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唐主管笑着連連點頭:“甚好,甚好!小官人做主,此事便就如此定下來。”
見韓練還要再說,杜中宵急忙攔住,小聲對他道:“韓阿爹放寬心,我們從酒菜上面賺錢,未必就賺得少了。我自有辦法,讓酒樓的生意紅火起來。”
韓練看杜循不說話,嘆了口氣,也不好再說什麼。
自家酒樓新開,如何跟這些開了多年的酒樓相比。韓練一直想的是穩紮穩打,先從小做起,慢慢積累本錢。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細水長流,想着一夜暴富,是生意人家的大忌。
杜中宵卻等不得,不收拾吳家,他很難放開胸懷。這兩天收拾新租下來的酒樓,吳克久又不時在外面轉悠,眼神裏滿是不甘的神色。這廝在縣裏橫行霸道慣了,自覺此次喫了個大虧,心中憤恨不已。這也正是讓杜中宵放不下的地方,明明是這廝作惡,偏偏卻覺得是別人欠了他的。
富人就可以如何,窮人就該怎樣,杜中宵很難認同這一點。以前是生活所迫,他沒有喘一口氣的機會,每日裏爲衣食忙忙碌碌。現在家境稍有好轉,豈能再活得那麼窩囊。
杜循神色淡然,沒有說話。這幾天他感覺得出來,兒子與以前相比,自己會拿主意了。此次進京趕考失利的打擊,讓杜循失去了從前的銳氣。兒子大了,想闖一闖,那便由他去吧。
定下合作,唐主管也不客氣,當下與韓練商量了各自酒的價錢。酒樓裏釀出來的酒,有官價在那裏比着,沒有多少花頭。倒是杜家制的酒,因爲獨自一家,韓練和唐主管爭了許久。最後定下來,按照自己酒樓裏的售價的八折賣給“姚家正店”,酒糟則依以前價錢,單獨另算。
商定了合作事宜,唐主管心情很好,對三人道:“看看快到中午,便在這裏喫頓便飯。我們兩家既然商定了聯手做生意,以後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杜循謝過,唐主管自去吩咐。
見唐主管出了門,韓練對杜中宵道:“賢侄,此事你過於魯莽了!從酒糟裏製出來的酒,如此有力氣,天下只我們一家,價錢還不是由着我們定?我還想着,等生意好起來,便就漲一漲價錢,酒樓裏也好多賺一些。現在多了‘姚家正店’一家賣,此事卻不好弄了。”
杜中宵笑道:“韓阿爹想得差了,做生意要薄利多銷,豈能貪一時之利。酒糟蒸酒,我們取的利息已是極高,再漲價就過於貪心了。酒不漲價,只要多賣些就好。”
韓練連連搖頭:“賢侄說得雖然有道理,卻是過於迂了。臨穎縣城就這麼大,喫酒的人戶就這麼多,多了的酒賣給誰去?要想多賺錢,惟有漲價一途。”
杜中宵笑道:“我們這裏做得好了,又憑什麼不能把生意做到其他地方去?”
韓練只是連連搖頭,有些埋怨杜中宵的意思。此時酒禁極嚴,州縣都有自己酒的銷售地區。州城二十里之內,縣城十里之內,稱爲禁區,釀的酒不許越界。包括官酒務,臨穎縣城現在四家酒樓,只能在十里之內賣酒,市場容量是固定的,薄利多銷根本無從提起。所以現在的酒樓做生意,都通過行會,主動控制酒的價格和銷量,保證酒樓有足夠的利潤。
臨穎縣裏釀酒的只有這麼幾家,也無所謂行會,主要通過撲買官酒務的衙前馮節級協調。幾家酒樓各自劃分地盤,有各自的腳店,互不干涉。現在杜家和韓家聯合開起一家新酒樓,必然會衝擊原有的市場格局。“姚家正店”本就與“其香居”不和,杜中宵一提議合作,唐主管是求之不得。
見韓練依然在憂心忡忡地嘆氣,杜中宵道:“韓阿爹,臨穎縣裏只有這麼多人戶,賣的酒只能那麼多,此話不錯。但你去忘了,開這酒樓的姚員外,家是在哪裏。”
韓練道:“姚員外本是繁城鎮人,在那裏有好大莊子,纔有錢到縣裏來開酒樓。此事本縣的人人皆知,又有什麼稀奇?”
