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解賓王年紀已大,爲官從年,與杜中宵不同。明道年間知黃縣的時候,遇到天災,努力救濟,存活了許多百姓性命,恰巧陳執中是京東路轉呤梗瑯O是賞識他。現在陳執中爲首相,薦他入館閣。
其實解賓王這種纔是館閣官員常見的情形,中進士之後在地方幕職任上歷煉十餘年,有朝中重臣賞識,纔有進館閣的機會。在館閣這清要之地,如果被朝廷賞識,便進入臺諫詞臣的升官快車道,迅速走上人生頂峯。如果沒有表現的機會,便帶着館職出外任知州,以後看各人造化。
杜中宵爲官五年多,做過推官、知縣、籤判、知軍,二十多歲便就被舉薦,走的其實是科舉名次在前的少年進士的路。這個軌跡,同年之中,其實是王安石纔有資格走的。不過王安石心氣極高,認爲地方上鍛鍊更加重要,不屑於走館閣這條快車道。而當年的狀元楊寘又英年早逝,慶曆二年進士的名額此時是空缺的,杜中宵得到機會,也有這個原因。
正是因爲年輕,這個機會得來是易,杜中宵才格外珍惜,患得患失。一旦錯失機會,極有可能就會外任通判或者知軍,很難得到知州職事,那就不知道何年何月纔出頭機會了。
問過了解賓王,杜中宵心中略有了底。與自己相似,解賓王也不以文章著名,倒是在地方上多有治績。舉薦他的昭文相陳執中,本就不是科舉出身,偏重實務而文詞不足,又特別得皇帝信任,被很多官員譏刺爲不學無術。有這樣的背景,這一次召試不重詩賦也說不定。
喝着酒,杜中宵向韓絳介紹現在唐龍鎮的情況。
現在京城之中,來自唐龍鎮和火山軍的貨物不少,特別是一些珍寶奢侈品,引起很多人的好奇。韓絳這種大戶人家,見到這種機會,自然動心。
韓家家大業大,兄弟卸啵蠖鄶等硕汲鰜頎懝伲�有人守着家業,經商置業。唐龍鎮這種機會當然不想錯過,如果有機會,他們也想到那裏做些生意,賺些錢財養家。
聽杜中宵講着唐龍鎮的繁華,韓絳越聽越是驚奇,問道:“如此說來,唐龍鎮一個邊遠小城,每年商稅便有數十萬貫,相當於內地一大州,這還了得?而且聽你話裏的意思,這纔是初開始,過上幾年翻上幾番都有可能。如果真是如此,商稅豈不是比上開封府了?”
杜中宵道:“不能這樣算,那裏邊陲,有榷場的。河北路幾處榷場,一年收稅數百萬貫,哪個地方的商稅比得上?那裏是一國貿易聚集之地,不能以常理來論。”
韓絳道:“那可不同,河北路榷場稅是朝廷收的,與河北路無關。唐龍鎮那裏,稅卻是入了經略司手裏,朝廷眼裏,豈可同日而語?怪不得這一年來,河東路州軍被人視爲好缺,錢糧寬鬆,做官豈不是容易得多了?這幾個月,審官院那裏已經不是河東路官缺讓人指射了。”
杜中宵道:“哪裏會如此。榷場的稅,依然是入三司,不歸經略司所管。不過,經略司在唐龍鎮和火山軍有不少實業,特別是櫃坊,獲利極多,這纔是錢糧寬鬆的原因。”
商稅是火山軍收的,賬是三司的賬,用於附近州軍駐軍,也是三司統一調配。只有櫃坊,還有一些店鋪實業,纔是經略司參股,分享利潤。鄭戩這一年在河東路大修道路,錢就是從這裏來的。
第4章 汴河上的縴夫
正是杜中宵和韓絳聊得熱鬧的時候,突然,酒樓下傳來吵鬧聲。
從窗口看去,只見十幾個精壯漢子聚在酒樓門口,羣情激憤,對着樓上指指點點。
酒樓主管急急跑了出去,對着那羣人拱手:“各位哥哥,小的這裏做生意,賺些錢財,養活一家老小,着實不易。你們聚在我的門口,吵吵嚷嚷,壞了我的衣食,於心何忍?”
領頭的漢子道:“與你這老兒無關,只叫樓上飲酒的韓推官下來,與我們說話!我有兄弟看見,他跟一個年輕官人,到樓上去了,你不要推說不知!”
