一個加造渣原料,主要是石灰石。有了這個方向,總能夠慢慢試製出來,一步一步完善工藝。一口吃個胖子不可能,無非是慢慢來。
陶十七選的這個地方,產的是優質的煉焦煤,這是杜中宵前些日子試出來的。而且邭夂芎茫颂幍拿毫蛄纂s質含量低,可以生產優質的鍊鐵用焦。這裏本就是後世爲舞陽鐵礦配套焦炭的地方,精挑細選也在這裏,陶十七因爲近而定,純粹是邭饬恕�
相州來的匠人只是官府派來幫忙,過些日子就要回去,見陶十七和羅鋒不聽自己的,只聽長官杜中宵吩咐,便就懶得再勸。能不能煉出好鐵與他們無關,日子到了回去就是,管這些人怎麼做呢。
陶十七定了採煤煉焦的地方,對隨在身邊的葉縣劉孔目道:“孔目,依着官人吩咐,以後要在這裏取煤煉焦。煉成焦炭,叩娇h城附近,別選地方鍊鐵。你回去安排差役,準備在此處建窯。”
劉孔目拱手稱是,又問道:“建窯不難,只是建好之後,何人採煤煉焦?場務用人多,總不能還興差役,本縣人口稀少,沒那麼多人手。”
陶十七道:“只要建起窯來,營田務自然會安排人手。幾個月後,蔡河有些縴夫會被裁撤,讓他們來這裏煉焦就是。蔡河離這裏不遠,他們搬遷也方便。”
蔡河是開封府的幾條水叽髣用}之一,汴河的纖開始裁了,他們自然也照做。蔡河連接的是汝河水系,並不單指那一段河道的縴夫,附近州縣的汝河縴夫也包括在內,其中很多就是本地人。
這裏開礦冶鐵,是轉咚疚殸I田務統一組織的,作爲治下州縣,汝州和葉縣當然不敢怠慢。鐵礦雖然最開始發現的地方屬於舞陽,但仔細勘查後,決定最開始採的礦卻在葉縣境內。這裏的煤礦同樣屬於葉縣管轄,劉孔目便就是受知縣委派,專門負責此事的。
看看天色不早,陶十七道:“今夜我們便就歇在南邊的汝墳鎮裏,接下來這些日子,我們就住在那裏,等到你們把炭窯建好,燒出焦炭來,再回縣城去。”
劉孔目稱是,吩咐同行的差役,牽過馬來,一起同去汝墳鎮。
葉縣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與方城縣一南一北,把守住溝通南北的方城埡口,自古以來就是戰略要地,境內有多段楚長城。由葉縣到襄城,再到許州,是江漢一帶到開封府的大路。葉縣屬汝州,跟舞陽比起來,杜中宵在此設冶鐵中心更合適。
雖然不是親民官,杜中宵還是儘量遠離許州,免得因爲干涉家鄉事務,被臺諫彈閡。因爲官員迴避制度,杜中宵的營田務不包括許州,哪怕許州境內也有閒田。而轉咚編У谋O察權,更是明文規定,杜中宵能管的範圍僅限京西南路。
到了汝墳鎮,安頓下來,陶十七把羅鋒叫到自己房裏,對他道:“那幾個從相州來的匠人,貌似對官人不以爲然,做事怪話頗多。接下來的日子我們不能全靠他們,要自己想些辦法。”
羅鋒道:“不錯,卑職也看出來了。他們仗着自己多年冶鐵,自以爲無事不知,對官人的話總是怪話不斷。可惜我們這一帶治鐵的人少,招募不便,只能忍了他們。最近衙門發了三本冊子,讓屬下官吏看了之後提些建議,看用來教人是否可行。卑職仔細看了,極是有用。按着這冊子的辦法,我們也可以在開礦煉焦冶鐵的時候記錄下來,最好選幾個靠得住的匠人,優給錢糧,跟我們一起做。”
陶十七點頭:“不錯,不錯,你這想法甚合我意。再過些日子,轉咚緯䦶年勚菽茄Y調些冶鐵戶前來,這是以後要在這裏做事的,不似相州的人過些日子就走。等到他們到了,我們一起,仔細搞清楚採煤燒炭冶鐵的諸般事宜。如果也能寫成冊子,是大家功勞,官人必有重賞。”