杜中宵笑道:“繁城在哪裏?阿爹,在穎河岸邊啊!每日裏穎河裏過多少船?只要姚員外答應與我們合作,過些日子,我們便與他們一起到繁城,穎河碼頭那裏開一家分店。縣城裏賣酒有數,碼頭又豈能一樣?在那裏賣酒,多少也賣出去了。”
韓練恍然大悟,這才知道杜中宵打的是什麼主意。
第28章 醉仙釀
路上滿是寒霜,踩上去吱啞作響。冷風颳在身上,直入骨髓。
杜中宵和韓練一起向鍋裏的篦子上裝着酒糟,累得滿身大汗。如何蒸酒是兩家的機密,不能夠被外人知道,是以做這工作沒有僱人,全是自家幾個人忙。
韓月娘在旁邊向竈裏添火,看見兩人辛苦,道:“現在每日裏蒸的酒多了,有些忙不過來,不如從鄉下尋幾個把穩的人,來相幫着幹。只要看得嚴,也不怕人把法子學了去。”
聽了這話,韓練瞪起眼睛道:“這如何使得?蒸酒極易,這法子一學就會。若是找了人來,學會了難免不起別的心思,也學着出去蒸酒如何是好?”
韓月娘笑道:“爹爹防得過於嚴了。縣城裏就這麼多酒糟,官府發話,全發賣給我們,學了法子又能去哪裏蒸酒?若是去外地州縣,不說外鄉人不易,離我們遠了於我們何礙?”
韓練只是搖頭:“自家辛苦些有什麼?小心些總是沒錯。”
杜中宵埋頭幹活,並不作聲。蒸糟白酒的方法只是一時救急,改善家境,想憑着這種技術賺來一世富貴是不可能的。起步的時候小心點沒錯,等到規模大起來,總是要僱人來做。等到有了錢,也可以向官方審請釀酒,那時真釀糧食酒出來,才能分出檔次,賺得來大錢。
酒糟中蒸酒不過應急,實在家裏窮得狠了,只能以這種本小利薄的方法賺錢。等到有了本錢,自然會去找別的賺錢方法。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緊守蒸酒的技術祕密,而是盡最大的可能擴大市場。
不過這話跟韓練說了沒用,他一輩子做小本生意,根本就不會這麼想。
忙了半個時辰,才把數百斤酒糟裝入鍋裏。
喘了口氣,杜中宵對韓月娘道:“竈裏多添些柴,便就出去歇着吧。反正蒸酒不需人看,只要時候到了過來把蒸出來的酒拿走就好,換上空壇。”
屋裏又熱又悶,韓月娘着實待不下去,聽了杜中宵的話,答應一聲便出去了。
月娘出去,杜中宵對韓練道:“現在我們每日酒蒸出便發賣,從來不曾存酒。今日蒸的酒多,想來賣不完,不如存幾壇封起來。以後‘姚家正店’的酒糟每日全部收來,蒸的酒會越來越多,每日裏都存上幾壇,日積月累會越來越多。”
韓練道:“酒存起有什麼用處?酒樓裏賣酒,想的都是如何快快賣掉,哪有存起來的。”
杜中宵笑了笑:“阿爹不知,我們現在蒸出來的酒,不只是有力氣,與其他的酒比,還有一項大大的好處,那就是不會酸壞。而且這酒初蒸出時太烈,入口便如炭塊一般,其實不好入口。若是能夠存上數月,便就會柔和許多。到了那時,我們賣存酒,生意更好。”
韓練只是搖頭:“這種話卻是沒有聽過。現在天氣寒冷還好,若是天熱的時候,酒最易酸敗,怎麼敢存。哎,反正現在酒樓新開,生意沒有那樣好,賢侄有心,把剩下的酒存了也好。”
水酒跟烈酒是不一樣的,很容易酸敗,特別是劣質酒。所以這時候有笑話,說買到酸敗了的酒,便不用買醋了。用酒糟釀醋,其實就是酒精轉變爲醋的過程。
這種事情一時說不清,杜中宵也不與韓練分辨,自己去看裝酒的罈子,儘量密封好。
處理好了蒸酒的事情,韓練才與杜中宵轉到酒樓的廳裏來。杜循坐在櫃後,一邊看着賬本,一邊指揮着幾個新僱的小廝擺放桌椅。小廝們都是新僱的,做起來手忙腳亂,一時理不清楚。
韓練見了,一邊嘴中嘟囔着,一邊上去幫忙。
正在這時,外面進來一箇中年人,向韓練行禮:“掌櫃辛苦。”
韓練急忙回禮:“原來是鄭主管。今日如何得閒,來在下這裏?”