主管道:“哥哥唉,入了我的酒樓,便是我的客人。不拘他是什麼身份,只要沒犯國法,不是官府來拿人,便當護得他周全。你們要找韓推官,可等在門外,等他喫完了酒如何?”
正說着,一個小廝捧了兩瓶酒出來,主管接在手裏,交給那幾個大漢:“幾瓶酒,哥哥們拿去喫了耍子。韓推官的事,你們到衙門去請願纔是正途。”
領頭的大漢讓兄弟們接了酒,高聲道:“官官相護,衙門能放出什麼香屁來!開封府我們早就去過了,人人推託,沒一個主事的!今天我們就守在這裏,韓推官不給個說法,不要想回家去!”
主管道:“哥哥們只要不堵住我的門,由得你們。只是不要怪我多嘴,街頭就有巡檢司,小心那裏發兵來拿你們。當街喧譁,怎麼也要牢裏待幾天。”
一写鬂h一起大笑:“反正我們無事,到牢裏有喫有喝,哪個會怕!”
說完,十幾個人到街對面,蹲在牆根下,一人一口,喝着酒樓送的酒,盯着門口。
杜中宵看了,問對面的韓絳道:“子華,外面的這些人,爲何找你?看着來者不善。”
韓絳面色不變,從容道:“這都是汴河上的縴夫,因黃河馬上就要冰封,在開封城裏面歇冬。最近一年,我招了不少工匠,花費了無數心思,把車船改得好用了。最要緊的,是這些匠人經過鍛鍊,大多都能夠修理車船。前幾個月制了幾艘車船,在汴河上試了試,極是好用。一艘車船,可以拖着十幾艘貨船前行,行得又穩又快,比以前用縴夫強得多了。中書見此事有利可圖,意欲來年大造車船,用在汴河,用來拖江淮來的綱船。這消息不知怎麼被縴夫們知道了,以爲壞了他們衣食,不時找我鬧事。”
杜中宵點了點頭,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經過了近十年的改良,現在蒸汽機已經勉強能用了,不過還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一是價格太過昂貴,用鐵多倒也罷了,上面的管道之類的地方,還要用很多銅。再一個過於笨重,哪怕用在船上,一臺也要佔滿一艘大船,沒有哓浀牡胤剑荒墚斪魍洗褂谩_�有就是經常有各種各樣的小毛病,必須有維修工匠時時伺候,不時修理。
不過有再多的毛病,成本再高,面對汴河這一條貨咧鲙值溃磺卸疾凰闶颤N。每年從江淮叩骄┏堑匿罴Z,便就有六百萬石。加上其他的貨物,再加上民間貨船,汴河每年的貨吡繑登f石之多。爲了服務汴河上的官船,兩岸拉縴的廂軍,有十餘萬人。再加上民間的縴夫,汴河的縴夫有二三十萬。
使用車船,這些人的飯碗就沒有了。民間的縴夫倒也罷了,不喫這碗飯,另找別的事做,官方的廂軍可不行。大宋的軍隊,只要參軍,就喫一輩子的皇糧。到了六十歲退休,還能拿半俸,是個牢不可破的鐵飯碗。廂軍地位低,乾的活重,有各種各樣不好的地方,但不管怎樣是份穩定差事。
廂軍的俸祿再少,也比民間的僱工拿得多,而且錢糧到時就領。
冬天是縴夫在京城歇冬的時候,韓絳制車船的事情,不知怎麼就傳了開來。這些縴夫閒着無事,沒少找韓絳的麻煩。不過他們找韓絳,更多像是打發無聊的時間,每次堵到了人,雙方評理,並沒有過激的舉動。到底是有編制的廂軍,沒了拉縴的差事,朝廷也沒有說不給飯喫。
鬧了幾次,韓絳也習慣了,遇上他們,並不當一回事。當然,這種麻煩能避開還是儘量避開。
聽了韓絳的講述,杜中宵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學過的歷史上,工業革命開始,印象最深的是農民砸紡織工場的機器。自己在火山軍搞毛紡業,也曾經擔心過這種事。不過仔細一想,毛紡業在中原是一片空白,本就不與小農的產業競爭,何來那些事情?杞人憂天而已。沒想到回京城,卻遇到了另一種人與機器的矛盾,出來鬧事的還是有編制的軍人。
