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3章

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稱是,正要坐下,卻不想馮節級看了看對面的吳克久,又道:“你家裏前些日子與吳家‘其香居’鬧了些彆扭,我們都是知道的。現在一般開酒樓,便把前事忘了,不要再生事。”

  杜中宵聽了笑道:“節級說哪裏話,做生意無非是爲了賺錢,哪裏會生閒氣。不過,我話可是說在前面,我這裏老實做生意,‘其香居’也要一樣纔好。這兩日我們那裏酒樓新開,吳家小員外不住在門外轉來轉去,一看就是要生事的。俗話說你不仁我不義,若是‘其香居’再弄出事來,莫要怪我對付。”

  馮節級聽了大笑:“這是什麼話!附近幾縣,都沒有大過‘其香居’的酒樓。他們生意做得這樣大,又哪裏會去尋你們的閒氣。你那處酒樓,地方又小,裝修又差,沒有綵樓,沒有什麼精細酒具,有錢人家哪個會去。雖然同是賣酒,與‘其香居’可不是一個路數。”

  杜中宵微微一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此最好。”

  四家酒樓,杜中宵與“其香居”離得最近,以後競爭不可避免。今天幾家酒樓坐到一起,應該主要解決杜中宵和吳克久的矛盾。只是吳家有錢有勢,杜中宵在新任知縣那裏印象不錯,馮節級是衙門裏的積年老吏,最會見風使舵,哪裏肯摻和他們兩家的事情。他自家的官酒樓,把地盤佔得死死的,別家賺不賺錢與他何干。杜中宵與吳家去鬥,馮節級與“姚家正店”一樣看熱鬧就好。

  吳克久一樣信心滿滿,準備與杜中宵鬥一鬥。前面韓家是自己家的腳店,因爲一時疏忽,沒想到最後竟然沒有得手,還連累自己到衙門裏走了一遭,吳克久一肚子都是氣。

  現在杜家和韓家一起開了酒樓,看起來強過以前開腳店的時候,其實還有另一面。雖然現在租的官房,允他們到了年底交租,但租錢欠在那裏,總是要交的。縣衙比不得普通百姓,到了時限,租金交不上去就會抓到牢裏去的。如果杜家和韓家的酒樓開得不好,賺不到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香居”開了多少年,無數經驗,豈是一間新開的破酒樓鬥得垮的。吳克久信心滿滿,只要自家用些手段,杜中宵很快就知道生意不是那麼好做的,酒樓開不下去。

  喝了一會茶,見馮節級不說話,吳克久道:“節級,往年我們幾家釀酒,縣城裏的腳店酒販都分得清清楚楚。哪裏賣誰家的酒,什麼樣的價錢,分毫不錯。現在又新開了酒樓,知縣官人發話,我們自無話說,但其他酒樓還應該守規矩吧?若是壞了規矩,這生意就做不得了。”

  馮節級漫不經心地道:“怎麼,我們就這麼幾家,還有人壞規矩?”

  吳克久提高聲音道:“不過三四家酒樓,壞規矩才讓人氣憤!昨日我到新開的酒樓那裏看,就見他們櫃前有三大缸酒,是從‘姚家正店’來的。往年我們分得清楚,姚家的酒不到城南來,現在怎麼說?”

  馮節級聽了這話,對唐主管道:“主管,如此做卻有些不妥。”

  唐主管道:“節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新開酒樓不釀酒,只從酒糟中濾酒。他們家從酒糟中濾出來的酒力氣大,有客人喜歡,我們便與他們換酒來賣。換酒而已,不是我們賣到城南來。”

第31章 競爭

  午後的陽光溫暖而明亮,杜中宵走在路上,有些懶洋洋的。

  吳克久還以爲跟以前一樣,自家是縣城裏最大的酒樓,衙門裏官吏大多熟悉,人人都讓着他。剛纔在馮節級那裏大呼小叫,以爲“姚家正店”與杜中宵聯合起來賣酒,是天大的罪惡。哪裏想到,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因爲誣告杜中宵私自釀酒,得罪了衙門裏的人,多少人被他牽連,誰還幫他說話。

