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宋軍有一個重要的作用,是社會的蓄水池。哪裏出現饑荒流民,朝廷往往在那裏招募兵員,先給他們口飯喫,不至餓死,最重要的是不能造反。進了軍中之後,好歹習些武藝,特別是禁軍,除了弓馬刀槍之外,還會學到一定的軍事知識。有這些本領,皇帝就不許這些人重新流入社會,成爲動亂之源。
最近幾年,發生了數次軍隊譁變引起的叛亂,京東的王倫,京西追隨張海的亂軍,還有最近貝州的王則,兩府對軍隊的處置更加謹慎。杜中宵上次回京的時候,縴夫們還只是拉住韓絳理論,沒有什麼過激的行爲。貝州王則亂起,他們抓住這股東風,態度立即嚴厲起來。朝廷畏手畏腳,不敢過分逼他們。
看看汴河就要冰消,歇冬要結束了,縴夫急着要朝廷給他們一個說法。
看韓絳並不着急,杜中宵道:“外面逼得這樣緊,韓兄倒是逍遙得很。”
韓絳道:“此是樞密院的事,我急有何用?樂得在家歇些日子,錢糧又少不了我的。”
這是因公休假,開封府公務繁忙,急得跳腳,韓絳的待遇倒是不變。
又聊了一會閒話,見韓絳出不得家門,杜中宵便就告辭離去。
回到客棧,杜中宵實在沒事,到大相國寺轉了一圈。接下來幾日,拜會了幾位熟悉的官員。到了正月二十一,早朝之後,才接到中書札子,讓他到正事堂。
政事堂裏,文彥博和龐籍不在,只有陳執中、宋庠和丁度三人。
杜中宵行禮畢,站在一邊。
陳執中道:“這幾日公事繁忙,你回京數日,這纔有時間見你。前些日子,你在鹹平試炮,石都知看了之後,回報聖上,言威力極是驚人。聖上對新炮極是看重,命兩府商議,這樣的新炮該如何制,制多少,如何編入軍中。我們這裏還沒有定論,你覺得該當如何?”
杜中宵道:“稟相公,新的火炮與鐵炮不同,咂饋聿槐悖闷饋砀勇闊R胗玫煤茫鹿俳ㄗh重編一軍,選職明伶俐之人,專門學習。等他們用得精熟了,再編入各軍。或者不打散編入軍中,就建幾營專門用炮的禁軍,遇有戰事隨軍而行。”
陳執中點了點頭:“不錯,單編一軍,比打散編入各軍要好一些。聽說新炮巨大,制來不易,不能再似從前那樣了。要如何制,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杜中宵道:“新的火炮動輒數百上千斤,鑄造不易。非熟手工匠,只怕是鑄不出來。再者也怕敵國學了去。朝廷可專設一場務,派遣官員,提舉此事。”
這個提舉官杜中宵是不可能做的,他現在的資序,除非貶官,不然資歷太高。陶十七級別太低,而且對於鑄銅也不熟悉,同樣不合適。至於派誰做,那就與杜中宵無關了。
陳執中又問了一些技術細節,幾位宰執都覺得,新火炮與以前的鐵炮不同,太過複雜,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草草安排了。至於到底怎麼做,只能以後再議。杜中宵一直做地方官,對於朝政不熟悉,問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問過了火炮的事情,陳執中道:“貝州之亂已平,明鎬等人押了王則一腥敕溉刖罄硭抡趯徲崱_@些日子,朝廷正議對你們這些參戰文臣武將的封賞,尚未定下來。貝州之亂,全靠你帶了火炮,轟塌了女牆,才迅速平定。帥臣明鎬、走馬李繼和,都說你是第一功——”
說到這裏,陳執中頓了一下,又道:“明鎬等人又言,你在貝州城下,雖然只是指揮火炮攻城,未參與其他戰事。他人人皆說,你有武略。朝廷的意思,是讓你由換右職,重重封賞。”