仔細想想,其實這纔是合理的。在中國哪怕發展起紡織業,使用蒸汽機,十之八九也不會發生砸機器的事情,因爲中國與英國有完全不同的國情。英國砸機器的,是手工工人,紡織業是他們的主業,他們要靠着這個行業生存。中國的紡織業,在農村只是副業而已,是女人孩子做的事情。工業紡織衝擊的,其實是朝廷稅收體系,兩稅法中重要的一部分絹布就無從收起,整個國家經濟面臨重要變化。
反倒是歷史上歐洲人不重要的行業,比如交通咻敚谥袊莻�大問題。對於中國這個大國,漕呤菄颐},便以此時來說,沿着汴河有數十萬人靠拉縴爲生。一旦以機器車船爲拖船,這些人的生計便出現問題,朝廷必須解決。不但是拉縴廂軍,還有數量更多的民間縴夫。
相對來說,宋朝解決這個問題還相對容易一些,因爲主力在體制內,受朝廷掌控。像後世的明清時期,漕弑讳顜涂刂疲钸用蒸汽拖船,非要鬧出大亂子不可。
看韓絳並不在意,杜中宵道:“子華,其實外面的縴夫說得有道理。只要汴河裏用車船,這些拉縴廂軍沒了飯碗,朝廷總要處置。十幾萬人的衣食,不是小事。”
韓絳道:“這是樞密院的事情,何必替他們操心?這些不拉縴,還可以守河護堤,安排事做即可。”
杜中宵苦笑道:“十幾萬人,加上家人,就是十萬戶,數十萬人,安排起來只怕不易。”
韓絳道:“爲了這十幾萬人,朝廷每年耗費數百萬貫錢糧,又如何說?如此大的本錢,樞密院若是安頓不了這些人,如何交待過去?其實不要看外面的人喊得兇,他們心裏都明白,朝廷無論如何不會斷了他們的衣食。現在鬧一鬧,不過是給樞密院的人看,早早想辦法安置。”
杜中宵道:“子華說的當然有道理,這些人有的是去處。不說到邊地屯墾,就是京城周圍,特別京西路,也盡有閒田,可以安排他們耕種。只要下本錢,加上他們每年的俸祿,朝廷並不爲難。不過十萬人的事情,樞密院做起來,只怕不那麼容易。”
韓絳笑道:“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我們懂,外面的人也懂,樞密院的人當然懂。此事說容易也容易,辦法人人想得出來,做起來卻非能吏不可。”
第5章 召試中書
第二日早朝,宋庠把杜中宵送給自己的甲骨獻給朝廷。他學識淵博,一夜時間,大致翻譯了一小片甲骨上的文字,猜測極有可能是卜辭。而且以出現的年號推斷,杜中宵所說相州是商朝殷都很有可能。
此事讓朝中大臣極感興趣,不少人蔘與議論,以致延誤了正常奏事的班次。下朝之後,宰執到後殿奏事的時候,依然議論不休。史學是官員的其本素養,商朝的事情記載又不詳細,人人都可以說幾句。最後議定,甲骨交崇文院收藏,在現任的館閣官員中選精於古史的,進行研讀。
所謂館閣,指的是昭文院、史館、集賢院和祕閣,合稱爲三館祕閣,總稱“崇文院”。這是此時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凡所能收集到的書籍,無所不包。館閣官員,在崇文院的職事,其實類似於圖書館管理員。在整理圖書的同時,選擇自己感興趣的方向進行研究。在此其間不參與具體政事,但對於朝政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見,是臺諫的補充,爲清要之職。
甲骨既是商朝的卜辭,便收入史館。
出了大內,回到政事堂,幾位宰執各自用茶歇息。吏人送了公文來,辦理例行公事。
天近中午,上了茶湯,宰執們用了填填肚子,一起說些閒話。
宋庠道:“相州收來的甲骨,按其所記,當爲商王盤庚之後各王的卜筮之辭。昨日太常博士杜中宵袖了拓文,到我家裏請教,猜測那裏是商朝殷都。杜中宵這個人,少年進士,做官之後勤於政事,學問有些粗疏。那麼多文字,他解出的不多,又不成篇,是以說不清甲骨的來歷,只有猜測。不過,他眼力還是有的,能夠猜到殷都上去。依此看來,此人若是加以磨鍊,當成大器。”
丁度道:“此人在地方上治績不錯,而且心思精巧,常有別人想不到的奇思妙想。在火山軍,精煉火硝,制了火槍火炮出來,威力巨大,以後必爲軍中利器。依大參所言,此人的心思只怕都用在了這些事情上面,學問自然就差強人意。”
