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河北路和河東路進京,要麼走白馬浮橋,要麼走西邊的孟州浮橋,經西京河南府轉京城。除這兩條路外,都是小路。杜中宵此次回京,因爲要到潞州拜訪轉呤梗c上次不同,走的東路白馬浮橋。
到了黃河岸邊,十三郎騎在馬上伸着脖子看着奔騰的河水,感慨道:“過了河,可就算是回到中原了。自三年前隨着官人到河東路任職,一眨眼就幾年過去,都快忘了中原是什麼樣子了。”
杜中宵道:“可惜是冬天回來,京城與火山軍一樣寒冷。”
十三郎連連點頭稱是,覺得有些遺憾,所謂近鄉情怯,到了黃河岸邊,以前中原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歷歷在目。既恨不得身插雙翅,盡快回到家中,又有些惶恐。
正要打馬前行,十三郎突然問道:“官人,先前在相州的時候,你爲什麼一力爲孫老兒說話,讓他免於發配,只在本州效力?那老兒熔鑄銅器,罪過不小,這樣豈不便宜了他?”
杜中宵道:“他有鑄銅器的本事,將來不定用得着。”
十三郎道:“銅匠哪裏沒有!就是我們老家,州城裏一樣有幾家銅匠。”
杜中宵笑道:“銅匠和銅匠不一樣。一般的銅匠,只是敲敲打打,並不會鑄器。會鑄器的,也多是隻會制銅鏡,其他器物就不行了。孫然能鑄幾百斤的銅器,可不常見。就是京城裏,有這手藝的也多是爲宮廷做事的待詔。此次回京,若是一時不必外任,朝廷應允,我想試着鑄幾門大的銅炮看看。京城裏的待詔哪裏會聽我的吩咐?做這事,或許就用到這樣一個人。”
十三郎道:“現在陶十七在相州鑄的炮不少,比以前精良,鐵又便宜,爲何鑄銅炮?”
杜中宵道:“炮這東西,越大越有用處。現在的鐵殘渣太多,用來鑄炮不妥,大炮只好用銅鑄。如果鑄出千百斤的大炮來,幾炮就能轟塌城牆,豈是現在的鐵炮可比!”
十三郎驚得吐了吐舌頭:“官人說得嚇人,什麼東西能夠幾下就轟塌城牆!有那等利器,城池還有何用!我也聽軍中的人講過,炮的用處,就是打掉城頭的守城器具。”
杜中宵就笑:“口說無憑,你自然不信。什麼時候鑄出來了,讓你見識一下。”
十三郎只是搖頭,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能夠轟塌城牆的武器,該是個什麼樣子。
正在這時,前面的隨從辦妥了過浮橋的手續,前來稟報。杜中宵帶着十三郎催馬上前,準備渡河。
到了浮橋邊,卻被一個守城的都頭攔住,指着一個打開的箱子道:“這裏面是什麼東西?都是龜甲獸骨,上面還刻着有字,莫不是厭勝一類的物事?過了浮橋就近京畿,你帶這些什麼?”
杜中宵看了看箱子裏的東西,道:“這是從相州收來的,確實是龜甲獸骨。上古之時,朝廷做事都要卜筮,這便是記載筮詞的。我偶然收到,回京之後自有用處。”
那都頭看杜中宵帶的東西不少,又不是什麼高官,沒有得到好處,心中不舒服。有了由頭,便就不肯放人過去,吩咐把箱中的東西都翻出來,等候上官查驗。
杜中宵做了幾年的官,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道:“我是朝廷命官,奉命回京,豈能被你一個小小都頭糾纏?我箱子便放在這裏,哪個敢上來翻檢,必奏時朝廷。你儘管去報這裏主事的,讓他自來搜檢便了。不過你們爲難我,等我過了浮橋,必會找機會爲難你們。”
那都頭斜着眼道:“你芝麻大點官,口氣倒不是小!我在這裏守橋多年,什麼人沒有見過?”
杜中宵冷笑道:“你見過的自然多了,每年到契丹交聘官員都是由此過,更不要說到河北、河東路赴任的官員。我看邸報上,這兩日新任的河北路田提刑也要過橋,你若存心刁難,我便在橋這一邊等上幾日又如何?你看不上我一個卸任知軍,難道也膽量撩撥提刑?”