  馮節級是衙前,偶爾也要到衙門裏去當差的,官面上的事情明白得很。範鎮是個僅因爲讀書人的體面,就可以把狀元拱手相讓的人,對治下官吏管得極嚴,衙門裏再不是史縣令在時的樣子。以前跟吳家有瓜葛的官吏,要麼被調走,要麼被奪了實權,衙門裏沒人幫他們說話了。反倒是杜家,因爲有杜循這個鄉貢進士在,範知縣那裏格外高看,現在不能得罪了。

  喫了一餐飯,談了近一個時辰。馮節級和唐主管互相推諉,最後的結果是不但不禁“姚家正店”到城南賣酒,連馮節級的官酒庫也與杜家換酒來賣,獨獨剩下了“其香居”一家。

  想起這個結果,杜中宵就想笑,這些日子被吳家欺負的鬱悶終於消散了一些。

  回到酒樓,韓練早早等在門口。一見杜中宵,急忙迎上來問道:“如何?馮節級怎麼說?”

  杜中宵面帶笑意說道:“節級沒有說什麼,只是以後官酒庫也與‘姚家正店’一般,與我們換酒來賣。節級說得明白,要把他地盤之內喝烈酒的人失掉的份額,從與我們換酒中補回來。”

  韓練不由怔在那裏:“節級真是如此說?連官酒庫也與我們換酒?獨剩下‘其香居’?”

  杜中宵連連點頭:“韓阿爹說得沒錯,就是獨剩下‘其香居’!吳家一直找我們麻煩,怎麼可能與我們換酒來賣?他們仗着酒樓大,做得久,想欺壓我們,沒那麼容易!”

  說完,杜中宵抬腿進了酒樓,韓練猶自在門口那裏發怔。

  進了後邊的小廳,月娘正在那裏閒坐。

  杜中宵在一邊坐下,對月娘道:“姐姐,路上走得口渴,來碗茶喝。”

  韓月娘起身,端了茶來,在杜中宵身邊坐下,道:“此次不知馮節級不知如何說。”

  “節級是深明事理的人,知道我們做的沒錯,不但沒說有什麼,以後他的官酒庫還跟‘姚家正店’一般,與我們換酒來賣。現在城裏一共四家酒樓,只剩‘其香居’一家與我們作對頭。我且看吳家還能作死多久,早晚讓他們開不下去了纔好。”

  韓月娘出了口氣:“如此就好了。酒樓開下去,多少賺些錢來,我們兩家不缺衣食。”

  杜中宵笑道:“姐姐,若只是要不缺衣食,我又何必下如此多的工夫!我這裏想好了,我們這家酒樓做起來,正與‘其香居’離得不遠,把他們的客人全部搶來纔行。吳家小狗前些日子如何欺你,不回報於他,我如何心安!有仇不報非君子,不讓他嚐嚐一樣的滋味,難出胸中惡氣!”

  韓月娘嘆了口氣:“大郎,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直說麼!我們便如一家人一般,還有什麼不方面講的!”

  “大郎,你是讀書人,應該多花些心思在學問上,準備科舉纔是。前些日子,是我們兩家都斷了衣食,不得不爲生活奔波。現在縣裏官人垂憐,酒樓也開起來了,諸般順利,生意也還過得去,兩家人都喫住不愁。大郎再把心思放在酒樓上,只怕會誤了舉業,反而因小失大。”

  聽了這話,杜中宵不由愣在那裏。這一段時間,他一心想的就是怎麼賺錢,怎麼把旁邊的“其香居”擠垮,出自己心中一口惡氣。讀書的事也經常想起,只是一直覺得還遙遠,並沒有付諸行動。現在韓月娘提起來,才突然記起,讀書考進士纔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惟一出路。

  想了一會,杜中宵才道:“姐姐說的是。只是下次科舉尚是兩年之後的事情,不急在這一時。現在酒樓新開,諸般事情,一時放不下。科舉不是小事,處處要錢,不掙些家底,怎敢就去做?我家裏就是因阿爹去年進京趕考,花光積蓄,到現在喘不過氣來。”

