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23章

作者:安化军

  此次杜中宵入宮,便是越次入對。對於官員,這是一種特殊的榮眷。

  等了沒有多久,便有閤門衛士出來,讓杜中宵隨着入宮。

  進了垂拱門,進了大內,穿過長長的遊廊,迎面看見一個官員,依然是生面孔。這應該是杜中宵來之前入宮的,不知是外地官員陛辭還是述職,行色匆匆。

  到了崇政殿,行禮如儀,杜中宵隨着小黃門進了大殿。這裏已來過數次,並不陌生。

  行禮如儀,杜中宵站在階下。趙禎坐在上面,吩咐賜座,禮遇跟以前大不相同。

  杜中宵謝過,在小黃門取來的杌子上坐下來。

  趙禎問了杜中宵什麼時候動身去京西路,道:“自西北亂起,朝廷用兵數年,可惜無一大勝。朝廷養兵百萬,將領無數,卻無一人可爲朝廷了事,任由党項坐大。每想起來,朕實在愧對祖宗。你先在火山軍取唐龍鎮,貝州城下又立大功,是近幾年難得的有武略之人。又是進士出身,熟讀詩書,若能帶兵就是難得的詩書之將。軍中大將,多不通文字,現在最缺的就是你這種人。我本意讓你轉任武職,帶兵爲朝廷做事,也展你胸中才學。奈何党項已和,此非其時。”

  杜中宵捧笏:“謝陛下褒獎。無論文職武職,臣都當爲朝廷肝腦塗地。”

  趙禎點了點頭,又道:“此去京西路營田,有你在永城縣營田的經驗託底,不必多問了。此次不是招募百姓墾田,用的是廂軍。雖然做的是營田的事,卻不希望浪費了你在軍事上的才能。這一二十萬廂軍交予你,望你妥善安置,勤加教閱。或天下有事,能爲朝廷分憂。”

  杜中宵想了一想,道:“陛下,臣以爲,既然是讓這些人去營田,便不能當他們是戰兵。如果要保持他們的戰力,可以選出一些人來,如保甲之制,秋冬教閱即可。如果要讓他們做兵,又要他們種田,只怕兩邊耽誤,什麼都做不好。”

  趙禎道:“如何這樣說?他們本就是兵,以前拉縴,現在種田,也無不可。”

  杜中宵道:“如此做,豈不是如唐時府兵一般?府兵皆精兵,也不過一二代人數十年間,戰力便就不堪。不兵不民,對軍隊尤其有害。種田的便去種田,當兵的便就當兵,才能練出精銳。”

  趙禎對軍隊的事情並不熟悉,不在這些事情上糾纏,問杜中宵:“你欲如何做?”

  杜中宵道:“臣欲仿永城縣時的舊例,把這些墾田的廂軍依保伍編列,各設村落,開墾閒田。在這些人裏甄選中兵格者,編成軍伍。除農忙時節,教以行伍之事,秋冬季節教閱。選出來的人,以軍中事務爲主,耕種田畝爲輔,發給俸祿。如此做,才能兵農都不耽誤,兩全其美。”

  趙禎問道:“耕田是極費人力的事,你打算抽出多少人來,練兵爲主?”

  杜中宵道:“臣以爲,招到京西路的廂軍約二十萬人,抽出五萬人來足夠了。每遇農忙,如耕田種地收穫的季節,他們便幫忙農事,不致誤了農時。平時耘田拔草之類,他們不必參與,留在軍營中。”

  趙禎沉默了一會,道:“四丁抽一,只怕會耽誤農時。”

  杜中宵道:“臣現在如此想,到了地方,如果實不行,那便五丁抽一,還是以種田爲重。”

  真正養脫產的軍隊,十丁抽一才能比較穩妥,不至於耽誤農時。五丁抽一已經勉強,四丁抽一按經驗來看憶經過了。杜中宵當然知道這些,不過他帶的到底是種田的廂軍,並不完全脫產,覺得四丁抽一應該也可以。農業勞動的時間不均勻,集中在那麼幾個時間段,組織好了應該可以做到。

