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1章

作者:安化军

  要不了多久,新任知縣便就出來。杜中宵見他年紀頗輕,白淨面皮,微有髭鬚,三十出頭的樣子。

  新知縣名範鎮,正是杜循落第這一年的進士。本來他是狀元,唱名的時候不願出列歡呼,覺得樣子煞風景,有失讀書人的體面,名次被降了下去。名次下降,初授的官便不好。此次臨穎縣換人,有朝廷官員覺得他可惜了,便特意提拔來做個知縣。

  這幾屆進士比不得前幾屆,初授的官越來越低。景佑之前,一等進士往往授通判,二等進士初出仕也是知縣起步。這兩屆卻不行,一等進士也是從幕職官起,一兩任之後才能熬到知縣。範鎮被降等之後任新安主簿,此次來臨穎任知縣,是破格提拔。

  杜中宵起身見禮畢,小心在客座上坐了。

  吩咐上了茶,範鎮才道:“我到本縣任職,過州城的時候,而見知州和通判,他們說起縣裏有你這麼一個人。你有妙法,可從酒糟中濾出酒來。難得是宅心仁厚,酒糟中濾酒出來賣,不忘向貧苦人家施粥免斷他們的衣食。知通二位官人再三吩咐,着我善待於你。”

  杜中宵聽了,忙起身謝過。他本來以爲前次的事情就那麼過去了,沒想到還有後續。蘇舜欽沒有重懲吳家,便卻記下了他杜中宵的名字,特意囑咐新來的官員照顧。不要小看這樣一句話,由他們那個地位的人說出來,以後不知會有多少好處。

  範鎮示意杜中宵落座,又道:“在通判那裏,看你做的一篇賦,甚是不錯。天聖年間,謝希深、尹師魯、歐陽永叔等人在洛陽,聲氣相投,提倡古文。我觀你文法,卻是有些相似。”

  杜中宵連道慚愧。那本來就是他抄的歐陽修的文章,文法不相似那纔怪了。不過此時歐陽修尚未成名,只是下層官員,名氣還沒有謝絳、尹洙等人大。這個年代說起古文,首先提的是尹洙,後面纔會捎帶提一提歐陽修。要等到再過十年八年,歐陽修自己在京城做官,名氣纔會大起來。

  此話範鎮只是一提,便就轉過話題:“我聽通判官人講,你是耕讀傳家,自小飽讀詩書的?”

  杜中宵忙道:“通判官人過眷。學生祖上曾有人中過進士出仁,詩書是家傳的。只是家業所累,學生每日忙於衣食,飽讀卻談不上。”

  範鎮點了點頭:“耕讀二字,爲立國之本。你既是家傳詩書,不要浪費了。你父親曾經發解,京城趕考落第,想來心中有數。不知你有沒有意於科舉之路?”

  杜中宵心中苦笑,這位知縣說話還真不客氣。其實前些日子蘇舜欽到臨穎,與杜循交談中便就認識到,杜循不是考進士的材料。不只是對於國家大政一無所知,對經典理解也是似是而非,不過是一個鄉間秀才僥倖中了舉人而已。這話他對範鎮說了,範鎮自然也是如此認爲。

  這個年代要想中進士,不能對朝政一無所知,做的文章最好能貼近時事。經典理解更是如此,一句話理解錯了,可能就被考官刷掉了。寧可不說,不要亂說。範鎮這些科舉高中的人,對這道理最清楚。跟人交談一番,便就明白是不是中進士做官的材料。

  倒是杜中宵,因爲抄了歐陽修那一篇賦,讓蘇舜欽刮目相看。雖然當面沒有多麼誇讚,事後卻向多人推薦,只是杜中宵自己不知道罷了。

  這是這個年代士林的風氣,讀書人之間講的是意氣相投,施恩不圖回報。

  蘇舜欽帶了那賦回去,知州梅詢看了也是讚賞不已。不過他們都是時文高手,對於一些年輕的讀書人提倡的古文邉硬灰誀懭唬瑏K不會對杜中宵青眼有加。但這不妨礙他們認爲此人是個人才,只是讀書走了彎路。科舉考進士,還是要做時文,一味追求古意有些可惜了。