鄭主管道:“掌櫃莫非忘了?說好我們兩家換酒來賣。知道你們這裏忙碌,唐主管讓我着人拉了酒過來,順便從這裏拉些烈酒。”
“卻是忘了,這幾日着實太過忙碌。”韓練一拍額頭。“主管稍坐用茶,我這就去安排。”
韓練一邊讓鄭主管坐了,吩咐小廝上茶,一邊快步向後面走去。
來的是“姚家正店”的另一位主管,今日專程過來送酒。那日與唐主管談定,兩家酒樓互相換酒來賣,唐主管生怕韓練反悔,今日專門派人把酒送來。“姚家正店”是有釀酒權的大酒樓,只是因爲地方偏僻了一些,一直被“其香居”牢牢壓制,對於合作熱情更高。
杜中宵帶着小廝把鄭主管拉來的酒搬到酒樓裏,在櫃檯前一字擺開。來的酒一共三缸,從十文一斤到三十文一斤分爲三檔,都是平時銷量最大的。每個酒缸上,都有四個大字:“姚家正店”。
看見這四個大字,杜中宵面露微笑。唐主管生怕別人不知道,老大的商標貼在上面。對了,自己的糟白酒賣了些日子,一直也沒起個名字。
要不多久,韓練指揮着小廝搬了五壇酒出來,對鄭主管道:“我們這裏的酒每日製了便就賣光,沒什麼存酒。只有這五壇,主管先帶回酒樓去,勞煩明日再來。”
鄭主管笑道:“酒糟中制酒不易,有五壇儘夠賣了。掌櫃安心,我每日來拿就是。不瞞掌櫃,我在酒樓裏也常常煎酒,着實不易。我們煎過了的酒糟,你們再濾向外濾酒,只有更難。”
韓練笑着連連稱是。
其實用蒸的辦法制酒,比現在的水酒工藝更加簡單。韓練保守祕密,卻不說破。
杜中宵從櫃上取了一枝筆,飽蘸了墨,走上前來道:“我們的酒沒個字號,如何使得?主管縣稍等一等,我勒幾個字上去,也好讓人知道酒是從我們這裏出去的。”
鄭主管連連稱是,指揮着手下人把酒罈放到桌子上。
杜中宵想了一會,對韓練道:“我們這酒極是有力氣,神仙喝了也醉,便就‘醉仙釀’如何?”
韓練默唸了兩遍,點頭道:“使得。一個醉字,也好顯出我們的酒與其他酒樓釀的不同。”
杜中宵聽了,提筆在幾個酒罈上,寫上“醉仙釀”三字。走遠看了看,點頭道:“如此就好了。”
鄭主管拍手笑道:“這酒力氣大,神仙喝了也醉,委實是‘醉仙釀’。”
第29章 過界
看看快到中午,開始有客人進來。這裏酒樓新開,有縣衙特意關照,這幾日傳遍滿縣,許多好事的人都過來瞧一瞧熱鬧。
賣筆的何大郎與兩個同伴最先進來向韓練道了喜,一路走到櫃檯前,看見臺前擺的幾個大缸,不由笑着問道:“哥哥,怎麼現在店裏還賣‘姚家正店’的酒麼?”
韓練滿臉堆笑:“今時不同往日,生意做得大了,不能只是賣烈酒。我這裏賣姚家的酒,他們酒樓也賣我們的酒。大家相幫,生意纔會好做。”
幾人一起點頭稱是,找了副靠近櫃檯的座頭坐了。
何大郎道:“我們幾個是好酒的人,沒力氣的酒喝不下去。掌櫃,還是打一角烈酒來。”
韓練在櫃後答應,吩咐小廝打了酒,給幾人送過去。
杜中宵走到桌前,向幾人行禮:“幾位客官,今日要什麼菜下酒?”
何大郎道:“你家滷的羊蹄不錯,若是有時,拿十個八個來。若是有肉,再切兩斤羊肉來。”
杜中宵道:“羊蹄自然是有的,羊肉也有。不過,現在我們是酒樓,不比從前腳店,菜色自然多了許多。幾位客官,要不其他的菜也來一點?嘗一下口味總是好的。”
何大郎聽了笑道:“有什麼好菜,上來我們嘗一嘗,到時一發算錢就是。”
杜中宵連連稱,口中道:“現在天氣一天冷似一天,我們這裏新出一種涮着喫的羊肉,就着火爐喫最好。當然,也有新鮮的時蔬,喫了清熱去火。”
一邊的酒客聽了大笑:“這個季節,天寒地凍,哪來的什麼新鮮時蔬!”