  貝州城下用的大炮,趙禎很感興趣,直覺上覺得應該是一種重要的武器。不過這種武器怎麼用,現在看來只有杜中宵明白,其他人都用不好。趙禎想讓杜中宵轉武職,就是想讓他帶兵,按照他的想法編列火炮這些,整理出完善的規章制度,能夠推廣到其他軍隊中。種種陰差陽錯,杜中宵自己也不願意,還是保留了文職,到京西路帶着裁撤下來的拉縴廂軍營田。雖然如此,趙禎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想讓杜中宵在這些拉縴廂軍中試驗新式武器,做得好了依然可以推廣到其他軍中。

  西北党項之戰,京城禁軍徹底失去了以前的光環,不再是被寄予厚望的天下精兵。現在反而是西北駐泊禁軍戰力較強,還沒有打出後來的“西軍”名號,卻先讓京城禁軍有了個“東軍”的名稱。

  禁軍不能打了,廂軍的地位相應上升。特別是沿邊三路的廂軍,越來越多地直接參與戰事,教閱變得頻繁,很多地方成爲正式戰兵了。用廂兵的軍費,養禁軍的戰力,好多地方官在做這件事。

  趙禎要平衡禁軍將領的意見,對地方廂軍升格很在意,一般在名份上不支持。杜中宵的廂軍,他主要是想讓杜中宵發揮自己長處,試驗槍炮的用法,並不是真地培養正規軍。試驗出結查來,經驗傳給禁軍使用,種地的還是種地的。

  杜中宵卻是不這樣想,改換武職他不願意,但有帶兵的機會也不會錯過。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有帶兵上前線的機會呢?立下大的軍功,比什麼政績都重要。而隨着自己去京西路的縴夫,這幾天接觸過之後有一個發現,就是他們由於常年拉縴的關係,紀律性特別好。拉縴時喊着號子,一步一步前進,一切行動完全由號子指揮。杜中宵眼裏,這天然是爲火槍時代,排隊槍斃準備的兵苗子。其他兵源,不管是工人還是農民,包括現有的軍隊,潛力都比不上他們。這樣的大好機會,豈能浪費了。

第32章 世交

  因汴河使用車船,大量縴夫裁撤,杜中宵以度支郎中、直史館權京西路轉吲泄偌嬷浦脿I田事,駐唐州,帶他們到京西路閒田多的州縣開荒。進入閏正月,陛辭之後,帶京城的兩萬餘縴夫先行出發。

  此次升遷,杜中宵由員外郎升郎中,右曹轉左曹,除了官階超遷,還有清貴的意思。正常來說,應該是從右曹遷轉,沿屯田郎中依次而升。從官職上說,杜中宵任轉吲泄僮銐蛄耍Y序不足,所以要帶一個權字。轉吲泄俾缘挽短狳c刑獄和轉吒笔梗c大州相等。按照遷轉次序,兩任知縣升通判,兩任通判升知州,兩任知州升大州,籤判與知縣同,杜中宵缺通判和知州的資序。

  轉呤箮е浦脿I田事,自太宗時起就有,特別是京西路,因爲閒田卸啵垢本鶐А2贿^杜中宵這個轉吲泄偈嵌喑鰜淼模瑢iT措置營田又跟他們不同。

  權二郎看着站在前面的杜中宵,眼神中有些驚慌。他認出來了,這正是自己前些日子,跟兩位哥哥在酒館喝酒時,亂說話坐在自己身邊的官員。那一天說了不少犯禁的話,追究起來,罪過不小。這個時代雖然不會因言殺人,但以此爲由,把自己流配也說不出什麼。

  杜中宵也認出了這個一身花繡的年輕人,若不是他,自己還想不出到京西路營田,擺脫由文換武困境的機會。見他神色慌張,杜中宵笑了笑。自己現在是一方大員了,當然不會跟這樣一個人過不去。

  此去唐州,三司支了一些錢糧,作爲路費。到了地方之後,由轉呤顾九插X糧出來,作爲本錢。不過一路上穿州過縣,都要由沿途州縣接待,難免騷擾地方。自己是爲朝廷分憂,對地方官來說,可是討厭得很。要及早上路,趕在春季勸農之前到達唐州,不然像過街老鼠一樣,可是不好。

  從京城出發,先坐船去蔡州,再由蔡州到唐州,恰好路過家鄉。在那裏接上家人,隨自己到唐州去赴任,免了他們京城的路上奔波。好在回京之後,自己的職事一直沒定下來,韓月娘沒有前來。

  開封府派了一隊兵馬,沿途護送,沿蔡河而下,一路無話,沒幾日便就到了許州。

  杜循和羅景已經從蜀地返回,跟韓練早早等在碼頭那裏,見杜中宵官船到來,急忙迎了上去。

  杜中宵吩咐屬吏,安排人帶隊伍先行,官船在這裏等自己一日,帶着十三郎出了船。

  見到杜循和韓練,杜中宵急忙上前行禮。

  杜循道:“你前些日子說要到唐州任職,從這裏過,我們日日等在這裏,可算等來了!”