  範鎮特意找杜中宵來問,是一樣的意思,提醒他不要在讀書上走彎路。

第25章 栽培

  杜中宵讀書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參加科舉考進士,然後去做官。聽範鎮如此問,哭笑不得。

  想了一想,杜中宵拱手正色道:“回知縣相公,學生讀書,自然是要參加科舉,爲朝廷效力。只是自小生活在鄉間,欠缺名師教導,不得其門而入,是以作的文粗糙了些。”

  範鎮笑道:“你不是作文粗糙,而是與朝廷所考格式不合。自聖上親政,近幾次科舉策和論比以前看得重了許多,但第一場依然是賦。科舉逐場定去留,賦作得不好,那便登第無望了。”

  杜中宵連連稱是,一副認真學習的樣子。

  此時科舉與後世的考試是不同的,詩、賦、論、策,以及帖經、墨義,不是幾場統起來看成績,而是從賦開始,一道一道向下刷人。如果賦作得不好,其他幾項哪怕是滿分,多半也是沒有機會的,因爲考官看過賦後便就刷下去了。考生的賦作得好,科舉便就十之八九有譜了。至於最後的帖經墨義,實際上沒有什麼實際作用,只要不是特別離譜,錯得一塌糊塗,根本就不會計入成績裏。

  當今皇帝親政之後,提升了策和論這種政論文的權重,也只是在看過賦之後,再看策論,然後再定去留,最重要的依然是賦。科舉考試的方式,決定了第一場考試的極端重要性。

  範鎮見杜中宵態度謙恭,暗自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道:“我這裏有一本《賦格》,在京城裏不算得什麼,下面州縣卻難以買到。你拿回去仔細研習,以後科舉,當有助益。”

  杜中宵喜出望外,急忙接了過來,連連道謝。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考試輔導書,專門針對科舉的賦,從句式、用韻等諸多方面,結合範文,進行詳細講解。大宋立國不過六十餘年,太宗年間真正把科舉作爲選拔官員的主要形式的時間更短,科舉考的內容又改來改去,一切都不定型。讀書人準備科舉,實際上無章可循,就是多讀書,看各人悟性。針對科考內容的專門輔導書少之又少,很多舉子上了考場甚至不知道考什麼。

  此時京城的省試,每次都有近萬考生,錄取的進士四五百人,諸科要多一些,總體也不過一成的錄取率。單看進士科,比率就更加低。十人二十人中取一人,看起來考中的機會很渺茫,其實不然。這近萬趕考的舉子當中,大多數都如杜循一般,是去湊數的。那些對考試心中有數,準備充足的,實際成功的機會非常高。這就是發解是按着州軍分配名額,但真正考中進士的,主要分佈在開封府、河南府和應天府以及福建路、江西路等一些州府的原因。考中的進士越多,積累的經驗越豐富,後來的人學習有的放矢,地方優勢便就越來越大。而一些很少出進士的地方,登第的舉子就真的是天選之才。

  《賦格》、《詩格》這類科舉參考書,從唐朝便就開始有人整理,但流傳不廣。也只有開封府那種首善之地,可以方便買到,地方州縣根本難得一見。有了這些參考書,只要下死功夫,多讀多背,做一篇四平八穩的文章出來並不是難事。

  科舉第一忌,是不要出韻,不要用禁字,不要有錯字,諸如此類,稱爲雜犯。只要卷子乾淨,一點錯誤沒有,內容合乎要求便就可以從本州發解。能在科舉考試中做出謇C文章的,無一不是一時的文學大家,杜中宵沒有那個野心。他想的就是利用自己前世應試教育的經驗,下苦功夫中個進士即可。這便就要求把各種規矩記死,按着要求向裏面填四平八穩的句子就好。

  由於商業發達,宋朝城市裏的識字率是相當高的。但讀書識字不代表就可以參加科舉,科舉是一條專門的學習道路。進士科考的是對朝政時事和經典的理解,以及臨時發揮作文章的能力,而更重要的制科考的則是超人的記憶力。

  在一些科舉氣氛不那麼濃厚的地區,特別鄉下,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其實不多。這個年代考進士,其實不像杜中宵前世想的那麼艱難。正是因爲如此,杜中宵纔敢堅定地走上這條路。

