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點了點頭,心中明白,應該是品種不對了。甘蔗可以榨糖,但並不是所有的甘蔗都適合。有的品種,只適合嚼了喫,類似於水果。
不過話說回來,只要是甘蔗,咬着甜,就能夠榨出糖來,只是劃不划算罷了。一見甘蔗,杜中宵還以爲可以在這裏開甘蔗種植園呢,看來是自己想多了。不過能產甘蔗,這裏就應該產很多南方作物。此地到兩京交通便利,能夠生產南方的作物,就可以賣到京城賺大錢。
喝了一會酒,杜中宵問起當地的農業條件。牛監鎮道:“由此地向北,一直到方城縣,多是低山土坡,不下數萬頃。自古以來,這裏就是人口輻輳的地方。只是晚唐離亂,人戶逃亡,現在多是閒田。這裏雨水多,與方城山北邊可不一樣,坡地也種得好莊稼。若是平地,自古以來就種稻麥。”
還有一個原因牛監鎮沒有說,太宗年間修襄漢漕渠垮壩,衝的正是這一帶,到現人口也沒恢復。
此時的糧食作物,產量最高的就是水稻,特別是收稻還可以再種一季小麥,同樣的面積,產量比其他作物翻番。此時地廣人稀,官府的稅收,甚至大部分地區地主收租,都是按一季來的。一年能夠種兩季糧食,就比其他地方富裕。
見杜中宵聽了面帶喜色,姚巡檢補充道:“惟一不好的地方,由於多經戰亂,人戶逃亡,多年水利不修,原來的壩渠大多已毀。要想種好莊稼,要先修水利。”
對於營田務來說,有的是人手,修水利算什麼。杜中宵不但是修水渠,還想修道路呢。由此到汝州有一道埡口,恰好穿過黃河跟漢水的分水嶺,溝通南北。道路修起來,到中原就方便了。那處埡口地勢不高,當然的襄漢漕渠,就是想從那裏通過。
第35章 古之龍泉
衙門裏,杜中宵對崔主簿道:“看看就要進入二月了,二月勸農,耕地下種,沒多少日了。現在最缺的就是各種農具,雖然三司從各州縣調來一些,數量卻遠遠不夠。來之前,我派人到亳州,從那裏買一些過來,以解燃眉之急。後邊各地的縴夫陸續到達,只靠這樣買是不行的,還是要自己制。這一帶有沒有產鐵的地方?我們招上些匠,自己鍊鐵,自己打製鐵器。”
崔主簿道:“北邊不遠,舞陽和西平兩縣,自古產好鐵。聞名天下的龍泉寶劍,就是產在那裏。下官曾在舞陽縣爲官,縣裏不少古時冶鐵遺蹟,近世不知爲何,冶鐵的人越來越少了。”
杜中宵聽了不由皺眉:“龍泉寶劍,不是產在兩浙路嗎?那裏還有一個龍泉縣,也產刀劍。”
崔主簿道:“下官查古籍,龍泉最早就是這一帶,兩浙後起。世上此種事原就多得很。”
杜中宵點了點頭,心中總覺得這幾個地名有些熟悉。想了好一會,猛地想起,舞陽自己是有一些印象的,有兩樣東西在後世很出名。一個是胡辣湯,據說出自一個叫北舞渡的地方。那裏地處交通要道,後世發展出了胡辣湯這極具特色的食品,風靡數省。還有一樣,就是鐵礦。
西平和舞陽交界的地方,自古產好鐵,特別是用龍泉水淬鍊的刀劍,爲一時之名器。不過自漢朝之後,這裏的冶鐵業慢慢衰落了,不知是什麼原因。
想到這裏,杜中宵不由想起了唐州北邊的汝州。後世這裏是河南省中部,礦產資源豐富的地方,最著名的,就是煤礦了,號稱中原煤海。歷史課上學新中國的煤生產,不得不提一個地方,就是北邊汝州的平頂山煤礦。杜中宵隱約記得,介紹平頂山煤礦,最重要的一個特點是煤種齊全,是新中國煉焦煤的主要產地。河東路的煤是多,但要說起煤的品種之齊全,還是趕不上這裏。
舞陽屬許州,與汝州緊鄰,爲煤的地方離鐵礦並不遠,怎麼這裏的冶鐵業會衰落?以舞陽鐵礦儲量之豐富,沒有鐵礦衰竭的可能。
想了又想,杜中宵問崔主簿道:“主簿,似河東路那裏,現在多用煤來冶鐵。這一帶又有煤,又產鐵,怎麼就沒了冶鐵的呢?若是本地能產鐵,打製鐵器就容易了許多。欲利其事,先利其器,開荒種地鐵器缺少可是不行。有了鐵器,再有牲畜,才能事半功倍。”
崔主簿道:“這一帶不聞有用煤冶鐵的,現在山中偶有小作坊,也是用木炭冶鐵。附近數州以前是人口稠密的地方,伐樹燒炭,早早就把產鐵之地的樹伐光了。現在雖然山上有樹,卻又成了人口稀少的地方,自然也就沒人冶鐵了。”