  杜中宵道:“孩兒不孝,勞煩阿爹和岳丈久等。”

  杜循笑道:“自家人,說些什麼。我們在鄉下置的莊子,你還沒有看過呢,這一次在家多住向天。”

  杜中宵道:“朝命在身,不能耽擱,我只能在這裏待一天。明天必須出發,不然隊伍到了蔡州,我人不在,只怕會讓人閒話。”

  韓練道:“現在大郎是朝廷命官,天大的擔子在身上,哪裏由得着自己?親家,我們不要在這裏久站,接大郎回家裏去,擺個酒席接風。家裏許多主管、莊客,還沒有見過大郎呢。”

  說完,指揮隨着來的莊客,搬了杜中宵的行禮,一起向不遠處的莊子行去。

  杜家建的莊子離着蔡河不遠,不到一個時辰,便就到了莊前。

  還未下馬,就見一箇中年人帶了一個小童站在莊前,見到杜中宵一行到來,急忙上前行禮:“學生李先,見過吲小!�

  杜循急忙下,拉住李先的手道:“兄弟,我們世交,你如此做,豈不是折煞了犬子!他做了個養家喫飯的官,也還是你的世侄。你自稱學生,豈不是羞死了我!”

  杜中宵急忙下馬,問了才知道,原來李先是同鄉李兌的堂弟。從小讀書,還沒有中進士。沒中進士的讀書人,對官員自稱學生,是此時風俗,倒不分年齡輩分大小。

  李家是本鄉大族,杜家因爲杜中宵中了進士,算是後起之秀。兩家本來是世交,這幾年關係更加親密,隱約間,臨穎的事情大多都是由這兩家做主。到這裏做官的,都要賣這兩家的面子。

  聽說杜中宵今日回鄉,李先特意帶了兒子李庭玉過來拜訪,讓杜中宵認識一下。這是地方上大族聯繫親情常做的事,有了這一面之緣,以後就有很多方便。就如當年杜中宵考進士的時候,李兌看出有幾爭可造之才,便就帶了去京城,算是結個善緣。

  腥诉M了莊子,在花廳裏分賓主落座,杜中宵對李先道:“阿叔,不知大郎可曾讀書?”

  李先道:“我讀書之餘,也曾教他認了些字,只是啓蒙,還沒有正式讀書。”

  杜中宵看着李庭玉,命十三郎取了一方硯臺出來,送給李先:“我在河東路爲官,有友人送了這方澄泥硯,說是用黃河之泥製成,極是好用。送給令郎,讓他用功讀書,傳承家風。”

  李先高高興興地收了。澄泥硯也是名硯,雖然比不上端硯名貴,在北方也是屈指可數的了。不在於這東西值多少錢,這代表了一份交情,李杜兩家的世交延續下去。

  杜中宵以前對鄉賢沒有概念,現在自己家成了鄉賢,慢慢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一個縣裏,兩個進士,仕途還都不錯,自然而然就成了德高望重的人。隨着家境越來越富裕,資源越來越多,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在地方上的話語權都會越來越重。本縣出了什麼事情,不管是修橋鋪路,救災濟荒,還是地方上出現事情,人家鬧矛盾,都會找到家裏來。慢慢地發展下去,自然而然就掌握了地方上的權力。至於得到這權力之後怎麼做,就看個人了。以前的吳克久,便是不會做人,杜中宵中進士之後只能黯然離去。

  李兌現在任同知諫院,官職沒有杜中宵高,職事卻比杜中宵清貴。而且臺諫升官容易,兩家地位現在相當,又有幾年前帶杜中宵入京的交情,李杜兩家關係和諧。這種情況下,地方官也不敢輕易得罪。

  坐不多時,韓月娘讓人抱了兒子出來,與杜中宵相見。

  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子,小傢伙躲在杜循的時候,不時探出小腦袋,看一眼杜中宵,又飛速地縮了回去。杜中宵見兒子有些怕自己,取出一包飴糖,放到他的面前道:“你過來叫阿爹,我給你糖喫。”

  小傢伙躲在杜循身後,口中道:“我前些日子喫糖多,媽媽不許喫了!”