前幾年,丁度和曾公亮合編《武經總要》,是此時的軍事大百科全書,對軍中使用的所有武器都有研究,裏面就有關於火藥的內容。此時的火藥軍中主要用於火箭,有一二十種配方,有的偏重放煙,有的偏重放火,甚至有的裏面還含毒。許多配方中,偏偏沒有一種是偏重於爆燃的,制不出槍炮。正是對此有所涉獵,丁度才認爲杜中宵是對現有的火藥精煉,制了一種威力特別大的出來。
編了幾年《武經總要》,丁度對於火槍火炮的價值比別人認識得深。但他沒有帶過兵,想不出要怎麼充分發揮火槍火炮的威力,只能作爲特殊的弓弩石砲,補充進現有的軍隊裏。
陶十七在相州監製的火槍火炮,完全依杜中宵在火山軍造出來的形制,都是小炮,威力不強。要編入禁軍的時候,遭到了三衙的抵制。火槍威力雖然不弱,但與現在的戰鬥陣形不兼容。
臨戰時,弓弩手大多是曲射,進行面覆蓋,火槍在這種陣形裏沒有位置。禁軍的弓弩手都是精挑細選的,身形高大,拉力驚人,常年訓練甚至很多人的左右手不對稱。他們已經習慣了弓弩,換上火槍,反而發揮不出威力。由於填裝火藥和子彈的時間過長,禁軍試的火槍陣的火力密度,與弓弩相比還有不小的差距。現有弓弩手的身體和訓練習慣已經針對弓弩定型,換了火槍,兩手都不協調,完全不能使用,只能招新兵。禁軍的員額有限制,三衙一致認爲,火槍對禁軍沒用。
火炮雖然有用,但威力太小,守城有餘,攻城不足。三衙的態度,就是多制火炮,用於守城。至於野戰部隊,他們還沒有發現火槍火炮的好處,上下都排斥。
因爲杜中宵在京城演示過火槍火炮的威力,又有唐龍鎮勝利的戰功,從皇帝到中書,對這種新式武器都感興趣。一邊在相州大量製造,一邊壓着樞密院儘快分發到禁軍中。樞密面臨三衙的阻力,一時沒有辦法,只能一個拖字訣,事情僵在那裏。
此事已經僵持了近一年,政事堂的宰執都有些厭煩。丁度提起杜中宵的這項功勞,其隊幾個人都默不作聲。這東西只見杜中宵演示了一次好,卻得不到禁軍的認可,大家心中有些動搖。
見都不講話,宋庠道:“數月之前,由河東路經略鄭戩和權知開封府明鎬舉薦,杜中宵卸任火山軍知軍,回京試館閣。昨日我考過他學問,於政事多有洞見,詩賦卻是平庸。如果到學士院試詩賦,一個失手,他自己要經受挫扼,朝廷也失了延攬人才的機會——”
聽到這裏,昭文相陳執中睜開眼睛,淡淡地道:“那依大參所見,該當如何?”
宋庠微微一笑:“此次與杜中宵一起入京的,是解賓王。此人我也有耳聞,在地方多有治績,而詩賦爲其所短。依我看來不如這樣,讓這二人到中書來,試策論如何?人有所短,也有所長,朝廷用人當擇其長處,而避其短處,何必執着於文詞?”
陳執中微微點了點頭,看着身邊的集賢相文彥博:“文相公以爲如何?”
文彥博不足一年的時間,從益州知州,入朝爲樞密副使,迅速改參知政事,又升集賢相,升遷速度讓人瞠目結舌。在內他搭上了張美人的線,此事皇帝知道,外面的大臣也知道,加上他根基不深,自覺地收斂鋒芒,免得不被人針對。
還有一點,杜中宵在火山軍的時候,曾經向朝廷貢了幾條山羊絨的毯子,其中一條就在張美人的手裏,很得她的喜愛。張美人有個好處,誰給了她好東西,她就記在心裏,覺得欠了別人的。加上杜中宵離開河東路的時候,特意去拜訪了張堯佐,讓張美人很有好感。在此之前託過文彥博,如果有辦法,幫一幫杜中宵。至於怎麼幫,張美人就不知道了。這個女人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不過沒有什麼野心,關心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真影響朝政她既沒有心思,也沒有手段。
陳執中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白,杜中宵他不在意,解賓王卻是自己舉薦的,到中書考試,當然好過在學士院。那幾個翰林,因爲陳執中恩蔭出身,一向瞧不起他,當面說他不學無術的都有,能考出什麼來?