那都頭有些心虛,看着杜中宵道:“你認識新任的田提刑?”
杜中宵道:“以前在京城的時候,有過數面之緣,倒還談得來。”
那都頭不信,想了又想,還是不敢賭自己的前程,口裏罵罵咧咧,讓杜中宵一行上了橋。這些朝裏的文官,什麼一起交遊,詩詞唱和,誰知道他們怎麼就搞到一起?一個小小都頭,還是不要行險。
田京是數年之前定川寨之戰時的鎮戎軍通判,那一戰雖然敗了,田京這些人卻立得有功,幾年時間升到了一路提刑。杜中宵與他並沒有什麼交情,上次回京的時候,一起赴過酒宴而已。剛好在相州的時候看朝廷邸報,田京接替王儀提點河北路刑獄,臨時用來嚇唬一下這個小都頭。
別看這些守橋的官不大,他們把守要路,收好處習慣了,見的世面又多,雁過拔毛,沒有財物到手便渾身不舒服。杜中宵只是一個卸任的知軍,這些人不怎麼放在眼裏,能撈一點是一點,杜中宵還真拿他們沒辦法。當然,一定不給,他們也奈何不了杜中宵。
箱子裏的獸骨龜甲,是杜中宵在相州特意蒐集來的。他可是知道,上面刻着的甲骨文,有多麼重大的歷史意義。收集這些東西,此次回京,準備送給喜歡這些東西的朝廷重臣。目的一是投其所好,讓自己試學士院的時候順利些。再一個引起朝廷的重視,提前千年保護這珍貴的歷史財富。
此時朝中的宰執和翰林,頗有幾個人喜歡研究古文字,杜中宵憑着記憶中的一知半解,說不定能引起他們的興趣。這個時代研究鐘鼎文的多,甲骨文還真沒人研究,算是鑽個空子。
試學士院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除了要求做出基本合格的文章,更重要的是要得到宰執重臣的認可。只要入了他們的眼,文章做得稍微差一點,也能過關。劉太后當政的時候,他的親戚馬季才,連文章都是主考官幫他寫的,一樣得到高等。更不要說現在的翰林學士錢明逸這個異類,只因爲有呂夷簡的支持,從制科到館閣試,一路暢通無阻,自身並沒有什麼才學。
說到底,杜中宵還是對自己的文學水平沒有自信,想方設法減少過關難度。進館閣,這可能是杜中宵仕途上的最後一次考試,只要過了,將來前途無量。一旦失手,會嚴重影響未來發展,就此失去進京做官的機會也說不定,一生只做個地方官。某種意義上說,並不亞於考進士,不得不重視。
第四卷 一飛沖天
第1章 投其所好
杜中宵回到京城,先拜訪了夏竦,送給了他一些羊毛呢。因爲此次杜中宵回京試館職,是鄭戩和明鎬所薦,夏竦心中有些彆扭,對杜中宵不似從前親熱,甚至沒有留他喫飯。
杜中這不以爲意,從心底裏,他也不想跟夏竦有太多瓜葛。夏竦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朝中掌權的官員,大多跟他不對付。杜中宵恩怨分明,曾經幫過自己的要記住恩情,但也不會去刻意巴結。
離了夏竦住處,見天色還早,杜中宵帶了十三郎,到了參知政事宋庠的府第。
宋庠是天聖二年的狀元,而鄭戩則是那一年的第三名,兩人同年,私交甚厚。火山軍近兩年,杜中宵治績突出,給河東路經略司帶來很多好處,鄭戩心中有數。幷州辭別的時候,特意告訴杜中宵,到京城可以拜訪宋庠,他會寫封信向宋庠舉薦自己。因爲鄭戩明白,杜中宵長於政事,文章並不擅長,偏偏館閣試的就是文章。沒有實權人物幫忙,杜中宵此次回京結果難說得很。
康定年間,鄭戩爲樞密副使,宋庠參知政事,同年葉清臣爲三司使,加上同年的宋庠弟弟宋祁昇天章閣待制,四人關係緊密。天聖二年的進士一時在朝中風光無比,被稱爲天聖四友。因被疑爲朋黨,四人同時被貶出京城,十年之後,才堪堪回到了當年的地位。
經過了康定年間的風波,雖然仕途多了許多波折,四人的友誼卻愈加深厚。此時宋庠復爲參政,鄭戩帥河東,葉清臣爲翰林學士,宋祁則爲羣牧使,同時與歐陽修合修《唐書》,個個位高權重。如果能夠得到宋庠的賞識,杜中宵此次召試就會順利許多。