  韓月娘笑了笑:“話是如此說不錯,大郎不要忘了正事就好。”

  “忘不了,我如何會忘了。”杜中宵嘆了口氣。在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明白,讀書做官是自己惟一的出路。這個年代,連錢都是靠不住的,乍窮乍富太過稀鬆平常。家財萬貫,一個不小心數年就會破敗,這種事情實在太過常見。

  便如“其香居”的吳家,數十年的積攢,纔有了現在局面。但不要以爲他們的家業就是鐵打的,敗落起來也非常快。酒是專營,賺錢容易,但一旦生意不好,錢虧起來也快。既然官府允許分地盤,每家酒樓相應地就有定額,不管有沒有賣那麼多,酒稅是一定要交的。一旦酒賣不出去,酒稅一毫不能少,多少家底也會迅速地被官府抽走。這種生意還不能隨便關門,必須官府同意纔行,倒起黴來,富貴員外沒多久就債臺高築。杜中宵現在幹勁十足,就是衝着吳家的這個下場去的。

  沉吟良久,杜中宵道:“此次吳克久那廝着實惱人,不收拾了他,我難以安心讀書。月娘,等過上幾個月,我收拾了吳家的‘其香居’,了了心事,自然就會在學問上用功,準備科舉。”

  韓月娘笑道:“大郎說得輕鬆!‘其香居’多年賣酒,多少年來都是縣裏最好的酒樓,你要如何去對付?若要我說,反正我們賣的酒與其他家不同,總是斷不了衣食,那便如此就好。”

  杜中宵微微一笑:“我自然有辦法。現在‘姚家正店’與官酒務都與我們換酒來賣,只剩下‘其香居’一家不賣烈酒,偏又與我們離得不遠,就可以做手腳了。”

  韓月娘哪裏肯信,歪着腦袋道:“你有什麼法子,說來我聽。若只是空口白話,我勸你還是安心讀書得好,不要在這些事情上浪費心力。歲月如梭,大郎,趁着年輕,不要把光陰虛渡了。”

  杜中宵道:“我們這裏有其他的酒賣,‘其香居’沒有烈酒賣,這就是抓手。過兩日,我們在酒樓裏制些卡片,發給客人。只要有卡片的,到我們酒樓裏來,都有折扣。做得好了,可以給常來的客人辦理會員,預存裏面錢,一應花銷多給一些折扣。反正一句話,就是讓到我們店裏的客人,只有繼續到我們店裏才最划算。藉着這種辦法,把‘其香居’那邊的客人全部搶過來!”

  韓月娘聽了就笑:“什麼會員,什麼亂七八糟,酒樓生意最要緊的是酒好菜好,你弄那些有什麼用處?大郎,你還是不要在這上面亂用心思了。”

第32章 危機

  “其香居”二樓,吳克久看着手裏的精美木牌,對面前的秦主管道:“這是什麼東西?我是問你這幾日因何生意不好,你拿這個做什麼?”

  秦主管一臉苦相:“小員外,這木牌來自杜舉人的‘醉仙居’。他們也不知怎麼想出這法子,只要交上一貫錢,便就發這麼個木牌,以後在他們店裏都有折扣。”

  吳克久聽了大笑:“哪個得了失心瘋,花一貫錢去買這麼個木頭牌子!”

  “是小的沒有說清楚。一貫錢不是來買這牌子的,是存在‘醉仙居’的櫃上,以後到他店裏儘可以抵賬。有了這牌子,在‘醉仙居’便有折扣。小員外看這牌子有幾顆星星,便就是標誌。我着人打聽得清楚,一顆星星,可以九折,每加一顆星星,便加半折。最多五顆星星,能到七五折呢。世間人哪個不愛佔便宜?有折扣自然搶着去佔。辦了‘醉仙居’的木牌,就只能去那裏喫酒,我們這裏自然賣得少了。”