杜中宵有些不好意思:“客官,便如嫩藕、芋頭之類,也算時蔬的。”
幾人聽了哈哈大笑,讓杜中宵只管挑好的上三五樣來。
這個年代冬天也有暖棚種的蔬菜,冬天供應,不過價錢極是高昂,不是大富之家喫不起。冬天的瓜和菜論棵論個賣,價格動輒上貫,杜中宵這樣的酒樓進貨都進不起。冬天常喫的菜,還是以醃菜、醬菜之類爲主,口味可想而知。杜中宵要靠着這酒樓翻身,自然在菜上動心思,特意加了炒菜。
宋朝已經有了炒菜的雛形,但還非常少見,所謂的炒大多是煎。用的油也不似後世以豆油和菜籽油爲主,而主用芝麻油。芝麻油產量少,價格高,本就不是家家用得起的。
豆油和菜籽油炒菜有腥味,作燈油煙又太大,只有貧苦人家才用。杜中宵利用前世的知識,從市面上收了豆子來,先炒得熟了再榨油,去了腥味,用來炒菜,算作自己酒樓的特色。
何大郎幾人是韓家腳店的老主顧,都是熟人。杜中宵正要藉助他們打響酒樓的名氣,忙吩咐小廝到後廚去,讓廚子加意準備,炒幾個好菜來給他們下酒。
正在這裏有說有笑的時候,吳克久和曹居成兩人帶了幾個僕人,從外面搖搖擺擺進來。兩人面帶冰霜,在酒樓裏轉了一圈。
杜中宵看見,不由皺起眉頭,高聲對酒樓外迎客的小廝喊道:“着你迎接客人,怎麼沒有眼色,什麼樣的人都放進來!這兩個潑纔不是好人,怎麼好讓他們進來?莫要驚擾了客人!”
吳克久聽了這話,不由火冒三丈:“你這廝說什麼?酒樓打開門來做生意,還不許我們來嗎?”
杜中宵連連搖頭:“你們兩人是客人嗎?前些日子作惡,差點讓我家破人亡,虧你們還有臉面到我這裏來。通判官人看你們親戚顏面,放了你這廝。你不在家閉門思過,還要來生事麼?”
吳克久冷哼一聲:“小伲洗问俏掖笠猓屇愣氵^了。臨穎縣裏,你去問一問,誰敢如你一般跟我家作對?我生了二十餘年,還沒有喫過這種大虧!記住了,此仇不報非君子!”
杜中宵笑道:“這話好,我也正要對你說呢。拜你所賜,我身上的杖傷這兩天才好,以後總有機會把杖還到你身上!上次是你放肆,是韓阿爹一家的衣食在你家手裏。現在不同了,我們有自己的酒樓,不用再看你們的臉色。你若是再如上次一樣胡來,我立時讓小廝扭你到縣衙去。現在知縣官人,可跟以前的史縣令不同,到時有你好看!”
吳克久只是冷笑,不理杜中宵,只是在酒樓裏亂看。跟以前的史縣令不同又怎樣?只要不把事情鬧到官面上去,知縣又能如何?吳家有錢,有的是辦法找杜中宵的麻煩。
轉了一圈,吳克久見到“姚家正店”的酒缸,不由變了臉色:“姚家好大膽,竟然把酒賒到這裏來賣!他們酒樓在城北賣酒,城北都是我家生意,賣到這裏來,不是搶我家地盤?!”
杜中宵的酒樓離“其香居”不遠,兩家有很明顯的競爭關係,“姚家正店”到這裏來賣酒,是明擺着侵入到吳家地盤來了。
這個年代的商業與杜中宵前世不同,最大的特點一是行會,一是牙人,即是課本里講的封建行會經濟。有行會管理,惡性競爭是大忌,一般會協調,各自劃分地盤。臨穎縣城的酒樓行業便是如此,“姚家正店”在城北,“其香居”在城南,中間是縣裏所有的官酒庫。縣裏最後讓杜中宵把酒樓開在這裏,就是因爲他與吳家有矛盾,兩家的事,不牽扯其他酒樓。
這次吳家在官方喫了虧,雖然靠着自家親戚,最後有驚無險,氣勢是卻是輸了。杜中宵賣烈酒的酒樓開在自家附近,已經非常窩火,吳克久實在忍不住纔過來看一看。萬萬沒想到,“姚家正店”竟然藉着這個機會,把酒賣到自家地盤上來了,這還了得。
杜中宵走到三個酒缸前,抱着臂對吳克久道:“我們不能釀酒,只能從酒糟中蒸烈酒來賣,酒樓的生意哪能如此做?‘姚家正店’在城北,剛好讓他們幫着我們賣烈酒,我們賣他們酒樓的酒,兩家都得到好處,自然合作。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小員外有什麼好奇怪的。”
吳克久只是冷笑:“好,好,你們與姚家合起來,與我們作對,這仇我們記下了。明天初九,縣裏的幾家酒樓要一起商量,我們且聽馮節級如何說。如果他不聞不問,我自有手段對付你們!”