杜中宵覺默不語。前幾日自己已經跟戰士寧表達了不想換武職的意思,卻沒想到朝廷還是堅持這個想法。又或者,戰士寧是樞密院的官員,中書這裏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陳執中見杜中宵不說話,猜到他的心思,道:“樞密院的意思,是你超遷莊宅使,帶遙郡。前兩日宮中議事,聖上特旨,超遷宮苑使,帶遙郡。學士,朝廷用人之長,對你不可謂不優厚,你三思。”
宮苑使比莊宅使又高兩階,杜中宵在貝州只是用炮攻城,並沒有參加戰事。以文換武,換的時候已經升了一階,再超遷五階,封賞已經遠超常人了。
第28章 也是狗官
出了皇城,杜中宵有些鬱悶。自己在貝州沒表現出什麼軍事才能啊,怎麼一回來,人人都想讓自己換武職。按剛纔陳執中的說法,就連皇帝也是這個意思,事情有些難辦了。
宮苑使帶遙郡,換回文職就是前行郎中,陳執中說的不錯,升遷力度空前的大。如果自己接受,接下來立點功勞,隨便升遷一下,就成了中高級官員了。要是有陝西對党項作戰那樣的機會,仗打完了換回文資,自己三十歲說不定就做到侍從,四十歲也能摸着宰執的邊了。
可現在不是打仗的時候,從皇帝到宰執的意思,是要自己在武職序列幹一輩子,這怎麼行?不說武將地位低這些虛的,升遷速度也比不上文官,未來有前途更加不如。
看着天上的太陽,杜中宵搖頭嘆了口氣。自己明明在文官的職位上也有大好前途,年前纔剛剛考試帶了館職,怎麼就到了這種局面?
如果朝廷真這麼定了,杜中宵也只能接受。哪怕是這個年代,官員無組織無紀律,也是不行的。倒退幾十年更加厲害,不接受朝廷安排,太宗時期可是有殺頭的。這會雖不會砍頭了,但對抗朝廷,被打入另冊也稀鬆平常,什麼前途都毀了。
越想越是鬱悶,杜中宵換了便服,到客棧附近尋了一家小酒館,走了進去,一醉解千愁。
選了一副座頭坐下,看着裏面的櫃檯,旁邊的巨大的酒罈,旁邊站着一個賣酒的中年婦人,這熟悉的場景讓杜中宵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曾經韓月娘家裏也是這樣賣酒的,自己挎着個小籃子,到他家裏賣羊蹄。現在想起來從前,突然並不覺得苦,反而覺得一種溫暖。
小廝過來,笑盈盈地道:“客官要來多少?用什麼菜?”
杜中宵道:“烈酒來半角,溫了送過來。有什麼熟肉,切一盤端過來。”
小廝喊一聲好,回到櫃檯邊,不多時端了酒肉過來。杜中宵自斟自飲,飲了三杯,坐在那裏百無聊賴。突然他有些後悔,年前一心想着軍功,到貝州去幹嗎。
正在這時,三個大漢從外面進來。此時嚴寒未去,這三人卻穿着單衣,看樣子一點不覺得寒冷。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還捲起袖子,露出一身花繡。
以前看小說看電視,特別是《水滸傳》,印象裏宋朝的人喜歡刺青。什麼九紋龍史進,浪子燕青之類的好漢,都一身花繡,還煞是好看。實際真來這個時代,平常人刺青的並不多。除了罪犯涅面,軍人刺軍號,平常百姓很少折騰自己。當然還有一種例外,就是遇到天災人禍的時候,家人走散了,爲了方便以後尋找,會在身上刺字,一般是在背部。後世著名的如岳飛背上“盡忠報國”四個字,還有一個近的,就是貝州的王則,他母親在他背上刺了個“福”字,被傳成靈異。
像花繡這種,往往是一種人的標誌,就是城裏的閒漢。用後世的話說,就是社會人。便如大金鍊子小金錶,光頭大花臂表明一種身份一樣,一身花繡,鬢邊插朵紅花也是這個時代社會人的標誌。
三人選了一副座頭坐下,一個大漢拍着桌子高聲道:“主人家,酒肉儘管上來!”
