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面上露出笑意,對譚三郎道:“你不必驚慌,一切都有官府做主,沒人奈何得了你。你家既是離蒙二郎家不遠,想來知道他的事情,說與我聽。”
譚三郎猶豫一會,見杜中宵一雙眼睛盯着自己,終是不敢撒謊,道:“官人,蒙二郎的家確實離小的家裏不遠,自小就知道的。這個蒙二郎,自小好賭,少年時父母雙亡,家裏的田地很快就輸掉了。沒了田地之後,他給別人做些零活,賺些錢喫喝,經常有一餐沒一餐。三年之前,不知認識了什麼,突然就有錢起來。天天在村裏聚賭,日日與一羣不成器的人飲酒。我聽人說,他是盜掘附近古墓,每每取了銅器出來,賣給附近的一個孫員外,得些銀錢。”
杜中宵道:“這個孫員外,又是什麼來歷?”
“這人以前是個冶戶,爲官府鑄鐵器的。不知後來怎麼也會鑄銅的手藝,便改鑄銅器了。”
第157章 拿人
看着夜色下的小村莊,杜中宵神情凝重,命手下人停下了腳步。
相州的兵馬一時半會趕不來,杜中宵生怕打草驚蛇,偃说昧孙L聲跑了,便帶了手下隨從,還有驛站裏的幾個兵士,連夜前來拿人。
如果是一般案子,杜中宵不會如此積極。他一個路過的官員,再大的功勞也是別人的,爲這裏的案子操的哪門子心?此次特殊,這一帶地下的文物對中國有特殊的含義,少了一件都是巨大的損失,只能夠打起精神,前來拿人,顧不得其他了。
不大一會,一個小老兒隨着吏人氣喘吁吁地趕來,到杜中宵面前行禮。
杜中宵打量了他幾眼,問道:“你就是這裏里正?”
那老兒拱手:“回官人,小的田安正,村裏都稱我田員外,正是這村子裏正。”
杜中宵不動聲色,問道:“你們村裏可有一個專制銅器的孫員外?”
田員外道:“官人莫不是說的孫然那個老兒?他以前是鼓冶鐵器的,最近這些年不知從哪裏學的手藝,也幫着制些銅器。聽他說,曾經在不知哪個廟裏幫和尚鑄鐘,手藝很是高超。”
杜中宵道:“就是他了!衙門裏找他有些事情,你帶我們去!”
田員外不敢多問,恭聲應諾,帶了杜中宵等人,向村外行去。一邊走,一邊道:“孫老兒一家並不住在村裏,他家裏幾代傳下來一片陂塘,除了打些魚蝦,還種着蓮藕賣錢。”
腥穗x開村子,向村外行去,不多遠,在一座小山腳下,就看見一處十幾畝的陂塘。此時正是深秋時節,塘裏荷葉枯黃,一片凋弊景象。陂塘邊上,一排六間草屋,前面圍了個院子。
指着那排草屋,田員外拱手道:“官人,那裏就是孫老兒家裏了。”
杜中宵道:“那個孫老兒,家裏有多少人?”
田員外道:“回官人,那老兒的渾家前些年去世了,如今與三個兒子過活。他家大郎和二郎已經娶親,生得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三郎沿未婚娶。除此之外,還僱得有兩個莊客,幫着他家裏做活。”
杜中宵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十三郎低聲道:“爲免夜夢多,此事當快刀斬亂麻。你帶十個人,從正門進去,只管拿人。陶十七,你帶其餘的人埋伏在外面,有人跑出來,全部拿下!”
兩人叉手應諾,各自點了人去做事。
看着腥穗x去,田員外實在忍不住,小聲問杜中宵:“官人,不知孫老兒犯了什麼事?官府如此大的陣仗,莫不是他家裏殺人做伲俊�
杜中宵道:“也差不多了。我且問你,孫老兒家裏制什麼銅器?”
田員外想了想道:“無非是銅壺銅盆,一些日常用的。——對了,近來他這裏也制銅鏡,都極是精美。我家裏女兒看着喜歡,一直吵着要我替他買一面。”
看田員外神色認真,沒有絲毫作僞,
杜中宵嘆了口氣道:“銅是禁物,你們就沒有想過,這孫老兒從哪裏來的銅?這麼多銅器,用的銅可不是一斤兩斤。”
田員外道:“我聽人說,他是收人舊銅器,熔了重鑄的。莫非這也犯禁麼?”