杜中宵點了點頭,梳理了一下這一帶冶鐵業的脈絡。北邊的山裏自古產鐵,而且質量精良,曾經產好刀劍。不過自兩漢以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冶鐵業慢慢衰落下去。晚唐五代戰事不斷,人口逃散,到現在也沒有恢復過來,產業已經基本消失了。
杜中宵從京城帶來的兩萬縴夫,安排在唐、汝、蔡三州。眼看就到春季下種的時候,現在最要緊的是安排地方,各自劃分範圍。後邊陸陸續趕來的縴夫,再向其他州安排。
營田衙門官員不多,現在就是一個崔主簿。他是從小吏升上來的,曾經在舞陽做過縣主簿,又在其他州縣任過各種小官,行政經驗豐富。
營田事務,僅靠這些人手是遠遠不夠的,主要還是協調地方州縣幫忙。各地做事的人,多是從州縣借來,加上吏人差役。後面慢慢補充人手,衙門才能夠真正獨立。
縴夫有很多好處,比如喫苦耐勞,比如紀律性強,如此等等。但有一樣壞處,那就是不管是他們自己,還是他們的家庭,缺少讀書人,絕大多數的人都不認字。在字不識,如何做官爲吏,管理地方?衙門必須從地方上招募讀書識字的人做公吏,一時人手湊不齊。
杜中宵現在現臨的最棘手的問題,就是人手短缺。大部分開田的村落,都是選個地方,來不及詳細規劃,讓地方按照營田政策給糧給種,貸給農具耕牛,縴夫們自己想辦法。甚至組織也是一團糟,大部分的村落就是指定一家人口多的爲里正保長,各項政策基本沒有執行可言。
想了又想,杜中宵對崔主簿道:“主簿,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們諸事草創,人手不足,處處捉襟見肘。但有些事情,爲了以後不得不做。你擬一個榜文,貼到附近州縣去,募人到古時冶鐵的地方勘查礦脈。如有能探出鐵礦的,官給賞錢,功勞大的,可以給官做。”
崔主簿拱手稱是,坐到一邊案後擬榜文。
冶鐵就有場務,有場務就有各種監當官。這種小官,杜中宵可以自己說了算,無非是讓朝廷以後補個告身就是。如果冶鐵產業大了,甚至可以讓朝廷給空白告身,杜中宵自己填名字。
這個年代朝廷給地方官出錢做事,不可能全部現錢。一是三司沒那麼多錢發,二是他們庫房裏那麼多貨物,總要想方設法攤派下來。除了各種實物代錢,還有一種就是空白告身和空頭度牒。空白告身可以讓地方官自己封官,當然都是小官,做爲酬功的手段。打仗的時候,空白最常見,前錢主帥可以依據戰功大量封官。營田務一切從頭開始,也可以有空白告身。至於空白度牒,就是賣錢的了。
杜中宵來的匆忙,帶的三司給的錢物不多,說好了後面由京西路轉咚緩母髦菘h調撥。現在地方上幫營田務不是沒代價的,都折算成錢糧,收賦稅的時候扣除。
管發錢的三司戶部副使包拯並不好說話,一是一二是二死板得很,不肯給杜中宵多預支現錢。手裏沒錢,什麼事情都束手束腳,讓杜中宵非常頭痛。在河東路的時候,不管做什麼差事,杜中宵的手中從來沒有缺錢過。火山軍任知軍的後期,那更是動輒幾十萬貫,哪裏像現在,幾千貫都是大數目。
營田務發展的關鍵,不是開田種地,那事情誰都會做。最關鍵的是要有產業支撐,從而與糧食生產形成良性循環,不然後勁不足。僅靠着朝廷撥錢,永遠都不夠。手中沒錢,讓開田的縴夫加油使勁幹,哪個會聽你的?發展產業就要本錢,杜中宵現在一缺時間,二缺本錢。
第36章 發財的機會
中陽山下,權二郎抱着臂膀,跟幾個人懶洋洋地曬太陽。他總是喜歡挽起袖子,露出一身花繡。哪怕現在春寒料峭,也是如此,好像不知道冷似的。
兩個差役從遠處過來,到了路邊的白壁前,貼了一張榜文處去,便就匆匆離去了。
看着役役遠去,權二郎道:“讓我們前來墾田,結果向這山腳下一扔,便就再也不管了。這些狗官正事不做,一天到晚,左貼一張榜文,右貼一張榜文,也不知道鬼說什麼。”
旁邊的人道:“二郎收聲。以前在汴河拉縴的時候,沒人管我們,隨你說什麼。現在不同了,我們一樣要開田種地,有人管着,你再這樣口無遮攔,早晚惹出大禍!”