羅鋒點頭稱是。他是被家裏人趕出來的,一心要做出名堂來,回家揚眉吐氣。進了營田務後,做事學習極是用功,人又仔細,已經成了陶十七的左膀右臂。
杜中宵編的三本冊子,給了羅鋒不一樣的思路,爲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原來世間還有這樣的學問,還可以這樣做學問。他小時雖然讀書認字,但後來家境中落,沒有了學習的環境,不通經史。這輩子再讀書考進士是不大可能了,學些別的知識,做到衣食無憂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今天相州匠人的表現,讓他暗下決心,多多用功,精研採礦冶鐵的知識。如果這裏真是大礦,以後做得大了,自己成爲其中翹楚,未來也是個前程。
第53章 推而廣之
看着堆成山的柳條箱子,蘇頌道:“這三年來,留在永城的那臺機器我用心良多,然而並沒有多大的收穫。現在燒同樣的煤,力氣比以前大了兩三倍,然而無論用什麼辦法,還是這樣的龐然大物。這種東西只用能在船上,若是用來制車,什麼路都壓壞了。”
從杜中宵制第一個蒸汽機的模型,到現在已經十年了。不但是杜中宵、蘇頌和韓絳等人,還有其他一些對機器感興趣的文人,更有許多能幹巧匠,加入到對機器的改進中。
這個時代的人,其實還是有很多對這些有興趣,願意投身其中的。不過技術很少跟工農業相關,更多的是用在天文儀器這些高大上的項目中。天文儀器更加精密,而且不惜工本,很多機械機構被髮明出來。
不過十年時間,蒸汽機的發展遇到了瓶頸。一是太過於沉重,要麼固定在一個地方不動,要麼就只能安裝在船上。就像現在汴河上用的,一艘大船就裝一臺機器,貨船都做不了,只能當拖船。水呤茏匀粭l件的限制太多,大家一心想的,是用這機器制車,能夠在路上跑。二是功率太小,偌大的機器,真正製成車,也拉不了多少貨物。
杜中宵也曾經想造一段鐵路,用蒸汽機拉火車,慢慢進行試驗。可鐵從哪裏來?鋪在哪裏?更不要說功率太小,拉的貨物太少,還不如馬車呢。這機器真正要想實用,必須要更大的功率,減小體積,不然就只能是個原理機,供人研究而已。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使用了高溫高壓蒸汽之後,管道的密閉。汴河車船上用的是小牛皮和毛氈,高溫之下老化得非常快,跑一趟就要進行檢修,把所有的密封墊片換一遍。繁忙的汴河可以這樣做,對朝廷來說成本可以承受,其他用途就難了。
看着蘇頌一副有心無力的樣子,杜中宵也有些無奈。自己是中人之資,能有現在的成績,就已經耗費了無數心血,天天搜腸刮肚找記憶中的知識。蘇頌這種人可是天才,不說這個時代,數千年來都是數得着的。如果他也能受自己所接受的教育,汽車、飛機說不定都可以搞出來,蒸汽機又算什麼。
蘇頌都覺得改進艱難了,如果沒有大的突破,很可能這機器真地已到時代的侷限。
兩人討論了一會現在機器遇到的瓶頸,杜中宵道:“現在管裏的水汽,溫度太高,壓力太大,密封不易。而如果不如此,則機器龐大,力氣太小,此是兩難。年初時候貝州之亂,我帶了火炮前去助陣,幫着破城。從那時起便就想着火槍火炮,一樣是彈丸和膛管密閉不嚴,射得不夠遠,威力不夠大。苦思冥想了幾個月,終於想出一個辦法。就是彈丸不用圓的,而是後面帶個尾片,火藥引燃之後,用裏面的氣把尾片壓開,封閉膛管。
這些日子試了試,果然有用,只是還不能實用。”