  把範鎮送的《賦格》小心收好,杜中宵拱手道:“日後學生有不解之處,還請知縣相公指教。”

  範鎮點頭:“你若是用心向學,那自然是應該的。”

  杜中宵連連道謝。範鎮本是蜀人,年輕時得當時的成都知府薛奎知遇,帶到京城,一直在館閣讀書多年,頗有名氣。直到本屆才參加科舉,人人都視爲狀元之才,只是他心高氣傲,才把到手的狀元拱手讓出。這種人物肯指點一番,是多少求也求不來的。

  講過科舉的事情,範鎮才隨口問道:“我聽通判官人講,你有個從酒糟裏制酒的法子?”

  “不錯。小的偶然從一個遊方道人那裏,學不此法,可以從酒糟中濾出酒來。”

  範鎮道:“既有此法,現在每天能制多少斤酒?”

  “回相公,學生家裏每日從‘姚家正店’收買酒糟,可制一二百斤。”

  聽到這裏,範鎮忽然微微一笑:“你從酒糟裏濾酒來賣,可曾交稅不曾?”

  杜中宵一愣,過了一會才尷尬地道:“不瞞官人,如此制酒官府沒有律條,並不曾專門交稅。”

  韓家腳店商稅還是交的,只是沒有交酒稅。以前他們從“其香居”賒酒,酒稅是酒樓交,腳店只交商稅。現在賣杜家制的酒,依然延續了這個規矩。

  範鎮道:“酒是專榷之物,你們若是不交酒稅,難免以後還會被人閒話。前些日子,本縣大戶說你們私釀,雖然是不實之詞,但偷逃稅款總是跑不掉的——”

  杜中宵心中一緊,忙道:“現在的酒是以先前所沒有的法子製出來的,非是在下不想交稅,而是不知官家法度。知縣相公若是定下規矩,小的必然按時完稅。”

  範鎮看杜中宵的樣子不似作僞,欣然點頭:“你能想通此節,是最好的。記住,你向縣裏完過了稅款,才能堵住悠悠锌冢粫侔l生先前的事。如何交稅,我會着人定出條款,告知於你。”

  杜中宵急忙拱手:“學生專等。有了條款,先前的稅也儘量一起完了。”

  範鎮笑道:“你不用多心,本官不是盤剝百姓的人,只要以後完稅就好,不追過往。先前爲難你的吳家,與京城裏的何博士有親。何博士與蘇通判是同年進士,不好駁他顏面,事情就此算了,你的心中不要有芥蒂。放心,吳家再找你家的麻煩,儘管來縣裏首告即可,我自爲你作主。”

  杜中宵急忙拱手謝過。本朝對官員結黨防範極嚴,科舉的座師、門生更是在嚴禁之列,但對同年來往並不限制。所以這個時代,科舉的同年關係最密切。蘇舜欽有吳家的表親何中立說情,礙於同年的情面,沒有窮治吳克久。也正是因爲如此,那一日看了釀酒之後,再沒有找杜家的人。

  杜中宵能說什麼?只好拱手謝過範鎮。富在深山有遠親,只要是有錢有勢的人家,誰沒有個有勢力有地位的親戚,沒有也能找出來。何家其實與吳家的關係比較遠了,但何中立一中進士,這邊便不時到那裏走動,沒兩年關係很快就熱了起來。

  看了杜中宵的臉色,範鎮嘆了口氣:“世事便是如此,你也不用向心裏去。京城何博士已經與吳家說得清楚,再在鄉里惹事,他那裏也不敢了,以後你們家裏安心做生意就好了。”

  杜中宵答應,有些怏怏不樂。

  範鎮又道:“今日找你來,還有一件事說與你知。以往除了官酒務的酒糟釀醋,縣裏其他兩家酒樓的酒糟都白扔掉,甚是可惜。既然你們家裏收了酒糟濾酒之後,會施粥給窮苦人家,不如便把其餘兩家的酒糟一發全給你們,濾酒來賣。”

  杜中宵聽了忙道:“官人,另一家‘其香居’可是吳家的酒樓——”

  “吳家又如何?把酒糟白白扔掉,總是不妥。此事由縣衙出面,讓他們把每日的酒糟送到你的家裏去,算錢即可。只是有一件,你制酒之後,不要忘了施粥。”