  聽了這話,吳克久愣了一會,才把整個事情想明白。

  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杜中宵便就花樣百出,搶了“其香居”許多生意。最近幾天,更是終於推於了他蓄忠丫玫臅䥺T制。兩家酒樓市場重疊,“醉仙居”本就在經營上更高一籌,會員制就是對“其香居”趕盡殺絕的大殺器。“醉仙居”有的,“其香居”沒有,凡是“其香居”有的,除了精美的酒具和豪華裝修,“醉仙居”則是應有盡有。

  此時社會風氣崇尚奢糜,簡單便宜未必吸引得了客人,但會員制就不一樣了。人總有一種心理,雖然捨得花錢,但商家提前承諾了打折,而且這種待遇體現了一種特殊身份,就總是忍不住。“醉仙居”推出了這種會員制的木牌,立刻風靡了臨穎縣城。凡是城裏的員外,非要到“醉仙居”辦塊牌子不可,不然朋友聚到一起,便會被一直說起。不過半個月的時間,與“醉仙居”相鄰不遠的“其香居”便就大受影響,生意差了許多。

  杜中宵開酒樓,要賺錢是第一目的,另一個目的就是擠垮“其香居”,出自己口惡氣。是以酒樓開張以來,很多手段就是搶“其香居”的生意。

  聽了秦主管說了事情原委,吳克久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這個杜中宵,以前看着他賣羊蹄的時候一點出息,沒想到自己開起酒樓來,有如此多的花樣。

  把牌子重重摔在地上,吳克久厲聲道:“不過一塊木牌而已,我們酒樓一樣制來!主管,明日你便尋個木匠,用上好木材,照着這牌子做上幾百塊,勒上我家名字!不就是打折賣酒,哪個不會!杜家小狗想斷我家生意,還太嫩了下些!比酒比菜,比上好酒具,他們那裏哪一樣能比過我家!我就不信,我家開了數十年的酒樓,會如此敗給一個初次做生意的!”

  秦主管躬身應諾,從地上撿起牌子,心中暗暗思量。“醉仙居”推出木牌,打折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拴住客人,這一點秦主管早就想得明白。“其香居”現在纔想起去學,其實有些晚了。

  臨疑縣城就這麼大,常到酒樓消費的就那麼多人,馮節級的官酒務早就跟着“醉仙居”學,把周圍的客人早早瓜分完了。這木牌可惡在,一旦在哪個酒樓辦了,只要不是得罪了客人,以後總是忍不住去那裏消費。現在“醉仙居”和官酒務提前辦了,想喫想喝的去“醉仙居”,想奢侈的去官酒務,大半個城的客人被他們瓜分完畢,相當於瓜分了市場。

  想到這裏,秦主管嘆了口氣:“小員外,恕小的直言,我們現在制這木牌已經有些晚了。我問過常來的客人,大多已在‘醉仙居’和官酒務辦了木牌,除非我們額外給你好處,不然難拉人來。一貫錢,畢意不是小數目,有幾戶人家願意存到酒樓的櫃上?那兩家酒樓甚是惡毒,能拿出這些閒錢的,往往都是酒樓的大主顧,他們提前拉攏住了,讓我們生意難做。”

  秦主管還有一點沒說,辦了木牌的會員,在酒樓有諸多特權。包括點酒點菜,包括每次用餐後零錢的存取,包括特殊折扣,包括賒欠,諸如此類。時間越久,特權越多,後來者越是難以搶生意。

  見秦主管一副爲難的樣子,吳克久冷笑道:“韓家原來不過是我家一家腳店,斷了他家的酒,便就衣食無着。杜家更是廢物,老的京城落第,靠着撿酒糟爲生,小的喫了上頓沒下頓。兩家不過是靠着縣裏官人憐憫,給他們一處酒樓做生意。沒半分底蘊,能做什麼生意?主管,你多用心,好好看顧,把酒樓的生意做起來!活該‘醉仙居’在我家酒樓旁,擠得他們沒有生意,賺不到錢,我看到了年底他們怎麼交縣裏的房租!官家的租,是那麼好久的麼?到時再看他們的嘴臉!”