宋庠精通字學,古今文字,甚至是此時常用的俗體字,無一不通。康定年間初爲參政的時候,中書吏人用俗體字寫他的姓,他就不肯簽字畫押,說不是自己的姓。其實在杜中宵眼裏,俗體宋字,不過是把下面的一撇一捺省成了兩點,後世行書中習以爲常,根本算不上別字。
正是因爲宋庠有這個愛好,杜中宵經過相州的時候,特意蒐集了一些刻有文字的獸骨龜甲。此時安陽縣出土的甲骨不多,更加沒有人注意到甲骨文的存在,算是投其所好。
宋祁爲人奢侈無度,家中日日設宴歌舞,宋庠則與弟弟正相反,生性簡約,不喜聲色,一生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讀書做學問。初爲執政的時候,一年上元夜,宋庠在自己家裏安心讀《周易》,隔壁弟弟家絲竹之聲不絕,吵得他的心久久靜不下來。第二天給弟弟寫信:“相公寄語學士,聞昨夜燒燈夜宴,窮極奢侈,不知記得當年上元同在州學內喫虀飯時否?”宋祁看了大笑,隨手回信:“卻須寄語相公,不知當年喫虀飯是爲甚底?”兩人同父同母親兄弟,脾性恰好相反。
遞了名刺進去,杜中宵在門外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一個老僕出來,帶杜中宵入內。
宋庠的府第撲拙,沒有炫目的裝飾,院中的花木也已光禿禿的,沒有什麼當朝相公的氣相,直似個平常的小康之家。當然作爲參政,府第大還是足夠大的,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並不多見。
到了偏花廳,宋庠身穿便服坐在那裏,面目和藹,並沒有朝廷重臣的威嚴。
杜中宵上前見過了禮,宋庠吩咐落座,命老僕上茶來。
飲了茶,宋庠道:“博士回京,鞍馬勞頓,何不好好安歇?我忝居政事堂中,朝廷有旨,宰執不好結交賓客。若是傳了出去,被心胸狹隘的小人看到,反對博士不利。”
杜中宵道:“回相公,今日是休沐的日子,不違朝廷禁令。人生在世,誰沒個親朋故舊?朝廷也不會不近人情。下官此次回京,臨行前經略相公特意吩咐,前來拜會相公,替他帶些禮物來。”
宋庠淡淡地道:“鄭經略有心了。京城天下第一繁華,何物不有?何必從河東路帶禮物來。”
“河東路雖然偏遠,總有些京城見不到的稀奇之物。”杜中宵一邊說着,一邊遞上鄭戩的禮單。
宋庠接了禮單,看都沒看,隨手放在一邊。
見宋庠下一句就要送客的樣子,杜中宵急忙拱手:“相公,下官也帶了一份薄禮。”
宋庠微微笑道:“你在外爲官不易,賺些俸祿養家,怎可讓你破費?你也不必說帶了什麼,儘管帶回去,京城萬物騰貴,以後你用錢的地方多着呢。我爲宰執,朝廷所賜用之不盡,怎麼會收你的禮。”
見宋庠堅決不收,杜中宵無奈,從袖中取了幾張紙出來,遞給宋庠,口中道:“相公,下官經過相州的時候,見了些古怪文字,看着似上古之文。一時好奇,試着解了一番,窮盡心力,卻只解了幾個字出來。聽聞相公精通字學,特意請教。”
這正是宋庠擅長的領域,聽了杜中宵的話,忙接了遞過來的紙。展開觀看,只見上面寫了似字似畫的幾十個字,只有約五六個字旁邊寫了現在用的字體,都是車、馬之類很容易解出來的字,想來是杜中宵所說的絞盡腦汁的成果。杜中宵的水平,短時間也只能解這些字了,有的還是從課本上學來的。
這是宋庠從來沒有見過的文字,模模糊糊覺得有脈絡可尋,仔細一看又覺得及其陌生。仔細看了好一會,宋庠心中已經對裏面的不少字心中有數,問杜中宵:“從字形來看,這些文字遠早於篆文,甚至還要早於古時銅器上的金文,極是難得。你是從哪裏得來?”