  杜中宵急忙拱手:“官人放心,學生定然把此事做好。”

  想了一想,杜中宵又道:“官人,如此一來,製出來的酒便就多了,只是在幾家小腳店裏,只怕是賣不完。城裏賣酒的地方,又多被兩家酒樓和官酒務分了,此事——”

  範鎮想了想,道:“不如這樣,縣裏允你們開一家酒樓,只是不許釀酒,只從酒糟中濾酒來賣。如此一來縣裏好管,你們生意做起來也方便。念你們本小利薄,無力開店,可以縣衙暫時撥一處房產,等到年底再交租金。一應酒具座頭,卻要你們自己置辦。”

  此時官方是最大的房東,不管州城縣城,甚至就連開封府,都有大量房產出租。臨穎縣衙同樣有不少房產,租給百姓收租金,撥一處出來倒不是難事。

第26章 合作

  韓練小心地抹過桌子,直起身來,嘆道:“卻不想小老兒有一日,也能開如此一處大酒樓。我自年輕時便賒酒來賣,一心想的,便是有一處自己的酒樓,也不來世間白走一遭。”

  一邊的杜循道:“這處酒樓是我們租來,生意未做,租金已經背上。生意若是不好——”

  “秀才說哪裏話!”韓練昂然道。“我賣了幾十年的酒,豈會有生意不好的道理!再者說了,我們現在有酒糟裏濾出來的酒賣,其他酒樓沒有的,生意自然紅火!”

  杜循嘆了口氣:“話是如此說。只是,酒糟裏出來的酒,終究太烈,不似大酒小酒。初時人家來償個新鮮,等到年深日久,不知會有多少人喜歡。我們這裏又沒有其他酒賣,唉——”

  正在櫃後收拾的杜中宵聽了這話,心中一動,道:“縣裏只是不允我們釀酒,卻沒有說只能賣自家制的酒。既然開了酒樓,爲何不能賣其他的酒?”

  “其他酒從哪裏來?”

  話一出口,韓練和杜循一起想起。對視一眼,一起道:“‘姚家正店’!”

  今時不比往日,杜家有州里縣裏撐腰,再也不怕吳家,“姚家正店”的態度立即變了。現在不需要再去他們酒樓買酒糟,每日裏自己裝車送過來。就連貨款也不用一日一結,改爲了一月一結,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語。“姚家正店”的規模並不比“其香居”小多少,只是開店時間較晚,又在本縣沒有勢力,才讓吳家一頭。現在局勢變了,當然不用看吳家臉色。

  杜中宵站起身,繞過櫃檯,出了酒樓的門,站在街邊四處打量。

  這裏是縣城的中心地帶,正是十字路口,人來人往非常繁華。縣衙的房產,大多佔據的是城裏的中心地段,有的是縣衙在官方的地上自己起的,還有不少是因爲各種原因收爲官有的私有房產。這些房產租出去收的房租,是縣裏公使錢的又一個來源。

  宋朝財政的中央集權非常嚴重,兩稅等正常收入,全是朝廷所有,地方不得動用。哪怕有的沒有解放京城,放在地方,也有單獨的庫,稱爲寄省錢物。省指的是中書,即爲中央所有。地方上的寄省錢物一旦短少了,地方官便要受到嚴懲。

  縣與州不同,沒有朝廷撥下來的公使錢,只能自己想辦法。不然官員喫喝,平時迎來送往,衙門日常所用,所用的錢都沒有來處。一般的縣裏,公使錢兩大來源,便是醋息錢和官有房屋的租金。

  有知縣範鎮關照,杜家和韓家租一起到了這一處酒樓,一年幾十貫的租金並不高。這裏原來是一處旅店,生意清淡,店主開開心心地讓了出來。

  這個位置開酒樓正好,不過縣城裏已經有三處酒樓,出於維持酒價的目的,縣衙一直不許新開。此次杜中宵從酒糟中蒸酒,屬於廢物利用,才破例允許他們再開一處。

  向南過一個街口,便是吳家的“其香居”酒樓。杜中宵站在自家酒樓門口,能夠看見“其香居”的樓頂。“其香居”開的年歲久,裝修奢華,用具精美,是臨穎縣裏最高檔的酒樓,生意一直很好。吳家正是藉助於“其香居”的利潤,掙下了許多家業,甚至在城外買了幾處田莊。