  秦主管恭聲應諾,心裏卻不似吳克久那麼樂觀。“醉仙居”是從酒糟中濾酒,成本極低,“姚家正店”和官酒務還賒給他們,只怕不是那麼好擠垮的。酒樓與其他生意不同,是現金交易,每日裏現金流可觀,不存在資金瓶頸,積攢起來非常快。“醉仙居”就是這樣,兩個多月的時間,生意越來越紅火,哪裏是那麼容易擠得沒生意的。這兩個多月“醉仙居”花招頻出,反而是擠得“其香居”難過。

  見秦主管一副爲難的樣子,吳克久道:“主管,你自少年時候便在酒樓裏做事,什麼場面沒有見過?‘醉仙居’這種小本生意,也想撐起大場面,隨便想個法子就讓他們做不下去了!”

  秦主管拱手:“小員外放心,小的定然用心去做。只是,‘醉仙居’有我們店裏沒有的酒,有我們店裏沒有的菜,此事卻是有些難辦。酒樓說到底是賣酒菜的,這兩樣我們比不了人家,如何處?”

  吳克久煩躁地拍了一下桌子,起身來回踱步。現在“其香居”比“醉仙居”強的,就是裝修得更加奢華,有精美酒具,有齊整的姐兒唱曲。現在問題是那三家酒樓聯合起來,有“姚家正店”和官酒務向杜中宵借酒具,唱曲的可以到外面去叫,“其香居”的優勢越來越不明顯。這一段時間最可惡,竟然不時有客人到“其香居”的綵樓來,叫姐兒到“醉仙居”去唱曲。這是天下間的行規,“其香居”不能制止,只能看着局面一天一天惡化下去。甚至有不少姐兒,已經到“醉仙居”門前坐着,讓“其香居”的門前一天冷清似一天。再不想辦法,“其香居”的客人都快被“醉仙居”搶光了。

  思索良久,吳克久猛地站住,對秦主管道:“主管,杜家如何從酒糟中濾酒,真沒人知道麼?”

  秦主管一驚,忙道:“小員外,那兩家人小心得緊,濾酒只有自己人動手,外人如何得知?”

  吳克久面色陰沉,冷冷地道:“你用些心,找個人來。我們無非是破費些錢財,一定要把杜家濾酒的辦法學來。有了他們的酒,我自有手段收拾‘醉仙居’!”

第33章 泄祕

  “醉仙居”後院,韓練出了蒸酒的房子,擦了一把汗。抬頭看外面有人影閃過,韓練對一邊的杜循道:“我聽人說,‘其香居’的吳家出了賞錢,要學我們蒸酒的法子。外面剛纔好似有人,莫不是就是來偷學蒸酒的?這是我們生意的關鍵,以後儘量小心,不要被人偷學了去。”

  杜循點頭:“這些日子‘其香居’甚是冷清,想這些歪門邪道倒不讓人意外。此事小心些好,以後蒸酒的時候,着幾個小廝四周巡視,閒雜人等趕開就是。”

  韓練連連點頭稱是,正合他的心意。酒樓的生意做起來了,也僱了幾個小廝,並不缺人手。現在城裏無業的人不少,僱傭極是簡單,特別是小廝之類,極是容易。

  兩人正說着話,杜中宵從蒸酒房裏出來,伸了個懶腰。

  杜循看見,對兒子道:“大郎,現在酒樓的生意一天好似一天,每日只是雜事。以後日常由我和韓兄照看便好,你有閒還是讀書。我前次落第,一場大病,難以再走上科舉之途。子承父業,以後讀書科舉的擔子便落在你的肩上,不要再把心思用在這些雜事上。”

  杜中宵口中答應,心中卻不以爲然。這兩三個月的時間,自己這邊一天比一天紅火,“其香居”眼看着敗落下去。常言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正是該加一把力,把吳家推倒,出自己一口惡氣的時候,如何肯就此放手?至於讀書,過了這幾個月再用功也不遲。

  見兒子並不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杜循只有心中嘆氣。這處酒樓是杜中宵一手張羅起來,大家漸漸習慣了讓他做主,別人的話越來越沒有用處了。先前生活艱難,兩家人全部心思都在如何賺錢上,現在日子漸漸穩定下來,杜中宵仍然在這上面用心,大家都覺得不安。

  杜中宵自己也知道該把精力放在讀書科舉上,只是前幾個月日子過得太苦,有了機會多賺一些錢幾乎成了本能,一時哪裏停得下來?