杜中宵見宋庠極感興趣,心中鬆了口氣,道:“回相公,是相州時偶然所得。當地百姓,有時從地裏挖出獸骨龜甲,有的上面就刻了這些文字。他們不知何用,隨手丟棄,下官偶然看見,覺得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古文,便收集了一些。這上面的字,便是一片龜甲上的。”
宋庠猛地抬起頭來:“你是說,這種文字是龜甲上的,還有很多?”
杜中宵點頭:“回相公,正是如此。下官學識湵。蠖辔淖侄冀獠怀鰜恚毼铩!�
宋庠道:“這些古字與現在的字不同,古人之物,自然難識。不過,文字從古到今,總是有脈絡可循。只要熟悉篆文,最好認得一些金文,裏面許多字其實可以認的。”
杜中宵急忙拱手:“相公學問,非下官所及。今日帶了從相州收到的幾十片帶字的龜甲獸骨,算作一份薄禮,前來拜會相公。若是異日能夠解出其中的文字,送下官一份抄本,就感激不盡。”
宋庠沒想到杜中宵說的薄禮是這些,一時怔住。如果送的金銀財寶,依宋庠的性子,是絕計不肯收的。哪怕得了鄭戩的託付,幫一幫杜中宵,也不會收他的禮,免得壞了自家名聲。但杜中宵送的是這種珍貴古物又另當別論,正戳中了宋庠心中癢處,忙讓杜中宵取來觀看。
杜中宵吩咐十三郎,把他背上的一個包袱取了來,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正是收來的甲骨。
第2章 託付
宋庠仔細翻檢桌上的甲骨,裏面一些文字他隱約能猜測出來,但卻無法連綴成篇。翻看良久,還是無法確認這些到底是什麼,一時陷入沉思。
沉吟良久,宋庠抬頭問杜中宵:“博士收到這些有多少日子了。”
杜中宵道:“自到相州便就開始收集,到現在有十多日了。這些日子,一有空閒便就研讀。”
宋庠有些急切地問:“那有沒有研讀出什麼來?這些到底是什麼文字?來自何方?”
杜中宵道:“回相公,下官學問湵。@裏面解出來的文字不多。但對這些甲骨的來歷,還有上面文字的內容,有個大膽的猜測。”
“講來聽聽!”宋癢面上現出喜色,看他神情,可能也想到了什麼。
杜中宵道:“相州這個地方,百十年來常從地下挖出青銅器,其中有就有禮器。故老相傳,這裏是商王河亶甲的相都。但依下官看,此說可疑。下官以爲,這裏當是商朝都城,盤庚遷殷的殷都。史記‘洹水南,殷墟上’,當是此地。《水經注》所載殷墟的地望,也與相州暗合。《禮記》雲,商人尊神,先鬼而後禮。下官以爲,這些甲骨,上面記的是商人的卜辭。”
“哦——”宋庠想了一會,點了點頭。“我看這甲骨上的文字,也猜是來自商朝,只是一時看不出上面寫的什麼。卻沒有想到,這裏可能是殷人故都。至於卜辭,也有可能。”
杜中宵只能點到即止,深談不得。他所謂的猜測,根本就不是從文字上來的,而是自己記憶中的知識,又臨時翻了書本,問多了就要露陷。急忙拱手:“下官也是亂猜,到底爲何,還要大學問者用功。”
宋庠連連點頭,用手輕拍着桌子,口中道:“若真如你所說,這裏是殷人故都,文字是卜辭,這些甲骨可稱無價之寶。對於商朝之事,史書記載極爲粗疏,有了這些,可補史書不足。”
杜中宵稱是,爲免露怯,不再多說。
宋庠又道:“崇文院號稱天下之書,無所不藏,但先秦的古書卻是極少,而且真僞難辨。有了這些文字,對於先秦之事,便就多了許多認識。此物貴重,不能藏於私人之家。等到明日上朝時,我會稟明官家,把這些甲骨收於崇文院,以利天下有學之士研讀。”
杜中宵拱手:“相公雅量,實爲我等楷模。”
宋庠閉目想了一會,纔對杜中宵道:“前些日子河東鄭相公有書於我,說你在地方治績卓著,於國有功,於國有利。當試於學士院,入館閣,精修學問,爲朝廷效力。你自慶曆二年中進士,於今已經五年過去了,未見詩文稱於世。我看過你中進士時的文章,恕我直言,粗疏了些。”