  杜中宵看着“其香居”的方向,臉色非常不好看。有仇不報非君子,吳克久折騰了那一次,官府可以放過他,杜中宵可不會放過他。以後的日子還長,這筆賬非算清楚不可。

  韓練和杜循一起從店裏出來,對站在門口的杜中宵道:“我們去‘姚家正店’走一遭,看能不能從他那裏賒酒來賣。若是店裏各種酒水都有,生意必然會好。”

  杜中宵道:“我們現在的生意,說腳店又有酒樓開在這裏,說酒樓又不能釀酒,跟以前是大大不同了。做着一樣的生意,再想從‘姚家正店’賒酒,他們只怕不願。不如我們一起去,從長計議。”

  蒸酒的法子來自杜中宵,這幾日他忙前忙後,做事情甚是有條理,杜循和韓練都不再把他當孩子看待。經了這次大難,杜循身體垮了,也有意讓兒子來管生意,自己安心將養身子。杜中宵要一起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兩人急忙答應。

  正是喫過了早飯的時候,城裏的小販已經回家,路上行人不多,顯得有些冷清。雖是初冬天氣,太陽照在身上卻暖烘烘的,並沒有寒意。

  縣城不大,走不多久,便就到了“姚家正店”門外。

  看着門前結的綵樓,杜中宵道:“到這裏來買了多次酒糟,都是凌晨時候,卻沒有想到這酒樓收拾得如此整齊。看起來,比‘其香居’還要更加下本錢。”

  韓練笑道:“那是自然。‘姚家正店’的位置差了一些,又不如‘其香居’的位置好,生意一直被那邊壓着。開酒樓的姚員外,來自繁城鎮,在那裏有好大的莊子,甚是有錢。到城裏來開酒樓,心氣高得很,只是沒有辦法,來得被晚一直弄不過吳家。”

  杜中宵暗暗點頭,只要姚家有與吳家比一比的心思就好。

  綵樓兩邊坐了兩排女妓,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見到杜中宵三人過來,穿得不似窮人家,嘻嘻笑着招呼。杜循是個古板的讀書人,只當作沒有看見,徑直向酒樓裏面走。

  進了酒樓,早有個收拾整齊的小廝過來,認得韓練,急忙行禮:“掌櫃今日怎麼得閒來小店?”

  韓練道:“我們來找你們主管商量些事情,並不喫酒。”

  小廝忙讓三人稍等,快步向後面去了。

  還不到用飯的時候,店裏只坐了一兩桌客人,一看就是談事情的,並沒有生意。

  杜中宵三人剛剛找一副空的座頭坐下,唐主管便就從後面出來,遠遠拱手:“今日什麼風,三位到小店裏來?你們酒樓開業,我送了份禮物去,還想着晚上過去親自道賀呢。”

  韓練起身回禮:“主管有心。借一步說話。”

  唐主管看了看三人,看這架勢就知道有事要談,忙請到後面。

  到了後面客廳,吩咐小廝上了茶來,唐主管才道:“不知舉人和韓掌櫃有何吩咐?”

  杜循咳嗽一聲。他是舉人,酒又來自自己家裏,酒樓也是看自己的面子開起來,一切理所當然地由他作主。看了韓練,才拱手道:“不瞞主管,這次前來,有一事相商。”

  唐主管忙道:“舉人有話但說無妨,只要小店幫得上忙的,定然不推辭。”

  杜循點頭:“如此最好。主管,我們租了一處官房,開了一間大一些的腳店,專一賣從酒糟中濾出來的酒。這是知縣官人關照,照顧我們小民的衣食。”

  “此事縣裏人人皆知,都道新來的知縣不比原來萬事爲管的史縣令,知道民間疾苦,委實是個難得的好官。舉人受此恩惠,重興家業有望,可喜可賀!”