  杜中宵聽了啞然失笑。他倒是忘了,現在自己家不是當年那個衣食不繼的時候了,小傢伙從出生就過得衣食富足的生活,哪裏會缺糖喫。

第33章 家事

  看看天近中午,杜循命人在院裏擺開宴席,爲杜中宵接風。附近鄉鄰,不管認識不認識,只要人到了,都可以赴宴。一時杜家熱鬧非凡,莊院裏不知聚集了多少人。

  家是根本,杜中宵每一桌都過去問候,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頭腦昏昏沉沉。這些人他都不認識,只是杜家在這裏安家立業,少不了他們幫襯,絲毫不能失禮。

  過了正午,縣裏的官員從知縣以下都送了禮過來。許州也是京西路治下,爲了避嫌,倒是沒有人前來。杜中宵管的地方是京西路南部,以唐州、鄧州和襄州爲中心,北方只及汝州。而且沒有監察權,不然依據迴避原則,這個職位輪不到他。

  這一場酒直喝得天昏地間,杜中宵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被家人扶回了住處。

  韓月娘抱着兒子,看着躺在牀上昏睡不醒的丈夫,無奈地嘆了口氣。在家裏只待一天,就喝成這個樣子,好在自己家小門小戶,父母都在莊裏,不然連親戚家都走不完。

  直睡到半夜,杜中宵口渴難耐,起來找水喝,見韓月娘還在一邊抱着孩子,道:“夜已經深了,你怎麼還沒有歇息?”

  韓月娘搖頭苦笑:“你醉成這個樣子,我如何睡得下?睡了這麼久,酒醒了麼?”

  杜中宵使勁搖了搖對:“好一些了。以前我們兩家小門小戶,家人不多,沒想到這次回來,多了這麼多人。隨便跟他們喝兩杯,便就醉得不醒人事。”

  韓月娘道:“這能一樣麼?現在家裏數百頃地,莊客過百,哪裏還是從前的樣子。以前我們小家小業,倒也富足安樂,現在家大業大,心煩的事情就多了。”

  杜中宵道:“家裏的事情,交給二老去管就好。等到明日,你與我一起乘官船,我們到唐州去。河東路做了幾年官,都忘了家是個什麼樣子。現在回內地爲官,我們不要分開纔好。”

  見兒子在韓月娘的懷裏已經睡着,杜中宵嘆了口氣:“兒子能跑能跳會說話了,我才見上一面,說起來,這官當得也沒什麼意。今日回到家來,這小子怎樣都不肯認我。”

  韓月娘笑道:“他從來沒見過你,如何敢認?官宦人家,這種事情常見,也沒什麼。”

  雖然不跟杜中宵在一起,隨着杜中宵官職晉升,韓月娘的地位也水漲船高。附近州縣幾個有人做官的人家,經常互相走動,對官場的事情並不陌生。特別是韓絳跟杜中宵熟識,他家在許州買了地,在本州安下家來,兩家走動更加頻繁。

  韓家是本朝頂尖的大族,韓億以進士起家,前朝宰相王旦的女婿,以太子少傅致仕,前幾年病逝在許州。八個兒子,現在已經出了四個進士,前途不可限量。韓月娘眼裏,韓家就是自己的榜樣。只盼着杜中宵也能與韓億一般,位致宰輔,把兒子也教育成材,成爲那樣的大家族。

  這個年代,要想富貴相傳,除了世代與皇家聯姻的將門,其他家庭就需要詩書傳家,最好每代都出進士。一旦進士斷了代,哪怕有祖蔭,兩三代間就會衰落下去。太祖太宗的時候,趙普何等風光?這纔不過兩三代間,其家族已經湮沒無聞。只能皇帝偶爾想起趙普的功勞,賞給他的子孫碗飯喫,封個小官。是以在韓月娘的眼裏,韓家這種一代出幾個進士的,纔是前途無量的高門大第。