火炮和火槍的射程,主要跟充足的火藥爆燃之後的壓力即膛壓有關,還跟膛管長度即壓力做功的距離有關。所以增大射程的方法,加大口徑其實沒有多大用處,增加槍管和炮管長度更加有效。再一個,發射時彈丸和膛管密閉越好,膛壓越高,也能增加射程。杜中宵試驗了很多辦法,想起前世的子彈炮彈後面其實是有個窩的,受到啓發,纔想起彈丸後面如果能設計這樣一個結構,用火藥壓力讓其變形,從而實現封閉,可以提高膛壓。現在還是一個設想,真正實用,尚需時日。
見蘇頌一副茫然的表情,顯然不知道火炮跟蒸汽機有什麼關係,杜中宵笑道:“一樣的道理,過蒸汽的管道,裏面高壓。如果密封的時候,不用皮墊而用銅墊,讓水汽把銅片壓緊在管壁上,是不是就能密閉呢?銅墊可比皮墊強得多了,水汽裏經年累月,也不會老化不能用。”
蘇頌點了點頭,終於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
後世蒸汽機密封是使用橡膠的,並不是只能用橡膠密封,而是橡膠能在高溫高溼環境下耐老化。只要捨得下本錢,經常更換,牛皮和毛氈一樣可以密封。實際上常溫條件下,對油密封毛氈比橡膠用得更加廣泛。現在沒有橡膠,有沒有其他辦法?用金屬唄,無非是成本高一些。
常壓條件下,金屬片沒什麼密封作用,但在高壓下就不同了。壓力越高,密封效果越好,金屬密封會成爲主流。對於銅片來說,其實現在蒸汽機的壓力還是有些低,但可以配合毛氈,從而取代容易老化的小牛皮。毛氈是蒸煮處理過的,可以耐高溫蒸汽。
這種複雜的機器,其實有數清的這種技術細節,有的很容易,一說就解決了。有的則因爲知識比較冷門,偶情況下才能想起解決辦法。憑着記憶,在這個年代做蒸汽機其實比歷史上的瓦特容易得多,不需要顧及專利,不需要考慮利潤,只是解決個有無問題。而且杜中宵前世是跟機器打交道的,見過了無數成熟的結構,只要一一想起來,推而廣之,就有無窮用處。
取出一小片銅片,杜中宵對蘇頌道:“便是此物。此一面凹下去,裝的時候向外。另一面外凸,裝的時候向內。管道里面有水汽,就會把銅片壓平,緊緊貼在壁上,從而密封。”
如果管道里通過的是常壓液體和氣體,銅片是沒有密封作用的,內部壓力越高,密封效果越好越可靠。用這種辦法,還可以進一步提高蒸汽壓力。
把銅片拿在手裏,蘇頌用手按着試了試,笑道:“待曉巧思,能想出這種辦法,可以一試!”
杜中宵心裏苦笑,什麼巧思,這種結構想起來了,才回憶起其實稀鬆平常。只要是高壓液體這種結構自己見得多了,水泵之類非常常見,只是沒有想起來罷了。推而廣之,其實還可以配合螺紋,不管是水龍頭還是螺帽。螺紋不只是好拆卸,其實也是一種密封方式,爲迷宮密封。
很多常見的機械結構,不是設計的人,很難搞清其原理是什麼。真正搞清了原理,可以用到很多地方。只要見得多,大量難題其實就是腦筋轉一下彎,想不起來,只是下的功夫不夠。
對於杜中宵來說,解決了高壓蒸汽的密封難題,相當於推開了一扇門。其實自己知道得足夠多,基本的機械,其實用不到高精尖的知識,不然當年的發明者怎麼做得出來?最早做出來的,必然是非常簡陋的,後來隨着時間的推移,技術人員一點一點改進得更高明。
螺紋螺帽能不能做出來?以前杜中宵會覺得很難。沒有機牀,怎麼車螺紋?現在就覺得很簡單。不說單一功能的機牀製造不難,不用機牀也可以制螺紋啊,並不需要精確。先用手工造個螺桿出來,再用造出的螺桿直接把螺帽套出來,無非是螺帽的硬度比螺桿小罷了。如果再加上熱處理,不同的硬度系列,大量生產螺絲也做得到。無非是不同地方做出來的,不能通用罷了,那又有什麼關係?