權二郎不屑地撇了撇嘴:“什麼大禍?嘴自長在我的腦袋上,想說什麼說什麼!這樣日子,過得一點意思沒有,再讓人話也不敢說,活着也太沒意思。”
別人不理他,閉上眼睛,懶洋洋地曬太陽。
過了一會,權二郎忍不住,問身邊的人道:“丁大叔,榜文上說的什麼?”
丁大叔也不睜眼,有氣無力地道:“我們這些人,沒一個讀書認字的,誰知道說的什麼。”
權二郎道:“這些狗官,明知道我們不識字,卻到處貼榜文,也不找個人念一念。”
幾個人正在曬太陽的時候,一個漢子挑了擔子從遠處過來,到跟前歇住腳,對幾人拱手道:“幾位哥哥,我走得累了,給一口水喝。”
權二郎睜開眼睛,看了漢子一眼,不耐煩地道:“我們都是外鄉來的拉縴的,到這裏來開田。剛到沒有多少日子,井還沒有打呢,哪裏有水給你喝!渴得狠了,那邊河裏有水!”
那漢子陪笑道:“兄弟說的什麼話?河裏的水喝了,豈不要鬧肚子?縱然沒井,家裏定然燒得有熱湯,給我喝一口,也不打緊。”
權二郎道:“燒湯就要有柴,打柴不要費功夫麼!”
一邊的丁大叔站起身子,口中道:“出門在外的人不容易,二郎如此說,就過分了。稍等,我回家裏給你端碗水來。這水是我昨晚燒的,已經放得涼了,你莫嫌棄。”
那漢子連道不敢,歇下挑子在那裏等着。
權二郎忍不住,對外鄉人道:“兀那漢子,你挑個擔子,做什麼生意的?”
那漢子討厭權二郎,本待不答,見他一身花繡,不是個好路數,只好道:“我走街串巷,爲人家修補鐵器,賺些錢米餬口。看看就要開春,到南邊的比陽縣去做生意。”
“原來是個鐵匠。——對了,你有弓箭賣麼?若有賣我一副,閒時到山裏打些獐兔喫。”
那漢子道:“客官說笑,我一個鄉間的小鐵匠,哪裏有弓箭賣?客官若買弓,要到縣城裏去。”
權二郎道:“我若是有錢進城,怎麼還會在這裏閒坐!——若是沒弓,好刀賣我一把也可,這山裏又沒有虎豹,帶刀進去總能獵些野味。”
“不瞞客官,我是專一爲人修農具的,也沒有刀劍賣。挑子上只有一些生鐵,若有農具不利了,可以化了淋口,便如鋼的一般。”
權二郎聽了不屑地道:“這廝胡說!我們都是從軍的人,刀劍用的多了,鋼便是鋼,鐵便是鐵,兩樣東西。你用生鐵淋什麼口,有什麼用?你這把戲,只能騙鄉下無知的種田漢!”
那漢子也不着急,慢條斯理地道:“客官有所不知,這法子是從東邊亳州傳過來的,甚是好用。熟鐵打製的農具,不拘是鐮刀還是踏犁,只要在刃口淋上生鐵,便就堅硬鋒利。”
權二郎哪裏肯信?只當這人是個騙子,十分鄙夷。
那漢子也覺得沒意思,轉過身去,看白壁上貼的榜文。
權二郎看見,忍不住問道:“你這漢子,還認得字麼?榜文上寫得什麼?”