  將門就不一樣了,便如跟杜中宵關係不錯的王凱,依靠祖蔭做官,遇到戰事飛速升官。不但沿續了門第,還給後代打下了基礎。孫子王詵是附馬,就是歷史上高俅賴以發家的小王太尉。

  有了這種認識,對於自己的兒子,韓月娘從他會說話開始,就教着讀書。奈何自己水平有限,教不出什麼來,爲此韓月娘憂心忡忡。跟杜中宵夫妻團聚,韓月娘最覺得欣慰的是兒子有人教了。雖然杜中宵的學問貌似也不怎麼樣,便會考進士啊,教會兒子這一招就足夠了。

  喝了茶,杜中宵與韓月娘說了一會閒話,實在頂不住,又昏昏睡去。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跟杜循和韓練在家中閒話。

  杜循道:“去年聽了你的話,我和羅景兩個到川蜀走了一趟,看那裏制蔗糖。川蜀土地肥沃,雨水不缺,端的是天府之國。只是地狹人稠,買地可不容易。只是種甘蔗,聽說並不需要平地,便在資州也了些山坡地,僱了一個主管,看着莊客種甘蔗。等到過些日子,收甘蔗榨糖的時候,我再去看一趟。”

  杜中宵道:“川蜀路遠,阿爹沒必要親自過去。選個靠得住的主管,走一趟就好。”

  杜循連連搖頭:“砂糖好大的利息,那裏的家業一旦興旺起來,可比我們這裏強得多了。趁着我年紀不大,還能走得動,跑一跑沒什麼。立下家業,子孫們將來好過。”

  杜中宵笑道:“阿爹可不能這樣想。子孫不爭氣,再大的家業也飛速敗光了。看這天下,再是了不起的富貴人家,能守祖業的有幾人?留多少錢都保不了子孫富貴,還是教他們讀書識字,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纔是根本。致於錢財,還是隨緣好了。”

  杜循只是搖頭,說什麼也不答應。他喫過沒錢的虧,對錢看得格外重。

  韓練只有月娘一個女兒,反而看得開,只要杜中宵官做得順利就好。杜循要到處跑賺錢,那就由着他,老家的產業他幫着照看。

  杜中宵讓父親到川蜀去建甘蔗園,賺錢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實現自己的想法。甘蔗是這個年代商業化種植最合適的作物,資本密集,勞動力密集,而且產物市場廣大,還勝過棉花和羊毛。

  中國土地遼闊,人口卸啵徔棙I天生的特點,小農式的分散生產註定要存在很長的時間。這是農村重要的副業,成本低廉,不是機器生產能輕易摧垮的。別說在這個年代,就是前世,工業已經非常發達了,利用農村勞動力的小生產作坊,還廣泛存在着。

  紡織業的工業化生產,需要廣闊的外部市場。蔗糖就不一樣,內外通殺,最容易發展起來。而且由於便於集中經營,朝廷可以建大種植園,做得好了,比茶和鹽還要更加容易賺錢。

  大宋的外部環境太過惡劣,面對着四面八方的威脅,花錢的地方太多,對內壓榨過甚。要想讓社會發展,就要放水養魚,讓民間積澱一些資本。從一些特定的行業賺錢,滿足開支,才能夠緩解對社會的廣泛搜刮。營田務生產商業化的產品能力有限,滿足不了這個要求。

第34章 青臺鎮

  看看天近中午,杜中宵與韓月娘辭別了家人,登上官船,一路順流而下蔡州。這一帶河流卸啵發達,不下於兩淮地區。不過河流與唐州不通,從蔡州下船,翻過分水嶺,由陸路到達唐州。

  唐州位於西京河南府到鄧州、襄州的交通要道上,自古爲溝通南北的要地,方城山上有大段楚國修的長城。這裏也是江漢地區到中原最近的道路,翻過方城山,就近許州,到兩京一片坦途。太宗時候,曾經在這裏開襄漢漕渠,意欲溝通南北,最後以失敗告終。後世的南水北調,走的也是這裏的埡口。