小廝叫一聲好,不多時,端了一盤肉,一壺熱酒放在他們桌上。
三人倒了酒,一起飲了,也不用筷子,抓起盤裏的肉只管喫。
喫了一氣,露出花繡的年輕人道:“真是晦氣,今日等在韓府門前一天,又不見那廝出來。”
旁邊的大漢道:“那位韓推官歇了假,這些日子都在家裏享福。知道我們等在外面,怎肯出來。”
杜中宵一聽,就猜到這些人很可能是汴河上的縴夫,今天又去堵韓絳了。拉縴是個力氣活,身形瘦弱的勉強也能拉,不過除非特殊關係,同伴卻容忍不了。拿着一樣的工錢,你不出力,別人就要多出力。
汴河水流平緩,爲官船拉縴的又是廂軍,跟山間溪流的縴夫不一樣。朝廷還要臉面,對這些人的壓榨並不厲害,他們喫的過得去,多是大漢。不像很多地方的縴夫,都像乞丐一樣,衣衫襤褸,身上沒有三兩肉。而且汴河上的縴夫有些外快,讓他們拉縴的船隻,爲了行進得快一些,會給些賞賜。不給錢,他們就慢慢地拉,能把船上的人急死。
三個大漢喝了幾杯酒,說起將要開河的事,一起嘆氣。
一個道:“我們日日去堵韓推官,也只是泄一泄心是怨氣,又有什麼用?此事朝廷已經定了,必然不會改變。我們這些人,十之八九以後沒了這營生。”
花繡年輕人道:“若是斷了我們生路,一樣不讓這些狗官好過!沒有事做,朝廷定然會跟我們歇冬一樣,只發些祿米,勉強餓不死,俸錢鐵定沒有了。過這種日子,不如鬧一個大的!”
其餘兩人聽了這話,急忙道:“兄弟噤聲!現在貝州的王則就押在大理寺的死牢裏,你說出這種話來,若是讓人聽去,不是害死我們!”
說完,看了看四周,幾個客人都是附近百姓,沒人理會他們說什麼。只有一個杜中宵,雖然身上穿着便服,卻有些當官的樣子,不由多看了幾眼。
杜中宵只當作沒聽見,喝自己的酒。這幾個人,連造反的話都說出來了,還是不要招惹他們。
看杜中宵沒有動靜,三人才回過頭去,繼續說話。
一個道:“現在說別的是假的,只盼朝廷不要太過不像話,給我們重新找些衣食。我可是聽說,不只是我們汴河上的拉縴廂軍,就連三門白波那裏的拉縴廂軍,也一起裁了。”
另一個聽了喫了一驚:“人門之險,就是用廂軍拉縴,每年還有許多船毀人亡的。我聽說,船從那裏走,十艘就有三艘過不去。沒了拉縴廂軍,怎麼向陝西路咚拓浳铮俊�
“哼,你以爲搶我們飯碗的,只有車船麼?前幾年在河東路有一個官,叫杜學士,制了一種大車出來,又便宜,又好用。而且只要用平常的馬拉車,就可以拉五百斤。朝廷在人門邊上開了一條路,三門白波發呤箓淞艘磺лv大車,貨物改走陸路了!有了大車,縴夫可不就沒用了,”
花繡年輕人聽了這話,猛地一拍桌子:“這些狗官,拿着朝廷俸祿,不想着爲百姓做事,就專一出這種壞冒壞水的點子,奪人飯碗!若是這種狗官在我面前,我——”
其餘兩人急忙拉住年輕人,一起道:“兄弟,你就少說兩句,不要真惹什麼禍事出來!”