韓練在邊聽了,不由擔心。吳家不只是財雄勢大,一向與官吏的關係良好,包括撲買官酒務的馮節級。如果幾家酒樓關係鬧得僵了,自己這新開的酒樓不知會怎樣。看了看一邊的杜循,見他低着頭,任由杜中宵在那裏做主,只好暗暗嘆了口氣。
第30章 換酒而已
官酒務在縣城中間,離着衙門不遠。與“其香居”和“姚家正店”比起來,寒酸了許多,當然比杜宵新開的那處酒樓還是要強上不少。這是縣衙的產業,行撲買制,三年一界。
本來自真宗時起,撲買酒樓便就有了實封投狀,也就是杜中宵前世說的暗標。要撲買的人家各自寫價格封好,最後價高者得。不過臨穎小地方,沒有流行那些,一向都是衙前撲買。
馮節級出自本縣大戶,他特意出錢到衙門裏做個衙前,爲的就是撲買官方產業來賺錢。官酒務沾了一個官,馮節級放出手段,劃了縣城中間十幾家腳店,只能賣他這裏的酒,不與別家競爭,生意一直還過得去。若論經營這是城裏最差的一間酒樓,利潤卻與其他兩家相差無幾。加上只有這處酒樓用糟釀醋,若論賺錢,“其香居”和“姚家正店”都比不過官酒務。
每月初九,幾家酒樓都要聚在馮節級這裏,商量一下本月和下月的事務。小小縣城,數家酒樓盤距着分地盤,爲了保持利潤,很事情都要協調。
韓練本來要來的,不過現在酒樓裏的一應事務都是杜中宵做主,想想還是讓杜中宵來談。
將近中午,杜中宵出了自家酒樓,安步當車,不緊不慢地走到縣城中間的官酒樓。
門口小廝看見,急忙應了過來,口中道:“小官人來得晚了些,其他兩家酒樓人已經到了。”
杜中宵道:“不是說中午時分談事情?不知馮節級到了不曾?”
“節級還未到,只是另兩家酒樓在閣子裏閒坐。小官人,小的這便帶你過去。”
只要馮節級還沒有到,自己便不算失禮,杜中宵隨着小廝,進了酒樓。
到了二樓的一處靠窗的閣子,只見吳克久和唐主管早已在那裏,閒坐喝茶。
小廝引着杜中宵進了閣子,告罪一聲,自去準備茶水。
吳克久看着杜中宵坐下來,冷笑一聲:“今日果然是你來。韓老兒多年賣酒,如何肯信得過你這少年,他腦子糊塗了嗎?今日談的是大事,他就不怕過幾天酒樓開不下去了!”
杜中宵微微一笑:“小員外想得恁多!你還是多想想‘其香居’,不要過幾天關門,讓人笑話。”
吳克久冷笑,對唐主管道:“主管,你聽聽這人講的是什麼?開酒樓,以爲打開門就能夠把酒賣出去?若是如此容易,就不會有那麼多賠錢的了。‘姚家正店’與這種妄人走在一起,主管三思。”
唐主管笑道:“大家各自做生意,是賠是賺,各家本事。只要規矩定下來,按規矩做事就好。”
吳克久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三人圍着一張桌子,相顧無言,只是各自喝茶。“姚家正店”雖然與杜中宵換酒賣,也只是開始試着合作,並不會跟“其香居”撕破了臉,唐主管儘量中立旁觀。
喝了一會茶,直到天近正午,馮節級才姍姍來遲。他五十多歲年紀,長得高大肥碩,走起來有些喫力。到了小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先在那裏喘氣。
杜中宵起身,拱手道:“節級,在下杜中宵。知縣官人垂憐,新開了一處酒樓。”
馮節級甕聲甕氣地道:“你的事滿縣傳遍,我自然曉得。這幾年錢難賺,我們這些經紀人家,過得都不容易。既然你家裏開了酒樓,便好好做生意,不要把事情弄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