那漢子懶得理權二郎,不過在人家的地盤上,不得不賠小心,頭也不回地道:“榜文上說,這裏自古以來就產鐵,上古時候製得好刀劍。這些年來沒落了,招募人手到山中探礦。若是能探出鐵礦來,依據產鐵從少,官給賞錢。若能找到大礦,還能做官呢。”
權二郎聽了眼睛一亮:“這倒是一條發家的路子,比種地強得多了!這漢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漢子回身答道:“在下楊賓,人人都稱我楊大郎。”
權二郎道:“你既是個鐵匠,想來會找鐵礦。官府這裏有榜文,你與我一起進山找礦去。若能找出個大礦來,得幾貫賞錢,喝酒喫肉豈不好?強似你挑個擔子走街串巷。邭獾搅耍軌蜃鰝�官兒,那就更好了!從此之後,一生喫喝不愁!”
聽了這話,旁邊的人忍不住道:“二郎,你時時罵狗官,怎麼自己也想去做?”
權二郎道:“別人做官,我自然要罵。他們喝酒喫肉,又沒有我的份。若是我自己做官,錢糧到了手裏,縱然是狗官,做一做又何妨!”
幾個人一起笑了起來,天天罵做官的人,原來罵的是怎麼自己不是官。
權二郎不理他們,對楊大郎道:“你既打得好鐵,必然是會找鐵礦的,我們一起進山找礦去!”
楊大郎笑道:“做廚子的,燒得好羊肉,也不一定會養羊。我們做鐵匠的,會打鐵,但連冶鐵都不一定會,何況去找鐵礦。——不過,我與其他人不同,鐵匠是家傳的手藝,沒學會生鐵淋口這前,家裏還真是冶鐵的。我雖然沒有挖過鐵礦,不過家裏傳的有口訣,說不定還真能找到礦苗。”
權二郎聽了大喜,從地上一下蹦起來:“那還說什麼?大哥把擔子寄在村裏,我們一起上山去!”
楊大郎連連搖頭:“上山去又有何用?礦又不一定在山裏。少年人,找礦可不是容易的事,一大半要靠邭狻D阋戎来蟾拍难Y產鐵,最好有前人挖過的礦,再沿着礦脈尋找。這裏地處中原,自古以來不知多少人在這裏挖礦冶鐵,千百年來,好挖的礦早已經被採光了。要想找新的礦,要麼沿着前人採的礦坑向深處挖,要麼就到山裏偏僻的地方去,都不是容易事。就是下定決心去找了,也不是一天兩天,幾個月都不算什麼。要帶喫的,要走許多路,哪裏是說走就走的。”
權二郎遊手好閒慣了的人,對於種地的安穩生活從心裏討厭,一心要賺快錢。機會擺在面前,豈肯錯過?對楊大郎道:“這有什麼,從兄弟們那裏借些錢來,等到領了賞錢,分給他們就是!”
第37章 白紙做畫
一戶多少畝地合適?自古以來,中國便就有一夫百畝和一夫五十畝兩種說法,當然由於畝的大小不同,兩者面積的差別可能不大。這是理想的情況,每到王朝新立,重新分配土地的時候,往往是按照這個數目授田。這個數字肯定不是憑空得出來的,是千百年來的經驗總結。
杜中宵也面臨這個問題。營田務開墾閒田,按戶平攤下來應該是多少畝?前朝的一夫五十畝,是以關中和中原的自然地理條件計算的,包括休耕。換一個地方,比如說江南,一夫肯定照顧不了五十畝,一般十畝就足夠了。既有那裏地少人稠的因素,也有精耕細作傳統的原因,還有勤勞程度不同的影響。
此時江淮種稻麥,麥子成熟的時候,兩浙恰好農閒。往往有兩浙的人乘船北上,爲江淮地區的人家收麥,分走一半的收成。這種跨地區的麥客,入宋以來在兩浙非常流行。
具體到唐州鄧州這片地區,由於氣候條件比淮河以北好一些,按理來說,戶均耕地應該少一些。
人的勞動能力是有極限的,超出這個極限,更多的土地並不會帶來更多的好處。對於杜中宵這個管理者來說,評價有兩個標準。一是總體上,以勞動力算戶均產糧最多。再一個從面積上,畝均糧食產量最高。兩者得出來的最適合面積,並不重合。
不考慮這個問題,讓到這裏的縴夫盲目開墾閒地,貪多嚼不爛,開出來的田種不了,管理不善,會導致土地肥力下降,影響農業生產的後勁。
派人在附近走訪了些日子,看看閏正月就要過去,營田務衙門要給出答案。
看崔主簿在案後忙碌,杜中宵道:“主簿,前些日子派了吏人查訪民情,看看四周一戶多少田更加合適。諸般說法不一,有說五十畝的,有說三十畝的,還有說十畝足夠的。主簿在這裏爲官多年,熟悉民情,覺得哪種說法爲是?”