第29章 再次自薦
杜中宵聽了花繡年輕人的話,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自己制車子,爲朝廷爲百姓造福,怎麼也成狗官了。從白波到三門的黃河穿行於羣山之間,河道逼仄,而且河牀是堅硬的花崗岩,是黃河航咦钗kU的河段之一。河中神、鬼、人三島,把河水分爲三股,稱爲神門、鬼門、人門。南邊的鬼門水流湍急,行不了船。中間的神門狹**仄,連船都容不下。惟有北邊的人門可以行船。
人門雖可行船,但水流過急,順流而下的時候,經常會舟毀人亡,被視爲畏途。逆流而上,必須使用大量縴夫。而且這一段河道兩邊就是峭壁,沒有縴夫落腳之處,只能山上開路,縴夫在棧道上拉船。拉縴艱難,加上水流過急,稍有意外就舟毀人亡。這一段黃河航叩膿p耗驚人,最少三成的船毀在河裏。
西北戰起,爲了向陝西路咚图Z草,曾在南邊人工開挖了吆樱竭條件改善了一段時間。但由於黃河水泥沙含量過高,吆記]幾年便就淤寨,只能繼續走人門。
航邨l件再艱難,三門白波也是到陝西路代價最低的物資咻敺绞健T谶@一段服役的縴夫,不下一萬人。與汴河比起來,條件更加艱苦。
河東路的大車流行起來,三門白波發呤购芸毂闵献啵邳S河南岸整修道路,使用大車哓洠瑥U棄這一段的漕摺3⒃诤訓|路買了騾馬,備了一千輛大車,在去年秋天開好道路。道路修通,原來的縴夫和船工便就沒了用處,面臨到了跟汴河縴夫相同的境遇。
聽旁邊桌上三人義憤填膺地說着話,杜中宵不由想起來,歷史上學過的時候,歐洲工業革命初起時機器代替了人力,農夫砸機器的故事。現在的縴夫鬧事,可以說是在東方的翻版了。只是記不起來,歷史上火車的鐵軌剛剛鋪在這片古老土地上的時候,有沒有人去扒鐵軌。
不能怪縴夫愚昧,由於車船和大車的使用,他們確實面臨到了生計問題。中書和樞密院,沒有拉縴必要之後,只怕不會白白在他們身上耗費錢糧。這些人不是拿刀拿槍的禁軍,最大的可能,是把他們的軍號降格,錢糧減少。就如他們說的,跟在汴京歇冬的時候一樣,只花祿米,剋扣俸錢。
三人一邊喝酒,一邊議論着將來的命撸秸f越是覺得黯淡無光。
一個道:“春天來了,汴河就要開凍。明知道今年不用我們拉縴了,卻不見官府榜文,安排我們將來去處。如此對我們不聞不問,豈不讓人心焦!”
花繡年輕人道:“哥哥,你還猜不到那些狗官的心思麼?定然是等到冰化了,先讓我們回到各自拉縴的地方去。那些狗官雖然不管我們死活,卻格外在意自己的一身官袍。在京城裏處置我們,一個不好鬧將起來,他們喫不了兜着走。等到了地方,我們各自分散,還不是任他們處置!”
聽了這話,其餘兩人都點頭稱是。這話說得不錯,縴夫人在京城的時候,官府一直拖,肯定就是打的這樣主意。到了地方,離了京城,還不是任意處置。
點破了這一點,三人說話謹慎起來,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不知說些什麼。
杜中宵喝了酒喫了肉,叫過小廝會了帳,起身出了小店。
雖然被罵狗官,杜中宵卻沒有跟這三人爲難的心思。他們面臨實實在在的困難,罵兩句怎麼了,誰也不是泥人捏的。當然自己和韓絳做的沒錯,時代總是要向前發展的。要怪,就只能怪相關官員,不去想怎麼解決問題,只是一個拖字訣,想把事情糊弄過去。
這種事,動了別人的衣食,怎麼能夠拖得過去?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後面終會出事。到時就怕真出事了,最後帽子扣到自己和韓絳頭上,那就冤枉死了。
想到這裏,杜中宵露出笑意。既然碰上了,爲什麼不解決這件事呢?這幾天,一直爲朝廷讓自己以文換武煩惱。如果藉着此事,自己主動請纓,繼續做文官豈不是好?