杜中宵搖了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收舊銅器重鑄當然不犯禁,但收古墓裏挖出來的舊銅器,那可就犯了律法。盜墳掘墓歷朝都是重罪,特別是古代王陵,此時是死罪。不要說孫老兒不知道銅器來歷,做這一行的,利潤很高,裝瘋賣傻可躲不過去。
如果只是一般的罪犯,杜中宵最多向本地官府報告一聲,不會親自過來拿人。實在是這個地方太過特殊,地下多是商朝王陵,每一件文物對中國都有特殊含義。地下的隨便一件青銅器,可能都在中國歷史上有特殊的意義,能夠揭開一個歷史謎團。好在這個年代不流行用龜甲治病,地下刻有甲骨文的龜甲和骨頭沒有被大規模地發掘。趁着這次機會,說不定能掀起一次對商朝研究的熱潮呢。
到了宋朝這個時候,專門研究古文字的金石學已經成了一門顯學,對這些東西感興趣的大有人在。
十三郎帶了杜中宵的十幾個隨從,到了孫然一家門口,看着前面是一扇木門,並不結實。回頭示意手下準備,十三郎深吸一口氣,猛地大喝一聲,抬腳一腳踹開,帶着腥艘粶ザ搿�
院子裏,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正在餵鵝,看見十幾人蜂湧進來,高聲喊道:“你們什麼人?擅闖良人舍第,莫非是冱N?——大哥,二哥,家裏進伲賮砀麄兤礆ⅲ �
十三郎三步兩步到了那少年面前,口中大喝一聲:“你這廝自己做伲谷率颤N!你家做的歹事發了,速速隨我回衙門走一遭!”
一邊說着,一邊揚起斗大的拳頭,把那少年一拳打倒在地,後面的人上來捆了。
這一場鬧,房裏面的人聽見,幾個漢子從裏面衝出來。
當先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兒,看着精明強幹,身後兩個強壯的鄉間年輕人,隨在他身後。旁邊的柴房裏,同時衝出來兩個漢子,一個拿了糞叉,一個拿了柴刀。
見一個大漢帶了十幾個在院子裏,拿了自己小兒子,孫然喫了一驚,道:“這位壯士,有什麼事情好商量!莫非我什麼時候得罪了你,一進來就綁人?小老兒這廂陪罪。”
十三郎道:“不消多說,我奉官人之命前來拿你,不管什麼事情,回了衙門再說。”
孫然聽了大驚,忙道:“你們是哪裏衙門的?我在這裏活了幾十年,衙門不見你們這些人。”
十三郎哪裏耐煩,一揮手,拿手下上前,口中道:“見了我家官人,自然知道!”
孫大郎和孫二郎見弟弟被綁了起來,心下着惱,見十三郎上來,大叫一聲,一起上來廝殺。
十三郎叫一聲好,迎着兩人上前。先一腳踹倒了孫大郎,又一展臂,捏住孫二郎的胳膊,向前跨一大步,猛地把他向身後一拽,扔在了地上,被身後的人綁了。
孫然看十三郎力大無窮,勇猛無比,知道大勢已去,對仍在廝殺的孫大郎道:“你們都不是這個大漢的對手,不要打了,免得被他打壞。既是衙門的人,我們隨他們去,不信衙門能冤枉我們這些好人。”
十三郎哪裏理他們,只管指揮着手下,上來把幾個人一一綁了。
這幾下兔起鶻落,從柴房裏出來的兩個莊客,只覺得眼睛一花,便就勝負已分。主人家被抓,他們自然也不拼命,任由十三郎指揮着人一起捆了起來。
第158章 人贓俱獲
此次拿人順利得出乎杜中宵的意料,這麼大的案子,竟然沒遇到什麼反抗。看着十三郎雄糾糾氣昂昂押出來的幾個人,分明就是普通種地的農民,杜中宵有些好奇。
把人捆在一邊之後,杜中宵帶人親自進去搜索。
在主人的房裏,搜出了十幾件銅盆、銅壺、銅鏡,大多是見鑄好的,沒有打磨。又在柴房裏,搜出了幾件戈、矛、鑿、鏟,都是不大的青銅器,顯然是從地下挖出來的。
杜中宵有些失望,雖然這些也是文物,但不是重器。重器不一定大,但總得是禮器纔行,說明其主人生前的地位。每一件禮器,都代表了一定的歷史意義,最能刺激當政者的神經。
正準備吩咐腥嘶厝サ臅r候,一個兵士從窗下的草堆裏,取了一件尺餘長的青銅器出來,對身邊的人道:“這壺看着古怪,又細又長,不知是裝酒還是裝水。”
杜中宵看見,忙道:“那件是觚,極是貴重,快快拿來我看!”