  杜循客氣幾句,才道:“只是我們偌大一處店鋪,若只是賣酒糟中濾出來的酒,過於單調了些。是以我們商量,生意要想做好,當有其他的酒一起賣。先前我們都是從你們酒樓買酒糟,大家熟了,以後一發從你們酒樓賒酒賣,不知可好?放心,價錢我們從優算。”

  聽了這話,唐主管面上露出爲難的神色,道:“舉人,今時不同往日。現在你們酒樓開起來了,好大的地方,座頭我聽說着實不少。這處小小縣城,就這麼多客人,去了你那裏,便不來我這裏,若是再賒給你們酒賣,我們這酒樓的生意就難做了。此事只怕有些難辦,不然我跟東主無法交待。”

  韓練忙道:“主管,我們兩家酒樓一在南一在北,地方離得遠。我家酒樓要搶生意,搶的也是‘其香居’的生意,無何會搶這裏的?主管過慮了。”

  唐主管搖頭:“縣城委實太小,再遠也不過幾步路,舉人、掌櫃,此事委實難辦。”

  酒樓開起來,杜家、韓家和“姚家正店”便就成了競爭對手,各自防還不及,“姚家正店”如何肯賒酒給他們?唐主管說得不錯,臨穎縣城太小,哪裏容得下這麼多酒樓。杜中宵的生意紅火起來,原來的酒樓生意必然受到影響,他們防尚且來不及,哪裏那麼容易合作。

  杜循看一眼旁邊的韓練,面上露出爲難之色。他以前在鄉下邊耕邊讀,對做生意的事情其實一竅不通,這幾日勉強跟着把酒樓開起來,已經勉爲其難,談生意是不行的。

  韓練陪着笑,對唐主管道:“主管,話也不是這麼說。我們那處酒樓布簡單,又無女妓,富家員外是決計不會去的,哪裏比得上這處酒樓。到我們那裏去喝酒的,來不起這裏。到你們這裏來的,也看不上我們那裏,不會去的。縱然賒酒給我們,兩家酒樓還是各自做各自的生意,互爲相犯。”

  唐主管連連搖頭,只是不允。他鬆了口,姚員外追究起來如何交待?

第27章 要開拓市場

  見雙方陷入僵局,杜中宵拱手:“主管說得也有道理,兩家都是賣酒,自然要留些後手。主管,你看這樣如何?我們賒你們店裏的酒賣,你們也可以賒我們店裏的酒賣。我們不許釀酒,只能從你們酒樓裏賒酒來賣。一樣的,從酒糟裏濾出來的酒只有我們店裏賣,其他地方所無——”

  聽了這話,唐主管臉上露出笑意:“小官人如何說,倒是可以商量。”

  世間最吸引人的事情就是稀奇,杜家制出來的酒力氣極大,天下獨此一家,願意來嚐鮮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唐主管早就對此動心,只是杜家所制的酒一直不多,杜家和韓家兩家靠此維生,一直沒有說出來而已。杜中宵提出這個主意,正合唐主管的心意。

  韓練聽了這話不由有些着急,他還想着靠糟白酒發家致富呢,忙道:“賢侄,從酒糟裏濾出來的酒只有那些,分給這裏賣,只怕不夠。”

  杜中宵笑道:“韓阿爹想的差了。我們與‘姚家正店’換酒來賣,兩家都賣得多一些。他們酒樓裏釀的酒多,酒糟自然也多,烈酒也就多了,何愁酒不夠賣?”

  唐主管笑道:“小官人,不妨直說,你如此做爲了什麼?”

  杜中宵向主管拱手:“明人不做暗事。先前‘其香居’的小員外誣告我家釀私酒,讓我喫了不少苦頭。我身上的傷剛好,如何忘了這仇?我們與你們酒樓聯合起來,一起搶‘其香居’的生意。如此,我們兩家賺了錢,也出了我胸中一口惡氣!”

  唐主管聽了拍手:“好,小官人如此爽快,我再推託便就矯情了!便如此說,我的酒樓裏賣你們制的酒,同時賒酒給你們賣。只是一點,我們兩家不可互相搶生意。”

  杜中宵道:“如此簡單。我們店裏不設女妓,不用銀器,生意做得樸實一些。我看主管這裏門前又有綵樓,又有女妓,小廝向樓上送菜,也有銀器,與我們酒樓不是一條路。你這裏專門做富貴員外的生意,我那裏則專一賺平常百姓的錢,豈不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