杜中宵無奈地道:“下官文詞爲短,雖然平時用功,然政務纏身,終是沒大進展。”
宋庠點了點頭:“人都有短長,此世之常情。學士院試,向來以詩賦爲主,依你看來,自己有幾分把握?現在四位內翰,不是制科,就是進士高選,等閒文章難入他們眼裏。”
杜中宵只好嘆氣:“不瞞相公,下官詩賦是短處,閒時常練,也多是平庸之作。此次入京,若試策論,下官地方上爲官多年,倒還有些心得。”
宋庠笑着搖了搖頭:“館閣雖然也有試策論的時候,卻是極少,這幾年尤其不可能。”
杜中宵沒有辦法,現在這位皇帝當政,是歷史上召官員試館閣最多的時候。由這個途徑,出現了大量的人才,很多人都位至高位,留名青史。但一個最大的麻煩,就是皇帝對文學特別看重,進士考試詩賦地位降低的同時,館閣試的時候地位卻在上升。
詩賦恰是杜中宵的短處,這種考試都是命題,完全沒有抄襲記憶中詩賦的機會,作巧不得。杜中宵費盡心機來找宋庠,無非是想要一個不試詩賦而試策論的機會。以自己的眼力,加上這幾年在地方上的實際鍛鍊,針對時政杜中宵自信能做出像樣的文章。如果連這種能力都沒有,那就趁早死了這心思。
看着杜中宵的神情,宋庠道:“你能夠用心朝廷,朝廷必然不會負你。此事我記在心裏了,天時不早,我這裏還有客人,你先回去吧。不必多想,安心等消息。”
杜中宵不知道宋庠到底是個什麼態度,會不會幫自己,到底要怎麼幫,只好起身告辭。
出了偏廳,到了院子裏,卻見一個尼姑站在那裏,對一個主管樣子的人道:“我此次回江南,沒點像樣禮物,豈不讓人恥笑?這樣嚴寒的天氣,我聽說河東產的好羊毛布,可以拿來做袍子。相公的同年鄭經略在河東路做大帥,平時豈能沒有送到家裏來的?若有,給我一兩匹回去做件袍子穿。”
杜中宵沒聽說宋庠禮佛,而且看這尼姑的樣子,也不像平常的出家人。一時好奇,低聲問帶路的老僕:“知院,不知這位女和尚是府上的什麼人?”
老僕道:“是相公的姨親表妹,日常都是住在這裏。他的相好居和大師還在老家常州,這是趕着回江南去一起過年呢。相公給了他不少財物,臨走了卻又想袍子,必是回去給大師和他們的女婿穿。”
杜中宵聽了,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宋庠參知政事,朝廷重臣,表妹卻是尼姑。尼姑倒也罷了,還跟和尚私通,私通也沒什麼,兩人竟然還有女兒,女兒還正常嫁了人,完全跟俗世中的人無異。宋家的人知道,還跟平常親戚一樣,讓這尼姑住在家裏,人情往來一樣不少,這事情完全突破了杜中宵的認知。
一邊向門外走,杜中宵好奇心起,向老僕打聽事情的原委。
這事情顯然在宋家並不是忌諱,老僕隨口講給杜中宵聽。原來宋庠的外公兩個女兒,大女兒嫁給了宋庠的父親,二女兒嫁給了常州的薛秀才,這尼姑便是薛秀才的女兒。她年輕時爲尼,跟一個法號居和的和尚私通,又生了一個女兒,嫁給了潘秀才,潘秀才夫婦還已經生了兒子呢。和尚居和是個妙人,酒肉無所不好,戒律一概不遵,倒是心腸極好,時常賙濟窮人,在當地名聲極好。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宋庠兄弟並不另眼看待這一位尼姑表妹,明常賙濟她,說不定還會給她女婿一個恩蔭名額呢。
杜中宵自己感覺得出來,這個年代的風氣非常開放,完全不是歷史書上那個禮教盛行的樣子。但開放到了這個地步,狗血程度還是大大超出了杜中宵的想象。
出了宋家府第的門,杜中宵越想越覺得這事情有意思,吩咐十三郎,取了兩匹帶來的羊毛呢,交給老僕:“知院,這裏兩匹上好的羊毛呢,你拿了進去交給那位女大師,只說是鄭經略送她的。她不提起倒也罷了,既然提了經略相公,若是沒有禮物與她,倒讓人說經略相公小氣。”
老僕接了在手,問道:“此事要不要稟報相公?”