越想越是如此。回到客棧,杜中宵立即寫了一封奏章,說了縴夫面臨的困難,朝廷如果應對不當可能會出現的危機。最後,建議把各處裁減下來的縴夫,安置在周邊幾路閒田,屯墾開荒。
周邊幾路,京東路和河北路人口稠密,是繁華之地,閒田不多。陝西路關中地區一樣,周邊山地又不適合開荒。惟有京西路和兩淮的一部分地區,由於歷史原因,有大量荒地。當然,向南還有荊湖路,此時還沒有開發,也是開荒的好地方。
安置這麼多人口,最合適的就是以唐州、鄧州爲中心,以南陽盆地爲主,兼及襄陽。這一帶土地肥沃,氣候條件優越,開發歷史悠久,是傳統上的農業發達地區。只是由於晚唐五代戰亂,土地拋荒,人口逃散,出現了大量的無人區。
爲免再出現誤會,杜中宵再次毛遂自薦,原意去做這件事。不管是以什麼名義,反正不會以武官的身份。哪怕是朝廷別派大臣主持,自己從旁協助也好。
作爲館職,便是有這一個好處,可以隨便對政事發表意見。不像其他職事官,說得多了,不定一個越職言事的大帽子扣下來。
等了一天,上朝的日子,杜中宵把自己的奏章送了上去,便安心等待。
奏章由通進銀臺司統一處理,並不是所有的都會送進宮去,有的直接送交相關衙門了。就是要送進宮去的,也不知道要多少時間。送進去之後,還有尚書內省的女官,不一定全都由皇帝過目。
不過杜中宵新在貝州城立了功,兩府重視,皇帝在意,奏章沒有停滯,就先到了政事堂,接着就到了皇帝趙禎的案前。
第二天不上朝,宰執大臣便殿議事,杜中宵的奏章便就被提了起來。
年前張堯佐回京接替明鎬,權知開封府,看了趙禎傳下來的杜中宵奏章,捧笏道:“陛下,杜學士奏章所說,句句是實。自年後汴河用車船,要裁減縴夫的消息傳了出去,在京歇冬的縴夫便不住鬧事。他們聽說車船是本府推官韓絳所制,日日堵在他家門口,要生事端。爲了防止意外,韓絳已經在家歇了月餘時間,不到府視事。爲了防這些縴夫生事,開封府費了無數力氣。”
陳執中道:“此事是實。在京的縴夫有兩萬多人,一旦鬧將起來,可比貝州王則之亂更加麻煩。爲防意外,一直沒有揭榜裁撤。只等着汴河冰消,這些人回到駐地,再從容想辦法。”
第30章 京西營田
翰林學士葉清臣道:“汴河縴夫爲數不少,此事不可不慮。即使到了地方,一樣是無事可做,沒有白白髮放錢糧的道理。此事最好即早處置,免得別生事端。”
明鎬從貝州回來之後,趙禎有意讓他做樞密副使。只是夏竦與明鎬不和,一時沒有定下來。因爲此事,夏竦最近很不愉快,這個時候一句話不說。
樞密副使高若訥道:“汴河上官船所用的縴夫,北段約六七萬人,南邊江淮到轉邆},也有四五萬之多,合計十萬有餘。這還只是官船所用,若加上民船縴夫,只怕要二三十萬。當然,民船縴夫多是來自附近鄉民,失了這份生計,還可回鄉自稚贰H羰且幌虏贸妨耍厝簧隆Q劂陻凳f人鬧將起來,不免天下震動。看看汴河就要冰消,此事確實要及早處置。”
貝州不過一千兵卒作亂,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要是數十萬縴夫亂起來,那會是什麼樣子?此事兩府人人發愁,不過都沒有什麼辦法,一直拖着。不過都知道,不能一直拖下去。