點了點頭文彥博道:“此是小事,相公做主即可。”
陳執中看了看一邊沒有說話的龐籍,道:“那便如此,讓杜中宵和解賓王召試中書。宋大參,你學問精深,此次便由你試他們吧。館閣朝廷育才之地,非比等閒,當嚴加考試!”
宋庠拱手:“依相公吩咐。還有一事,若無意外,杜中宵入館閣後,我想讓他到相州走一遭。如果那裏真是殷都,當還有其他寶物。就是再收集些甲骨,也是好的。”
一直沒說話的龐籍道:“此事可行。此物可補古史之缺,藏之館閣,以顯聖朝氣象。”
第6章 再回相州
出了皇城,杜中宵看着天上的陽,長出了一口氣。
不在學士院試詩賦,而到中書試策論,結果就已經定了。館閣試有三種,最常見的是在學士院,由翰林學士主持。其次是在中書,一般是爲宰執看重的人,還有一種在舍人院。後兩種都由宰相指定主持人選。如真宗朝時寇準看重王曾,便命在中書考試,其後即行重用。當然,還有免試的歷害人物。如現在的三司使張方平,是皇帝直接指定學士院考試,不等學士院準備好,又直接下旨“安用試!”
兩道題一論是秦始皇修秦直道,明顯宋庠對的河東路大修道路。一策是救災,朝廷荒政和發動民間富戶賑濟的關係,針對的是解賓王。這種策論,只要不出現重大的路線錯誤,都能過關。
此時館閣試的分等,是景祐年間盛度所定。除最末一等不及格外,其餘四等都算過關,依成績不同授於不同的館職。最關鍵的是過關取得資格,館職高低並不那麼重要,不像職事官那麼重資序。
寫完之後,宋庠對杜中宵頗讚賞,說了四個字“文理俱通。”這四個字可以認爲杜中宵的文章過得去,也可以認爲是五等中的第二等,僅次於第一等的“文理俱高”。
此時解賓王還沒有出來,杜中宵與他不熟,沒有必要等他。看看太陽,時候還早,便回了客棧。
三日之後,館閣試的成績下來,杜中宵爲“文理俱通”第二等,授集賢校理。過了館閣試,慣例應當遷官,一般二階以上不等,多的有遷六七階的。不過此時冬天,離着冬至不遠,冬至郊禮,羣臣推恩遷官,爲免麻煩,杜中宵和解賓王保持原官不變,到郊禮時一起升遷。
此次的成績遠出杜中宵之外,集賢校理進一步就是直館閣,館職中算高的。有這個結果,主要是宋庠因甲骨酬功。他是文字方面的專家,比別人更清楚杜中宵獻上來的這些龜甲獸骨的價值。再一個用策論老試,避過了杜中宵詩賦的短處。他在地方多做實務,文理清晰,說的內容也切中時弊。
帶了館職,杜中宵便就取得了參加大朝會的資格。接下來的日子,除了上朝,平時跟館閣說得來的官員喫酒閒逛,研讀書籍,日子倒也過得逍遙。
因爲臨近年關,家人沒有到京城來。杜中宵想着,借年假的時候,自己回許州一趟,把韓幼娘和兒子接來京城,一家團聚,過上幾年舒心的小日子。因爲有產業,父母還要留在老家照顧,只能不時到京城訪親,而不能長駐。
看看就到了十月下旬,依宋庠的提議,命杜中宵前去相州,再去搜羅些帶字的甲骨來。這是閒散差事,沒有硬性規定,只讓他年前返回。
辭別了京城韓絳等一惺煜さ耐牛胖邢俅谓洶遵R浮橋,過了黃河,到了相州。
帶上館職,哪怕官職沒變,杜中宵也今非昔比。一入境,知州楊孜便派了一個巡檢迎接,一路護送進相州城裏。此時楊孜是禮部員外郎,官職比杜中宵高一階,館職祕職校理,又比杜中宵低了一階。等到郊禮結束,幾乎肯定杜中宵的官職不會低於楊孜,態度自然就大不相同了。
官員的官、職、差遣三個系統中,自然是以差遣爲重。官低而權重的官員到處可見,職責所在,官職再高也得向上級低頭。但此時杜中宵是在館閣,清要職事,又不同了,知州並不算什麼。
晚上楊孜在後衙設宴,爲杜中宵接風。
酒過三巡,楊孜道:“學士處處留心,着實非在下可比。我在相州爲官近一年,只知催收錢糧,忙得焦頭爛額,卻不知地下還埋着寶貝。學士偶然路過,便就發現玄機。”
話語間,頗有些沮喪。發現甲骨這種事,又不費什麼事,又是文化盛事,極易得到朝廷獎賞,怎麼就被路過的杜中宵把這功勞摘了去。自己忙得不可開交,催交賦稅,也不過完成任務不受罰而已。
杜中宵道:“這種事情,全靠邭狻D且蝗瘴倚谔祆偅∏捎龅絻蓚�俦I賣銅鼎,從他們盜掘出來的贓物中,發現了甲骨。若不是恰巧認識幾個字,此事也就滑過去了,只能說時邅砹恕!�
楊孜連連稱是,不住勸酒。心中卻有些不滿,既然杜中宵當時就發現了甲骨,怎麼沒有告訴自己一聲,偷偷拿着去了京城,得了一場造化。
喝了一會酒,楊孜又道:“學士此次來相州,不知要如何收集?”