“不必了,些許小事,何須勞煩相公。”杜中宵一邊說着,一邊取了一小錠銀子,塞在老僕手裏。
第3章 同年重逢
在客棧中安頓下來,杜中宵看天色還早,便出了客棧,去找韓絳。
韓絳依然是開封府推官,住在韓億時建立起來的大府第裏。沒有父親留下的家底,以他的官職,在京城大多買不起房子。京城物價騰貴,房價尤其高,中下層官員大多隻能租房住。
遞了名刺進去,沒多大一會,韓絳從門裏出來,見到杜中宵,忙上前敘禮。禮畢,扶着杜中宵的肩膀道:“一年不見,待曉又立下許多功勞,實在讓我等汗顏。此次回京,帶上館職,就非從前可比了。”
杜中宵道:“不過邭夂枚选_叺仉m然辛苦,立功的機會也多。”
此時慶曆二年的進士,韓絳在館閣一段時間之後,帶着館職任開封府推官。王珪剛入館閣不久,在崇文院做着清閒職事,精研學問。王安石一任結束,也被薦館閣,被他拒絕,改任鄞縣知縣。依着自己的記憶,杜中宵知道王安石一時半會不會進館閣,他走的不是一般人的路。
同年的官階,還是韓絳和王珪最高,他們在中進士之前就已多年爲官,不是別人可比。第三人就是杜中宵了,太常博士雖然不高,卻是全國數百知州中官階的中流。跨過了通判這道坎,穩穩佔住了知州的資序,後面就看邭狻_氣不好,可能數十年在各地來來去去,做個知州職事。邭鈦砹耍梢砸徊娇缛刖┏堑囊Σ块T,飛速提升。
兩年在門口說了幾句,韓絳道:“家中人多嘴雜,不好說話。附近有一座酒樓,雖不是正店,勝在酒具整潔,閣子清靜,我們到那裏坐一坐。”
杜中宵稱是,與韓絳一起,走了不遠,到了一座小酒樓,上二樓選個閣子坐了。
小廝上了酒菜,兩人飲了兩巡,說些這一年的見聞。
酒過三巡,杜中宵道:“此次我回京,不瞞子華,心中有些惶恐。能入館閣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向來不以文詞爲長,不知結果如何。現在朝中的有力人物,我多不熟識,想找人問問都沒個門路。”
韓絳知道,現在朝中大臣,只有一個夏竦是杜中宵能說上話的。偏偏夏竦得罪人太多,其他大臣多看他不順眼,並沒有什麼用處。
想了一會,韓絳道:“現在朝中重臣,多是新進,我熟識的也不多。你此次入京試館閣,是知開封府明知府所薦,要不我帶你去拜會一番?”
杜中宵搖了搖頭:“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再去吧。我與明知府素昧平生,得他舉薦已是大恩,自該去感謝一番。至於其他的,不能妄想。”
明鎬在河東路任職多年,舉薦杜中宵,是以前他舊部所請,跟杜中宵並無交情。這已經是難得的情分,杜中宵自該去道謝,其他的就不能多想了。
聊了幾句,見韓絳也沒有門路,杜中宵道:“算了,館閣是朝廷育才之地,該憑真才實學進去,不當想什麼歪門斜道。這幾日我好好準備一番,靜待召試就是。”
韓絳點頭:“正該如此。此次與你一起試館閣的是解賓王,若是無事,可去走動一番。”
杜中宵這才知道此次入京召試的不只自己一個人,急忙問解賓王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