  韓練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捶了捶腰道:“現在每日裏蒸酒越來越多,再靠我們幾個,有些忙不過來了。總要想個法子,找人來幫忙,又不讓其他酒樓知道蒸法纔好。”

  杜循道:“此事有些難。蒸酒如此容易,只要有人看見了,便就能夠蒸出來。我們兩家都是小戶人家出身,哪裏有靠得住的人?”

  韓練一臉愁容,也想不出辦法。小門小戶比不得大家族,家裏人少,親戚也少。韓練是年輕時從其他地方搬來,本地沒有什麼親戚。杜循則是去年趕考,親戚那裏借盤纏,後來音訊全無,所有的親戚都關係緊張。這兩個月開始還債,關係卻一時無法恢復。

  正在這時,杜中宵看見一個人影一閃而過,大喝一聲:“什麼人?到我家裏做伲 �

  韓練和杜循兩人喫了一驚,隨着杜中宵跑到院牆邊。

  到了牆邊,杜中宵猛地一躍,雙手扒住牆沿,向外面查看。

  正是清晨,天光未亮,只見一個漢子,身形甚是矯捷,沿着房後巷道飛速地跑了。

  院牆太高,杜中宵估摸了一下,怕自己翻牆出去會受傷,只好跳了下來。

  韓練着急地走上前來,問道:“大郎,真地有人麼?”

  杜中宵點頭:“有,一個漢子,從這裏翻牆出去。想來我們蒸酒賺錢,有人眼紅,前來偷看的。看樣子是蓄忠丫茫恢悼戳硕嗌佟0Γ粋�不好,蒸酒的法子便就保不住了!”

  杜循沉吟不語,過了一會才道:“動這個心思,十之八九是縣裏的其他幾家酒樓,尤其是‘其香居’嫌疑最大。他們家的生意被我們搶了許多,一天不比一天,難保不起壞心思。”

  韓練急得團團轉:“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我們全靠着這法子蒸酒賺錢,被人看了去,以後別家也蒸酒,還怎麼賺錢?唉呀,這可是壞了!”

  杜中宵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安慰韓練:“韓阿爹不必着急。雖然我們是靠着蒸酒的法子開起這間酒樓來,現在卻並不是全靠蒸酒。除了‘其香居’,‘姚家正店’和官酒樓一樣賣我們家的酒,生意不還是遠比不了我們嗎?別人學去了也不怕,無非是我們少賣些酒罷了。”

  雖然知道杜中宵說的是實情,韓練還是不住地唉聲嘆氣。這便如曾經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上了岸,從此就不敢再放下那根稻草了。其實現在“醉仙居”的生意紅火,並不是因爲賣白酒,其他兩家酒樓和一些腳店也能買到。真有酒樓學着蒸白酒出來,也無非是酒的利潤低一些,酒樓生意不受影響。

  韓家和杜家因爲祕法可能泄露憂心忡忡,“其香居”裏,吳克久卻大喜過往。

  一把抓住進來的乾瘦漢子的肩膀,吳克久兩眼放光:“你說,你看清了‘醉仙居’如何濾酒?”

  漢子笑道:“那是自然。這幾日我便候在他們酒樓後的巷子裏,非止一日。今日他們警醒,看破了我的行藏,再躲不下去了。不過無妨,他們的法子我已看得清楚,全在我眼裏了!”