第54章 爭端
蒸汽機叩角嗯_鎮,杜中宵並沒有吩咐裝起來。等過些日子,叩饺~縣去,那裏開始冶鐵,這東西就有用處了。不說用在礦山,這麼大的機器,只要能跑,拿來當壓路機總是夠格的。
已經進入四月,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春天的花謝了,到處長滿了青澀的果實。
田裏的苗長起來,便就進入了農閒時節。若是勤快的老農,隔三差馬會到地裏鋤地拔草,他們是一年到頭都閒不下來的。營田務的縴夫們沒有這個意識,偶爾到地裏看一看,見長出了雜草,幾個人在地頭議論一番,便就回到村裏,一起蹲在村口曬太陽。
不能怪他們懶惰,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式。以前拉縴的時候,沒有活做,便就回家歇着,難道還會在河邊練跑步?大家不找事做,營田務就給他們找事做了,修路挖渠的工程大規模地展開。
孫指揮使大步走在正在修築的路上,高聲對前面的人大喊:“龐都頭,你怎麼又帶人歇着了!每村都分得有路段,哪個做不完,哪個晚上不許喫飯!”
龐都頭站起來,看着孫指揮使道:“指揮,你也不看看我們分的是什麼地方。你這樣分派活路,哪個肯服!他們沒有回家去,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
孫指揮使道:“不要犟嘴!都是按里程分的,攤到人頭上人人一樣!我告訴你,一工多少土,是營田務衙門算出來的,我們按着分派路段!”
龐都頭道:“指揮使,不要欺我不明白!衙門算的工,也是按地方分等級,軟土一個數,硬土一個數,砂石又是一個數。如果路段有水坑沼澤,各有折算。我們分到的這一段,你過來看一看,不只是有水坑沼澤,還有無數的樹樁,是不是要打折?”
孫指揮不奈煩地道:“我管着十個村子,幾百戶人家,哪有時間細算!分到不好的地方,只能算你們倒黴!無非是過幾天挖渠,我給你們派個好的地方!”
龐都頭哪裏肯依,各路段是村子排號下來的,並不是特意安排。邭獠缓茫麓瓮谇约簶臃值讲缓玫牡囟危瑢O指揮到時必然不會認賬。大家又不是認識一天兩天,誰不知道誰啊。以前拉縴的時候,集中居住,有軍營,有軍紀,他一個都頭不敢不聽指揮使的。現在改爲屯田了,各自有村子,都有地,都有各種活要忙,不似從前了,該爭的就要爭,不然村民怎麼服自己。
每都一個都頭一個副都頭,剛好分成兩個村子,原來的都頭成了地方的保長,管一村事務。一樣是出夫做活,一個出力,自己村子做的比別人多,無法交待。
兩人在路上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敢相讓,很多村民聚了圍觀。
這是通到青臺鎮的路,依着路段出工,由附近的屯田村民修,營田務統一驗收。本來按着營田務的命令,各村是按工算的,每村出多少工,換算成路段,分段負責。一個工是一個男丁一天做的活,折算成挖多少土石,兩旁栽多少樹,鋪多厚的石子多少沙土,最後夯平。根據土質和地理不同,要施工的地方分成五等,各自有折算工的辦法。
孫指揮大字不識,就是把算的方法寫明白了,他又怎麼會算?精細做不來,簡單粗暴總是行的,帶了幾個人,拽開大步,把分給自己的地方用腳步量了一遍,便就按村子攤了下去。
龐都頭村裏分到的路段,有一大片沼澤,全部都要填平。沼澤岸邊原來有不少大柳樹,全部都要伐倒刨出樹根,工程量比旁邊的村裏大了許多。做了沒兩天,村民便就不幹了。
太祖時候,因爲修河民夫條件過於艱苦,改變了前朝做法,百姓出工做徭役,官給糧米,每丁一日兩升。後來這成了宋朝通行的做法,徵集民夫雖然依舊不給錢,但給米,不用再自帶乾糧。
杜中宵按照這個大原則,進行了一些改變。一是不再單獨發米,而是折算成錢糧,做爲每村的火食費,各村統一大鍋做飯,統一喫飯。古之軍制,或五人一夥,或十人一夥,是軍隊的最基層編制,指的就是一起開火做飯的人數。夥伴之類詞語,都是從這個意思上來。隨着生產力發展,社會組織度的進步,這種編制不再符合實際。杜中宵依村做大鍋飯,其實有爲以後軍制實驗的意思。