趙禎見腥瞬徽f話,道:“杜中宵願自領此事,選京西兩淮有閒田的地方開田。除了如此做,你們還有什麼辦法?汴河上用車船,叩呢浳锟梢苑叮质∪肆Γ略诒匦校y夫當要妥當處置纔是。”
三司使張方平道:“十餘萬縴夫,減省下來可少費許錢糧,此是一。除此之外,用車船拖船,押綱兵將和船伕也可大大減省,此是二。還有一點,汴河行船,向來是八成官貨,兩成私貨,這兩成私貨免稅算,這又是一大筆錢。是以車船不得不用,人力不可不省。用縴夫屯田倒是可行,三司可以從裁減縴夫省出來的錢中挪一部分作爲本錢,開田之後朝廷多收錢糧,一舉兩得。只是,縴夫沿河拉縴,許多人不知耕種稼穡,屯田行不行?不要到了地方,開田不成,反成地方禍亂之源。”
地不是誰都會種的。汴河的縴夫跟很多軍隊一樣,許多人世代從事此業,讓他們轉行種田,他們會嗎?扶不犁,握不了鋤,別到時候地開不成,還要讓朝廷養着。
宋庠道:“杜中宵初仕亳州,後任永城知縣。在永城的時候,曾經營田,治績第一。哪怕是數年之後,永城有營田之利,依然是兩淮大縣,每有出缺,人人爭先。若說別人,做此事倒是難說,杜中宵有永城治績,想來有自己的辦法。”
杜中宵依靠政績出頭,被夏竦看重,帶到河東路,便就是在永城任上。永城的營田,包括在縣裏建永城公社,是這些年地方官最耀眼的政績之一。不過永城的經驗看着簡單,卻不好學,特別是公社,也有其他地方的官員學着做的,卻都無一例外地失敗了。原因其實很簡單,永城的成功非常依賴實業,有一整套配套的小工業,這個年代有哪個官員能做到?
蘇頌的永城知縣很快就要滿任,爲了這個知縣缺,現在京城裏打破頭。在座的宰執重臣,幾乎人人都有親朋請託,想到那裏接任。這樣一個大縣,錢糧豐裕,基礎好,舒舒服服做一任官,政績還能碾壓其他縣,這種好事可不多見。更不要說實業多,稍稍動一動手,還能撈上一筆錢財。
提起永城,張方平點了點頭:“永城營田,確實是近幾年做得最好的。若能如永城一般,在京西路營田,裁撤纖不至衣食無着,也是朝廷之福。”
宋庠道:“京西路,特別是南路的唐鄧等州,自古是繁華之地。光武以宛地得天下,可知其地之富饒。晚唐戰亂,民戶逃亡一空,至今猶多閒田。至今陳跡猶在,只要妥善修治,當成沃土。”
趙禎沉默了一會,道:“杜中宵在火山軍取唐龍鎮,貝州城下又立大功,精於巧思,制槍炮而成軍中利器。聽前線將士言,其人甚有武略。現在軍中乏將,詩書之將更是難得。朕有意讓他轉武職,給事于軍中,編練兵馬,精製軍器,爲朝廷所用。”
宋庠道:“今西北党項已稱臣,且元昊已亡,當無大戰,天下安然。爲今之計,武備非急務,錢糧卻爲天下根本。杜中宵有營田之能,當用其所長。”
趙禎和幾位宰執大臣想一想,其實杜中宵雖然有些軍功,但沒有真正領兵打過仗,最大的本事,還是開田種糧食,做生意賺大錢。有了錢糧,火山軍的宋軍便神勇非常,倒未必是他治軍的功勞。
一直不說話的夏竦,想起杜中宵在自己手下,雖然並不阿諛奉承,但做事勤勤懇懇,爲自己解了不少難題。嘆了口氣,終還是念他的好處。再說宋庠是自己看重的人,交情比杜中宵深得多,見他一直爲杜中宵說好話,道:“汴河即將冰消,一旦行船,縴夫的糧俸不加上去,必定出事。此事拖不得,必須儘早處置。杜中宵自請帶縴夫到京西路營田,爲朝廷分憂,其人又確有這個本事,那就讓他去。”