  此人是縣裏一個閒漢,名爲滕大郎,身材瘦小,極是靈活,常做些飛檐走壁的勾當。這種人物,縣衙那裏都有名號,一出盜案先抓他去問話,是以也不敢在本鄉做案。吳克久自起了偷“醉仙居”濾酒祕法的心思,便就放出話去找這些人,一個多月終於有了回報。

  請滕大郎落座,又上了茶,吳克久道:“大郎,你把這法子說與我,多少銀錢儘管開口。”

  滕大郎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道:“小員外,‘醉仙居’從酒糟裏制酒,幾乎沒有本錢,酒卻二十文一斤,賺的錢委實驚人。酒樓裏有了這法子,錢便就如流水一樣進來——”

  聽了這話,吳克久的腦子冷靜了一些,坐到椅子上,看着滕大郎道:“明人不說暗話,現在縣城裏四家酒樓,只有我一家不賣烈酒。你這法子,姚家和官酒務都沒有用,他們本就賣着‘醉仙居’的酒,無非是壓一壓價錢罷了。只有我這裏,纔會付銀錢買這祕法。大郎,爲人莫要太貪!你說個合理價錢,我這裏現錢給你,神不知鬼不覺。若是不然——”

  “不然又如何?有這祕法,我哪裏賺不到錢來!”

  吳克久冷冷一笑:“你去哪裏賺錢?難道去其他州縣開酒樓?不是我瞧不起你,以你家底,到哪裏也開不起酒樓!再者說了,我既知道你盜了‘醉仙居’祕法,不賣與我,你又瞞得了哪個?”

  滕大郎看着吳克久,過了一會,展顏一笑:“小員,喝茶,何必說些喪氣的話!我費了許多力氣去看這祕法,本就是要獻到你這裏來。平時小員外對我多有照顧,怎會知恩不報?只是這法子得來不易,還望小員外可憐,多給些銀錢我去買酒纔好。”

  “這就好,我們各取所需,兩全其美。”吳克久敲着桌子,“你先前在我酒樓裏,欠的酒錢有三五貫吧?只要製出酒來,便就一筆勾銷。我再與你幾貫錢,跟欠的酒錢湊足十貫。十貫不是小錢,大郎,夠你快活幾個月了。你看如何?”

  “十貫——”滕大郎連連搖頭。“小員外,我做事不易,十貫值得什麼!今日出了這事,‘醉仙居’那裏必然加倍小心,你再想找人去看,就不能夠了。”

  聽了這話,吳克久心中怒火就起來。他家在縣裏什麼地位?若是以前,這些閒漢爲自己家裏跑腿辦事,有酒有肉就不錯了,哪個敢開口談錢?衙門裏都是吳家來往的人,抓進去打一頓板子自然老實。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衙門裏的官吏走的走,換的換,新來的知縣看得緊,吳家也沒了往日的威風。沒想到連滕大郎這些人,也敢在自己這裏坐地起價了。

  強自壓下心中怒火,吳克久道:“好,大郎說個價錢!”

  滕大郎伸開手掌:“小員外,五十貫錢,概不還價!不過幾百斤酒,還不是很快賺回來!”

  “幾百斤——”吳克久吸了一口氣。“我酒樓裏現在一天才賣多少斤酒!罷了,我也不與你斤斤計較,便就算三十貫錢。只要製出酒來,立即把與你!”

  滕大郎見吳克久已經發怒,順手推舟:“好,三十貫便三十貫,只是要足錢!”

  一貫省陌常規是七百七十文,滕大郎要足錢,就接近四十貫了。吳克久一咬牙,不再與他計較,答應了下來。蒸酒之法是長久生意,總能夠把錢賺回來。

  喝了一會茶,吳克久才道:“知縣相公先前有話,本縣的酒糟除了官酒務,全部賣與‘醉仙居’制酒。今日酒樓裏已經沒有酒糟,只好等明日,我們再用你的祕法制酒。今日你不要出去,便就在我的酒樓裏面歇息,自然好酒好肉。單等明日凌晨,我們一起制酒!”

  滕大郎笑道:“小員外安心,我也正要準備些器具,纔好讓你見我手段。”

第34章 似是而非

  已經進入臘月,檐下掛着長長的冰凌,好似一把把利劍。前幾日下的雪在地上被踩成了堅冰,又硬又滑,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寒徹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