崔主簿放下筆,想了一會道:“依下官看來,這些說法各有道理,看吲腥绾味āR粦粑迨�,如果沒有水田,全是旱地,應該合適。如果有幾畝水田,那一戶三十畝便就足夠了,不然種不過來。要是全是水田的話,一年稻麥兩季,十畝就足夠了。”
說完,崔主簿補充一句:“下官如此說,是假定家家有耕牛,有農具。若是沒有,又當別論。”
杜中宵點了點頭,道:“以唐州來看,氣候溼潤,雨水不缺,而且多河流,開一些水田出來並不是難事。不過這裏還有不少山地坡地,全是水田也不可能。還是定一家三十畝,雜一些果園種菜的地,更加合適一些。新立村落,閒田開荒,便可依此數而定。一戶三十畝,另加五畝桑園。”
崔主簿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問道:“吲校尾蛔尭鞔遄幼约憾ㄩ_田數目呢?他們開得多,願意出力種的多,對於衙門不是好事?”
杜中宵道:“主簿,事情不是這樣做的。有地便就有稅,還有差役,種的多了,賦稅差役自然就會重。一夫之力總是有數的,開田多了,種着本就喫力,再加上差役賦稅,力有不逮,說起來,就是我們衙門稅重。定一個合適的數目,一般的人可以小康,還可略有餘力,才能官民兩便。”
這是管理技巧的問題,其他地方土地不均沒有辦法,營田務白紙上做畫,當然力求完美。一家地太多了,種着喫力,再向他們攤派差役,自然滿腹怨言。而稅依地而定,家裏地多稅就多,人均耕地超過一定的數目,反而會加重官方和百姓的矛盾。
這就是小農經濟的問題,要想讓自耕農成爲社會穩定的基石,就要有合適的規模。這個時代,以唐州這裏來說,家裏有幾畝水田,一家合適的規模就是三十畝。如果普遍超過此數,以後必然會有其他地方的人來做佃客,或者打短工,營田務不追求這種經濟模式。
作爲軍隊的一部分,營田務的土地不得買賣,不得租佃,要讓種地的人自力更生。生產力的發展程度不到,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註定是主流,從一開始就要規劃好。
這個規模是以五口之家的小家庭來算的,子女多了,就要分家。留着大量閒田,就是給他們的後代留的儲備用地。至於這個儲備可以管多少代,那就超出杜中宵規劃的能力了,他只要規劃三代就了不起。
從案上拿起吏人調查的幾個典型村落的情況,杜中宵仔細斟酌。一個村子,多少人家合適?如果戶數太多,耕地就離着住處過遠,耕種不便。戶數太少,人口太過分散,衙門管理又不便。一個村子與鄰近的村子隔多遠合適?隔得遠了交流不便,隔得近了閒地太少,不利於以後的發展。
這些問題,是必須在這幾天定下來的。有了一個總體的規範,吏人差役才能夠做事,不能讓他們隨心所欲胡來。這個大框架定下來,對未來幾十年有無窮好處。
村子的規模定下來,還有一個大致的規劃。比如除了耕地,要留多少地種果樹,多少地做菜園,多少地做林地,多少地做草地放牧牛羊,小農經濟下要一應俱全。一個典型的村落,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除此之外,多遠距離內設立集市,各集市如何組織管理,都有道理可講。自然演化下,這些都是按着地理、經濟條件下自然出現的,營田衙門統一組織,可以提前佈局。
有了這個大致規劃,就以粗估某一個範圍內糧食和農業經濟作物的產量,進行工業佈局。比如某一片地方桑樹多柞樹多,就可以設立繅絲作坊。某一片糧食多,就可以設立酒坊。某地耕地多,可以設立鐵器農具的作坊。再結全水利、礦產這些自然條件,在最合適的地方佈置。
想一下子進入大工業時代是不可能的,必然要經過一個廣泛分佈的散、小的工業階段,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工業慢慢集中。這個時間可能很漫長,但不能人爲跳過去,不然工業就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與社會脫節。
這種經濟佈局,有個名字就五小工業,私有化後稱爲鄉鎮企業。
發展工業,不能只想着在大城市建大工廠,那樣不利於民間的積累,你造出來東西,民間沒有能力去買。後果就是工業空中樓閣,輕工業發展無力,拖累整個工業的進程。
一二十萬人的縴夫,對應就是十幾萬戶,幾個大州的範圍,與永城的小規模營田不是一回事。
第38章 進山
權二郎陪着笑,對向個兄弟連連拱手:“這一位楊大哥,祖傳的冶鐵好手,家傳密訣,認得地裏礦脈。衙門揭榜,要是能發現鐵礦,有賞錢,能做官,無窮好處。我欲與楊大哥入山找礦去,諸兄弟們幫襯一下,湊些錢糧出來,我們帶了進山。以後我有了好處,定然不會忘了兄弟們!”