杜中宵道:“知州可派幾個精幹吏人隨在我的身邊,到挖出銅器多的地方查訪,看當地有沒有這種東西。此物不起眼,哪怕百姓從土裏挖出來,因爲知是什麼物事,怕他們會隨手丟棄。”
楊孜點頭同意,命陪酒的陳籤判,選幾個會辦事的吏人差役,聽候杜中宵使用。
此時杜中宵心中有些爲難,他知道這一帶的某個地方,肯定是殷墟所在。自己只要用心,肯定能找到地方。只是他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大規模地挖掘,還是隻搜尋些零散甲骨回去。
大規模挖出來,只怕技術不夠,破壞了地下的寶物,也怕以後保存不當。而留在地下,這裏是人口稠密區,又是冶鐵中心,也未必能夠保存好。
酒筵直到深夜,賓主盡歡,各自散去,杜中宵到驛館歇息。
第二天一早,陶十七匆匆趕來,十三郎把他接到自己房裏坐下。
喝了口茶,陶十七道:“前些日子我不在州城,不知官人前來,未能迎接,實是無禮得緊。得了消息便急急趕來,官人起來沒有,我去請罪。”
十三郎笑道:“你隨在官人身邊多年,還不知他脾性?你有自己的事情,官人不在意這些虛禮。昨夜楊知州接風,官人酒飲得多了些,現在還沒起來呢。”
陶十七道:“話是如此說,官人不在乎,我可不能怠慢。”
十三郎道:“你做官沒有多少日子,卻學會了這些。不要着急,等官人醒來再說。我們兄弟多日沒見,且說一會話,出去飲兩杯酒。”
陶十七道:“哪有清早飲酒的道理,我們在這裏等官人好了。我近日有些忙碌,見過了官人,便就要回去,不能久待。”
十三郎有些失望:“你一個芝麻小官,哪來許多公務?官人做到現在,也沒見如此忙過。”
陶十七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官人上次在這裏捉住的那個私鑄銅器的孫然,現在我手下做活。這廝以前收了些銅器,要給慈源寺鑄鐘。現被官府封了,那寺裏的和尚正與我打官司呢。”
第7章 自己想辦法
州城北的洹水岸邊,杜中宵與知州楊孜一起看着一片高低起伏的土包,道:“聽鄉民說,這一帶出土的青銅器和甲骨最多,極有可能是殷都所在。知州可分派人手,把這裏看守起來,再僱些人力慢慢在這裏挖掘。做這種事急不得,當用心慢慢進行。”
楊孜也想憑着此事掙些功勞,連連點頭,吩咐安陽知縣,去招來本地大戶,一起商量。
一切安排妥當,楊孜回到州城裏去,留下安陽縣尉在這裏,聽候杜中宵吩咐。
杜中宵坐在一張交椅上,看着縣尉帶人把守四周,把地方分成幾個區塊。
一邊的陶十七見杜中宵閒了下來,上前道:“官人,上次收押的那個鑄銅器的孫然,因爲收了慈源寺的定金,最近與那裏的和尚一直撕扯不清。他沒有辦法,要見官人。”
杜中宵道:“你帶他來見我。”
孫然就等在一邊,不一刻,跟在陶十七身後過來,向杜中宵行禮。
杜中宵道:“你收了慈源寺的定金,現在鍾鑄不成了,把定金還給寺裏就是,鬧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