  作爲戰略要地,晚唐五代在這裏打了太多的仗,至今人口沒有恢復,有大量閒田。大宋立國時,人戶不足一萬,發展了六七十年,現在也只有一萬多戶。

  杜中宵制置營田的衙門不在唐州城裏,而在唐州附廓倒泌陽和北邊的方城縣中間的青臺鎮。青臺鎮東鄰堵水,扼守南北交通要道,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四周土地平坦肥沃,又有河水灌溉,是發展農業的好地方。由於打的仗太多,這裏人口很少,周圍大片閒田,適宜開墾。

  從京城來的兩萬餘汴河縴夫,大多安置在這裏,已經先期到達。杜中宵公務在身,沒有先去唐州見本地官員,直接帶了隨從,來到青臺鎮。

  青臺鎮不大,只有兩三百人戶,進了城門,依然有大片空地。這城不知道是何年所築,因爲地處交通要道,毀了築,築了毀,不知打了多少的仗。此處是南下鄧州的門戶,鎮中有巡檢司,五六十廂軍。

  得到杜中宵到來的消息,本鎮巡檢和監鎮一起到城外迎接,簇擁着進了鎮裏。監鎮的衙門只有一排五間房子,此時打掃出來,做爲杜中宵的住地。

  先期到達的縴夫站在街道兩側,大多數人袖着手,懶洋洋地看着進城的杜中宵。他們大部分拉了一輩子的纖,對種地一竅不通,對未來的生活十分茫然。到了地方,長官約束不住,紛紛湧進城裏,在待道兩邊,城中的空地上搭起帳篷,把個小城搞得雞犬不寧。

  杜中宵騎在馬上,看着城中的情形,不由皺起眉頭。這些人在河邊拉着纖,喊着號子,一步一步前行分外有紀律。可一旦缺少了管束,那就花樣百出,比普通百姓強不了多少。拉縴的時候,往往是分成一個一個的小組織,拉幫結派還勝過普通軍隊。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懶得約束,隨着監鎮進了衙門。

  請杜中宵上座,牛監鎮滿臉堆笑,上前行禮道:“此處小鎮,下處簡陋,吲袑⒕托隆!�

  杜中宵左右看了看,這處衙門實在太小,安排不下自己衙門的一腥藛T,對監鎮道:“我先在這裏歇些日子,別選地建衙門官署,你這幾日先到巡檢寨裏將就。”

  “

  不妨事,不妨事,下官哪裏都可將就。”

  牛監鎮只是個三班借職的小官,跟杜中宵的地位相差太遠,還想着長官提攜,萬事好商量。

  歇了一會,飲了杯茶,杜中宵回到住處換了便服。牛監鎮和姚巡檢在衙門院裏擺下酒筵,爲杜中宵一行接風。他們這是第一次接待這種身份的人,兩人分外賣力。

  分賓主落座,滿了酒,牛監鎮和姚巡檢一起舉杯:“吲械叫℃倎恚媸桥钌溕x輝,下官分外榮耀。且請滿飲此杯,爲吲薪语L!”

  杜中宵飲了酒,兩人指着桌上的菜道:“小地方,沒什麼好物招待,吲心帧_@上好的羊肉,吲袑⒕陀米拧_�有新挖出來的藕,清脆可口,吲袊L一嘗。”

  喫了一會菜,飲了幾杯酒,牛監鎮又命人端了一盤細長的東西來,對杜中宵道:“吲校镜禺a的甘蔗,格外清甜,吲杏貌t解一解酒。”

  杜中宵一口酒差點噴了出來,看着盤子裏的甘蔗道:“你們這裏還產甘蔗?”

  “產的,產的,自古就有。只是此物不耐寒,種的不多。”

  這裏屬於漢江流域,原則上屬於秦嶺淮河以南,算是廣義上的南方,但杜中宵怎麼也沒想到,還能產甘蔗。這個年代的氣候估計比後世暖和一些,甘蔗的種植地域比較靠北,現在最大的產地,並不是後成的兩廣地區,而是江浙和川蜀。

  拿起一段嚼了兩口,確實清甜,這個季節喫到這種東西可不容易。

  把手中的甘蔗放下,杜中宵道:“此時砂糖昂貴,你們這裏既然產甘蔗,怎麼沒聽說產砂糖?”

  牛監鎮陪笑道:“不瞞吲校覀円猜犝f榨糖可以賺大錢。前些年有人從江浙請了有藝的人來,試着榨糖,只是做不成。聽人說,我們這裏太過靠北,地氣寒,雖產甘蔗,裏面卻不含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