一個大漢道:“二郎,你不要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做着白日夢,想一下子發大財。還是跟我們一樣踏實做事,等到過幾天耕牛、農具到了,開田種地。聽說開出的閒田三年免稅,好好做上幾年,積攢些錢財,建處房子,娶個渾家,纔是長久之計。”
權二郎道:“如此,豈不是跟那些種田漢一樣?這樣日子有什麼意思?不趁着年紀輕,盡力搏上一搏,等到老了,白白後悔!”
另一個人道:“二郎,我們現在的糧米,都是計口數日一發,誰家也沒多少餘糧,怎麼借給你?”
權二郎道:“朝廷恩典,給的糧米足夠餬口。你們家裏有女人孩子的,總能省一些下來。”
幾個兄弟都覺得權二郎不靠譜,不肯借錢糧給他。怕他帶了錢糧出去一無所得是小事,依着這廝的性子,把錢糧用光,腳底抹油天南地北的去了,兄弟都沒得做。
權二郎見沒人幫自己,咬着牙發狠道:“汴河邊上,我們一起出力拉縴,同生共死,經過了多少磨難!怎麼一到了地方,便就如此作怪,連幾斤米也不肯借給我!若是有朝一日,我混出頭來了,你們不要後悔!沒了你們的錢米,我就進不了山麼?”
年紀最大的譚青城嘆了口氣,道:“二郎,現在不比從前。以前我們拉縴,除了俸祿,就是每日的賞錢。一月多少錢,一眼就能看到幾十年後。現在可不一樣,不說種地好壞,新家建起來,手裏有積蓄的人,有好多用處。你做的事情多,賺的錢就多。”
說完,對腥说溃骸傲T了,終究是兄弟一場,不好不幫。這樣吧,我們幾個人,一人二百文錢,十斤米,借給二郎。能不能探出礦來,是他自己造化。”
譚青城德高望重,聽了他的話,腥瞬辉僬f什麼,一起給權二郎湊錢糧。人人心裏明白,權二郎此事真做成了,肯定每個人都有好處。這廝雖然不靠譜,但輕財重義,真發了大財,必然會回到兄弟們中顯擺,大手花錢不在話下。但要是事情不成,依着他從前性子,只怕也不會回來。非要等在外面實在混不下去了,大家把他借錢都忘了的時候,纔會回來見人。
權二郎錯了錢米,歡天喜地,對楊大郎道:“哥哥,錢米雖然不多,足夠我們到山裏一兩個月。到時探出礦來,賞錢我們均分。真能做官,也是我們兩人同甘共苦。”
楊大郎心裏覺得權二郎這個人不怎麼靠譜,賞錢均分倒也罷了,若真是做官,自然應該是自己這個有技術的人,權二郎縱然有官身又能做什麼?這種官與一般的官不同,按慣例都是安排在場務裏,有點類似後世的技術人員。沒有技術,官府讓你做監工麼?
不過楊大郎確實有這個本事,想賺這一份錢,只好跟權二郎搭夥。年前他爹患病,把本就沒什麼的家底折騰得一乾二淨,只能藉助別人。
一行值軅儼褭喽伤偷铰房冢辉俣摗2贿^看權二郎歡天喜地的樣子,只怕他聽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