那士卒見杜中宵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忙雙手捧着那件銅器快步過來,交到杜中宵手裏。
杜中宵接了青銅觚在手,翻來覆去看了一會,看不出什麼名堂。他認出這是一件觚,還是因爲考進士前惡補古籍,對於歷朝禮器有些印象。儒家重禮,對於歷朝禮器是必學的內容,杜中宵略知皮毛。換一件其他種類的青銅器來,杜中爲就很難認出來了。
把手中的觚掂了掂,杜中宵交給身邊的十三郎道:“此物貴重,你小心拿好了,萬不可摔壞!”
十三郎見杜中宵說得鄭重,不敢怠慢,小心把青銅觚捧在懷裏。
杜中宵對里正田員外道:“員外,這姓孫的家裏如此多的禁物,此案重大。我把人押回去,你派人把這裏守住了,沒有官府的吩咐,任何人不許進門裏來。此事若出了差錯,我唯你是問!”
田員外看一邊地上堆在一起的銅器,並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也不知道孫然一家犯多大的罪,杜中宵吩咐,便就答應。無非是派幾個青壯,把這裏守住了。
這一帶自唐朝時候起,便就經常從地下挖青銅器出來,鄉民並不當一回事。什麼禁物,自己挖出來的寶物,交到官府手裏卻不定有幾個錢,這種傻事誰做?大多數的人,都會拿到銅匠那裏,化了之後重鑄個家裏用的器物,如銅鏡之類,或者賣掉。
此時天色已黑,杜中宵吩咐手下點起火把,押了孫然父子和兩個莊客,回驛館去。孫然的兒媳婦和孫子不女,則由田員外選的青壯,押在他的手家裏。
回到驛館,杜中宵吩咐手下把其他人押了,單提孫然到了自己房裏。
讓十三郎站在身後,杜中宵看着眼前的孫然,貌不驚人,就是一個普通的鄉間老農,實在跟大盜這些字眼不沾邊。雖然人不可貌相,但若說這樣一個人是重犯,杜中宵自己也不信。他已經問了,附近出土的青銅器很多,把這些化了之後重鑄,是這裏傳承了幾百年的產業。
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杜中宵對孫然道:“你在家裏私藏禁物,鑄成銅器牟利,可知罪?”
孫然道:“官人,小老兒就是憑着一點手藝,賣些銅器貼補家用,哪裏知道就犯了禁?”
杜中宵冷笑道:“你若只是鑄些銅器,我又何必抓你?你化的這些銅器,多是來自地下,不定許多是從別人墓裏掘出來的。挖墳盜墓,可是死罪!”、
說到這裏,杜中宵猛地拍桌子,聲色俱厲。
孫然嚇得一哆嗦,忙道:“官人,小老兒只收銅器,鑄了之後再賣,哪裏來的可不知道!別人拿了銅器來賣,哪個知道是哪裏來的?什麼盜墓這種事情,可與小老兒無干!”
杜中宵指着身邊桌子的青銅觚道:“你做這一行的人,自然該知道銅器形制。便如這一件,青銅的觚,都是出自秦漢以前,周朝已不多見,多半是商朝時的器物,可知其珍貴。你會不知?”
孫然苦着臉道:“官人,小老兒知道秦漢,什麼商周都沒聽說過,又怎麼知道這是什麼?銅器的形制我知道,無非是銅盆、銅壺,還有銅鏡,什麼觚可是從來沒聽說過。”
杜中宵哪裏肯信他的話,道:“觚這種器物少見,你不知道倒也罷了,難道鼎也不知道?你以爲我們怎麼抓到你?今日恰巧拿了兩個偷挖了青銅鼎的,說要賣給你,才摸到你那裏。”
孫然連連搖頭:“官人說的鼎,莫不是用來煮肉的?那也沒什麼稀奇——”
“胡說!”杜中宵重重一拍桌子。“銅鼎是一般人用的麼!你這裏哪家用鼎煮食,你告訴我,我去拿人!自古以來,鼎是重器,是隨便鑄隨便用的?別的禮器你不知道,情有可原,若說鼎也不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明白是裝傻了!我不是本地官員,你對我說實話,還有轉圜餘地。如若不然,到了明日,知州到了這裏,你再如此犯渾,少不得大刑伺候了!”