各村分好土方,按照營田務的要求,如果村民建議,還可以向下把土方分到人頭。整個工程,一共需要多少工,需要多少人做多少日子,都是計算好的。總有人做的快,有人做的慢,做的快的,一樣計算工,多做一個工兩升米,折算成錢發放。
有了這一條規定,龐都頭村裏分的路段不好,就要別人多做一倍以上的工,相當於虧了很多錢,村民怎麼肯幹?這兩天吵了無數次,直到今天,開始演變成消極怠工,這錢誰願賺賺去。
這就是《方田》小冊子的價值所在,學會了,就能夠把營田務的命令貫徹下去,分配合理。像孫指揮一樣大字不識,土方根本算不明白,這種衝突必是會發生的。
龐都頭村裏有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以前讀過兩天書,找人看了冊子,似懂非懂地大略算了一下。自己村裏分到的工作量,是營田務規定的三倍。村民炸開了鍋,對龐都頭說得明白,如果孫指揮不重新分配任務,大家就不幹了。反正一個工兩升米,讓他找別村的來幹。
小孩子其實算的不準確,不過有理有據,不由別人不信。有了這根據,村裏的人覺得前兩天做的活已經虧了,哪裏還肯再幹。
孫指揮咬死了自己按照步數平均分配,沒有私心,告到哪裏自己也不怕。龐都頭則拉過那孩子,一一指着附近地段,哪裏有水坑,多大,需折算多少土方。哪裏有大樹,要折算多少土方。那一段比較大的沼澤,從排水到填土,又要折算多少土方,據理力爭。
吵得筋疲力盡,孫指揮一屁股在路邊坐下,恨恨地道:“若是在軍營裏,把你拖出去,打上一百軍棍,看你還敢爭吵!可恨現在沒了親兵,你這廝敢與我頂嘴!”
龐都頭不屑地道:“好笑,誰家都分得有地,親兵就不管自己家的地了?你又沒錢糧發!我們一樣是喫飯做活,比別人多做那麼多工,本來賺錢的,現在卻要搭米進去,哪個肯聽你胡來!”
孫指揮喘了一會氣,想來想去沒有辦法,最後只好道:“罷了,念着多年交情,我不上報衙門,問你不聽軍令的罪!今日你們老實做活,明日各都頭抓鬮,抓到哪段聽天由命!”
龐都頭道:“憑什麼!衙門明明有章程,清清楚楚,公平得很!一個孩子都能算出土方,指揮算不出來嗎?早早找幾個會算的,哪裏有這些爭端!”
孫指揮鼓着嘴,氣乎乎地不說話。如果這點小事,自己就要別人幫着做,以後這一營十個村子自己怎麼管?自己是朝廷封指揮使,明明白白的官,怎麼就管不了屬下了。
第55章 上下相制
杜中宵和蘇頌站在院子裏,看鐵匠打製農具。從最常見的鐵鍁、钁頭,到鐮刀、斧子,諸般日常使用的工具,都可以由這些鄉間鐵匠自制。用的是價廉的熟鐵,品質不一,好多收集來的朽壞的舊器物,混在一起打製成鐵器。鐵器製成之後,最後一個火爐,把生鐵燒化了淋口。
這個時代鐵器已經普及,但好鐵難得,價格昂貴,用來打製農具不太現實,營田務也用不起。而不使用大量鐵器,不管是種工還是做工程,效率會低很多。
爛鐵的一個特點,就是無法進行後續的淬火熱處理。生鐵太硬,脆而易蹦易斷,熟鐵太軟,不能使用。補救的辦法,就是刃口淋生鐵。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是提高刃口的含碳量,磨損之後,可以進行淬火磨利。再一個淋上的生鐵堅硬,既耐用,又越磨越利,特別適合農具。
在永城的時候,杜中宵曾經推廣過這種做法,經過多年實踐,技術已經成熟。
被杜中宵選爲模範村莊的五個營,有一個大的鐵匠鋪子,到了農忙和做工程的時候,鋪子裏的一部分鐵匠會分到各營,打製和修理農具。這裏,就是分到孫指揮這一營的鐵匠工作的地方。
最近修路,是營田務組織的第一個大工程,杜中宵和蘇頌巡視各地,瞭解治下的情況。
正在院子裏一片忙碌的時候,秦副指揮使進來,猶豫了一會,纔到杜中宵身前叉手道:“吲校笓]使又在外面跟人爭吵,還是龐都頭的那個村子。聽報的人說,龐都頭已經帶人停工,僵在那裏。”
杜中宵道:“已經吵了幾日了,怎麼沒完沒了!其他村都修得好好的,偏就是這個村子難纏!等到別的路段修好,卡在那個村子,到時不要怪我扣你們的錢糧!”