讓杜中宵以文換武,很大程度是趙禎本人的意見,中書沒這個心思。見夏竦說話,陳執中道:“京西路是天下根本之地,州縣多有閒田,不能置之問。依臣之意,可讓杜中宵到京西路制置營田,隸轉咚局隆c旰雍腿T白波裁撤下來的縴夫,全部撥歸他治下。不必除這些人的軍籍,轉爲屯墾之軍即可。”
樞密副使吳育猶豫一下,道:“縴夫隸水哕娞栔拢境m有軍士墾田,卻向無軍號,多由其他軍兵爲之。若是專用來屯田,依然保留軍籍,向無此例。”
宋朝的軍事力量,不管是禁軍、廂軍,還是鄉兵弓箭手,都是有軍號的。有的是美稱,但從事勞作的多是表明其身份,如壯城、牢城、水摺⑶搴又悺N寤ò碎T,各行各業,但惟獨沒有種地的番號。不能爲了營田,單獨創造一個番號出來。還有一點,是軍人就是俸祿,種地的怎麼處理此事?
夏竦道:“軍號因事而設,又有何難?至於糧俸,永城營田務有現成的條例。那裏多是公田,一起勞作,收了之後除了賦稅,營田務自留,又分一些給種田的人。除此之外,每家還有些私田,可以補充家用。按其制度,略作修改,就可用於屯田軍兵。”
正是在永城任上,夏竦多次派人查看營田務,才認可了杜中宵的才幹。對於這些事,在座的沒有比他更熟悉的了。永城的營田務,跟其他的地方都不同,沒有分成一家一戶,而是從主體上保持了大部分是營田務財產。有了積累,營田務纔可以一步一步擴大,而沒有被很快裁撤衙門。
對於兩府來說,現在最頭痛的事情就是裁撤下來的縴夫,必須儘快爲他們找到出路。一個不好,這些人沒了生許,鬧起事來,誰都擔不起責任。如果不是三司急着裁人省錢糧,他們寧願白養着人,也不會如此急地用車船代替縴夫。杜中宵是文是武,下一任做什麼官,這些並不怎麼在意。
第31章 良好兵源
進了東華門,杜中宵吐了一口氣。兩邊高大的城牆依舊,寬闊的街道上沒有行人,一切都如自己上次來的樣子。不遠處的垂拱門外,站了幾位官員,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
從外地官員陛辭,到京城官員入對,加上一些皇帝近臣入宮,每天從這裏進入大內的官員不少。皇帝每天辦公,一大半時間都是做這些事情。
東華門是皇城的東大門,進來之後這條路把皇城分成南北兩部分。南邊是宰執和一些重要衙門辦公的場所,北邊就是大內,皇帝那一大家子住的地方。這條街道屬於皇城的一部分,除了偶爾出現的巡邏的衛士,沒有行人,顯得有些冷清。
到了垂拱門外,向閤門衛士遞了書狀,辦了手續,杜中宵靜靜等在外面。
等在這裏的官員都是排過班的,杜中宵一個都不認識,想來是外地官員入京。朝廷重地,沒有人敢喧譁,大家都靜靜等着。
官員入對,閤門排班,等待的時間可長可短。除了宰執和四入頭這些重臣不拘班次,到了就能進宮之外,其餘官員都要老實聽閤門安排。特別重要的事情,或者特別重要的人,召見的時候會加四個字,越次入對。簡單說,就是不用排隊,可以在排好班次中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