杜中宵一個路過的官員,其實沒有權力審案,更不要說動刑。就是知州來了,也無非是把孫然一家抓回州城,審案的事情要交給司理院。這就跟法院抓人一個道理,不能審訊,那是公安局的活。
孫然跟官府打交道少,哪裏知道衙門裏還有分工,見杜中宵神色嚴厲,心中便就慌了。他是做這一行的,怎麼可能不知道普通的青銅器常識。其他的青銅器物倒也罷了,一個鼎,一個鐘,肯定不是普通人家裏用的。不要說地裏挖出來的,就是新器物,也不敢隨便給人鑄。特別是鼎,這個年代早就沒有實用價值了,只要存在的,幾乎肯定是禮器。只要是禮器,就涉及到嚴重的法律問題。
沉默了一會,孫然道:“官人,小的確實就是收些銅器,熔了之後鑄成器物換錢。鑄的器物,大多是銅鏡,多由家裏小兒帶到他州賣掉。做這一行,別人拿了銅器來賣,我們慣例不問來歷,只按照器物的重量算錢。此是行規,並不是我一家如此。”
杜中宵雖然不知道他們這一行的實情,按常理,孫然的話還是可信的。面色緩和了一些,道:“這麼說來,今日我們截下的那一個銅鼎,也是賣給你了?你家裏以前還有沒有收到過此類器物。”
孫然道:“回官人,以前也收到過的,不過都是尋常器物。”
“你怎麼知道是尋常器物?剛纔不是說辨認不出來嗎?”
孫然嘆了口氣:“不瞞官人,小的們做這一行,只是餬口而已,重案也不敢犯。我雖然不知道收到的銅器是哪裏來的,具體用來做什麼,但有一條,凡是上面有銘文的,一律不敢化了重鑄——”
第159章 從輕發落
宋朝是金石學大興的時代,文人喜歡並且重視,出了很多金石大家。此時的人收藏銅器,極重視上面的銘文,稱爲鐘鼎文。這種風氣漫延到民間,就是孫然這種鄉間銅匠,也知道有銘文的銅器價值難以估量,不敢化了重鑄。
聽孫然還算守住了底細,杜中宵出了一口氣,問他:“你做這一行許多年,收到多少帶有銘文的銅器?哪裏去了?”
孫然猶豫一下,才道:“不瞞官人,許多年來,我也只到過三件,都賣給別人了。年深日久,哪裏去尋買家?我們這裏銅器挖出來的多,一向都有人在這裏收買。”
杜中宵也知道,既然知道帶銘文的青銅器的價值,孫然沒有留在手裏的道理。他是個鑄銅器掷你~匠,並不是個收藏家,一切以換錢爲主。
見孫然態度恭順,杜中宵的神色緩和下來,對他道:“在你家裏,並沒有多少銅器。按理來說,你做這一行這麼多年,家裏怎麼會只有這麼點銅?你照實說來,對你有好處。等到本地官員到來,再從你家裏搜出銅器,可就要罪加一等。”
孫然偷眼看杜中宵,猜測着他的身份,自己到底應該如何回答。
看了孫然的表情,杜中宵道:“我只是個路過官員,發現了自事,拿了你便就算了。左右無事,纔在這裏審你。若是你答得痛快,我替你向本州官員求情。”
孫然知道自己犯的罪說大也大,說小其實也小。墓又不是他盜的,做銅匠又不犯法,真正按律處置的話,最多就是個窩藏的從犯。
看杜中宵不似個刻薄的人,孫然猶豫再三,咬牙道:“不瞞官人,小的做這買賣,哪裏有把銅器都藏在家裏的道理?離我家不遠的山裏,有我幾間草房,大多銅器都是藏在那裏。最近接了一個大活,要給林慮縣的慈源寺鑄一大銅鐘,是以最近這些日子,都在攢銅。”
聽了這話,杜中宵來了興趣,問道:“銅鐘昂貴,慈源寺雖然是大寺,也鑄不起吧。”
孫然道:“小的不知道他們的錢從哪裏化來,只是要我替他們鑄一個幾百斤的大鐘。說是惟有如此重器,才能彰顯他們寶剎的威嚴。”
杜中宵聽了,笑着罵道:“這幫禿驢,不知騙了什麼的錢,如此鋪張。”
突然,杜中宵想起什麼,問孫然:“你說可以鑄幾百斤的銅鐘?這可不是易事。只有多年浸淫此事的巧手工匠,纔有這種本事。你若真有這個手藝,我倒是可以替你求情,給你一條出路。”
孫然聽了一喜,急忙拱手:“官人有用到小的地方,只管吩咐。”
杜中宵道:“相州這裏,產鐵最多。朝廷在這裏有場務,專門鑄槍鑄炮。等到知州來了,我會向他說明,不必把你發配他州,只要本州的槍炮作坊裏做事即可。你免了罪責,也有事做。”