秦副指揮使無奈地道:“那個村子分的路段,有一片大的水澤,且生有不少大柳樹,確實比其他路段難修。一樣出力做工,一樣喫飯,他們自然不願意。”
杜中宵道:“讓百姓出力,是按工來算的,本朝歷來如此。分到你們營的路段,哪裏有水,哪裏有樹,哪裏有山石,衙門前面都算過,已經摺進了里程,你們一樣照着分到各村就是。哪個村子分到的地段不好修,里程便短,有什麼好爭執的!”
秦副指揮使面色難看,囁嚅道:“吲校緺I分路段是按里程算的,並沒折算——”
杜中宵轉頭好奇地看着秦副指揮使:“你們不按衙門的規矩,自己做一套,也由着你們。衙門本來只是建議你們那樣做,並沒有強令。不過,不按衙門定的來,應當做得更快更好纔是,說明你們有更好的辦法嗎。現在進度反而落後於其他各營,可就說不過去了。”
秦副指揮使嘆了口氣:“不瞞吲校覀儊K不是不想按衙門定的來,而是實在做不來。
以前我等在河邊拉縴,大字不識,哪裏會算修路要動多少土石,費多少工——”
杜中宵淡淡地道:“不會就學,一時學不會就去請人幫着做!你們強要按着自己的辦法來,就要承擔後果!我不管你們怎麼樣,時限到了,路卡在你們這裏,我處罰你們兩位指揮使!”
秦副指揮使一時無語,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杜中宵前天就到了,也曾出去巡過兩次,但只是看,從沒有插手各村事務。孫指揮和龐都頭吵了好幾天,秦副指揮使向杜中宵報了幾次,杜中宵一直不聞不問。這種態度,也是龐都頭底氣十足,吵得越來越激烈的原因。指揮使做事不公,怪得誰來?
在秦副指揮使看來,事情解決很簡單。杜中宵帶了不少人,隨便派兩個出去,幫着把用工粗略算一算,重新分配給各村就解決矛盾了。自己幾次來報,暗示了幾次,杜中宵偏偏就是不如做。甚至秦副指揮使有時候覺得,杜中宵就是故意要看他們麻煩,到時候好處罰。
站了一會,見杜中宵絲毫沒有幫着解決爭端的意思,秦副指揮使只好嘆口氣,轉身離去。
蘇頌走上前,低聲道:“下面官員爭吵,朝廷臉面無光。左右無事,不如我過去看一看,幫着他們重新分配一下,各村公平,也沒這麼多爭端了。”
杜中宵道:“這一次是我們剛好在這裏,可以幫他們,以後呢?管着十個村子,這種日常爭端不知道有多少,我們能管幾次?這次是修路,過幾天還有挖渠,以後還有放水澆地,管得過來嗎?做到這個位子,就要學會這些事。糊弄一次,還能糊弄一輩子?”
蘇頌道:“這也怪不了兩位指揮使,他們以前屬下廂軍拉縴,現在來種地,不會也平常。官是朝廷封的,總不能不做。”
杜中宵搖了搖頭:“朝廷封官,也沒讓他們做一輩子。一月以前,我就命各指揮使和都頭,自覺得管不了屬下村莊,及時報營田務衙門,另外安排職事。官階不變,俸祿不變。結果呢?只有一個都頭兩個副都頭自願改了職事,現在青臺鎮做得好好的。哼,剩下的這些,自覺這個官做着簡單,而且管着這麼多地,這麼多人戶,好大威風,好大油水,就是不肯走!他們既然不走,就要把事情做事好好的!”