孫然聽了,心中有些失望。若是自己願意老實做個工匠,又何必躲在鄉下做這種事?不過現在被官府拿住,只能任人宰割,沒有辦法可想。一時沉默不語。
杜中宵猜到孫然的心思,不再多說。他被自己人贓並獲,哪裏還有選擇的餘地?能夠鑄幾百斤的銅鐘的工匠並不常見,特別是在京城之外的地方。杜中宵之所以想讓孫然去鑄槍炮,是因爲將來如果要製造大的火炮,大多還是要用青銅,用得着這樣的人。京城的一些爲宮廷服務的作坊裏,當然是有這種手藝高超的工匠的,但要用他們,卻不容易,還是民間的手藝人更好用些。
詳細問過了孫然藏銅器的地方,杜中宵便吩咐人把他押出去,仔細看住,自己安歇。
第二日一早,相州知州楊孜親自帶了司理參軍姚安樂,來到天禧鎮驛館。
杜中宵迎進驛館,分別落座,把自己昨日怎麼發現有人盜賣銅鼎,怎麼順藤摸瓜抓倒孫然,以及審問的情形,一一詳細說了。
楊孜聽罷,憤然道:“本地傳說是商王古墓,歷來多有青銅器被挖出來,到這裏收買的人多。這些鄉間蟊伲潏D幾個銅錢,愈發囂張!此次重重懲處他們,殺一儆百!”
杜中宵道:“知州,依在下看來,這些人還是仔細區區分。那些盜掘古墓的,重懲自是應當。至於買銅的匠人,不過是窩藏銷贓而已,依律不當重判。”
楊孜一怔:“博士如何這樣說?”
杜中宵道:“在下在火山軍的時候,曾經制火槍火炮,極是犀利,在唐龍鎮打退了契丹人進犯。到京城演示,聖上和朝中大臣也覺得此是軍中利器,特命在相州這裏鑄造。監當官陶十本,原本是隨在我身邊的人。孫然這一家,既有鑄器的本事,可命他們到陶十七手下效力。”
楊孜有些不願:“不過是個鄉野匠人,這種人到處都有,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依我看,該當發配邊遠軍州,讓地方其他做這一行的人引以爲戒!”
杜中宵道:“知州,能鑄幾百斤銅器的人並不多見,這孫然也算難得了。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還是從輕發落,讓他爲朝廷戴罪立功。”
楊孜本人剛帶館職不久,爲祕閣校書,不帶館職,輪不到他來做相州知州。知道杜中宵此次回京是試學士院,人又年輕,不好不賣他的面子,勉強同意了。
楊孜這個人,被傳的最廣的事情是進京考進士的時候,與一個煙花女子兩情相悅,在京城的時候多虧這女子接濟,約以百年相守。後來高中進士,與這女子一起回鄉,不知怎麼無顏見家裏人,約以飲藥酒殉情。結果女子飲毒酒而死,而楊孜違背了諾言,安然做官。
這種事情,口口相傳,越傳越離譜,早已不是事情的本來面目。杜中宵聽人講起,便就不信。落魄進士在京城窮困潦倒,依靠煙花女子喫喝的事情不罕見,便如柳三變,一個人喫許多家呢。但若說到兩人一個非你不娶,另一個非你不嫁的地步,那真從來沒聽說過。因爲外人不好問,楊孜這件事情的本來面目沒多少人說得清,只當個異聞。不地這件事情傳得廣,又沒有人替他辨駁,可見楊孜的爲人,在官場上沒幾個朋友,政績也不突出。杜中宵只是要保下孫然一家,將來說不定用得到,無意與楊孜深談。
一切交接清楚,楊孜與司理參軍姚安樂提了那三個盜墓伲盅毫藢O然一家,與杜中宵一起回到相州。他們如何審理,已經與杜中宵無關了。只有孫然一家,因爲杜中宵的關係,得以從輕發落。
第160章 甲骨
離了相州,過湯陰縣,到安利軍。與安利軍隔黃河相望的是滑州,附廓縣爲白馬縣,兩地之間有一座黃河上的浮橋,即白馬浮橋,是溝通黃河南北的要道。滑州是一個特殊地方,被河東路、河北路、京東路和開封府圍住,但卻屬於京西路,是京西路的一塊飛地。形成這種格局的原因,一是歷史因素,當然更重的是方便京西路統一管理治理黃河,京西路帥府統一組織黃河防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