蘇頌嘆了口氣,心中覺得杜中宵過於急了,實在有些不妥。
急嗎?當然急。帶着兩萬人戶到唐州來營田,是做榜樣摸索經驗的。幾個月後,陸陸續續還會有更多的人來,營田範圍還要擴展到其他州軍。杜中宵選這個五個營做模範村莊,就是要摸索出經驗來,形成制度,以後推廣到其他地方去。到冬天天下州縣都會編條例,由朝廷統一彙集成冊,營田務也不例外。有了制度約束,後面的事情就會順利許多。
以前的印象,凡是古代社會都是人治,凡事由當官的說了算,實際遠不是如此。以現在來論,中書有中書條例,樞密院有樞密院條例,三司有三司條例,一州一縣還有自己的條例,朝廷彙總稱之爲州縣條例,實際上就是地方法規。手下一堆官員大字不識,營田務怎麼編自己的條例。
軍營裏面,文書之類的工作是由吏人負責的,長官只要會簽字畫押就行了。朝廷對官員的定位,是能帶兵打仗。甚至有的一路之帥,都大字不識。便如後世大名鼎鼎的楊延昭,楊家將的傳奇人物,據說就不識字。後果就是手中不少權力交給親信吏人,當然也少不了被他們坑。
現在地方,難道還要給村長里長配吏人伺候着?那樣營田務的很多工作都推行不下去。既然工作由吏人來做,爲什麼不直接讓吏人管?幹嗎要疊牀架屋呢?隨着一切走上正軌,基層官員要大量撤換,這是不得不做的事。杜中宵想讓這些人自己離開,把官位讓出來,鄉保之類的職位吏人化。可偏偏就有不少營都兩級的官員,捨不得手中的權力,不肯離開,杜中宵怎麼可能幫他們和稀泥。
上級怎麼奪下級的權?直接用事權財權硬壓,搞得劍拔弩張,這樣做太低級了,對自己也不利。最簡單的做法,是讓更下一級把人趕走。這是權術,杜中宵不喜歡用,現在卻不得不用。
龐都頭信心起來,發展到跟上司硬抗,本就是杜中宵希望看到的。自己人在這裏,不說話就是一種態度。孫指揮使和秦副指揮使這些人,做不了這份職事,拿不了這份錢糧,趕緊走了好換人。
用中下層官員把上層官員架空奪權,是太宗時候控制禁軍兵權的手段,即所謂的上下相制。幾十年過去,禁軍的軍官升遷,低到指揮使這種基層軍官,都是皇帝本人直接決定的。大宋皇權控制軍權,並不是靠樞密院和三衙,而是直接控制軍官。這種模式,有些類似於後世某位用校長身份掌軍權,從基層軍官起,就是由最高統治者直接提拔,一直保留有溝通渠道。
進士是天子門生,其實只是名義上,真正的天子門生是禁軍的各級軍官。他們被選入禁軍,再逐級挑選,到上四軍,到諸班直,最後圍繞在皇帝身邊。最後引對演武,被挑選出來做基層軍官,派到外面帶兵打仗。如果立了軍功,有皇帝本人做他們的後盾,升遷飛速。大宋最高級別的統軍大將,就是這麼兩類人,一是外戚和武將世家勳貴,二是從小兵被皇帝選出來,親手一步一步提起來的。
這種做法對軍隊的危害很大,會直接侵蝕軍隊的戰鬥力,典型的就是勝者不賞,敗者不罰,賞罰不均。前線軍令不行,見功就搶,有難就退,前線帥臣指揮不易。
杜中宵熟悉的兩個人,張岊是地方出身,靠着勇武軍功而升,現在做到鈐轄。狄青與他類似,西北軍功實際比不過張岊,現在已是一路帥臣,估摸着快要做到樞密使了。王凱則位於兩人之間,出身將門勳貴,但由地方系統升起來,做到管軍大將。
狄青是後來證明了能打的,還有一大堆跟他類似不能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