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十三郎不好意地撓了撓頭。大部分野生動物,肉的口味都遠不如豬肉羊肉,杜中宵說的也有道理。
又走了兩裏多路,前方出現一個小村落,十三郎喜道:“可算是到了!那個村子就是三夥,是去年內附的那個蕃落首領香布,與兩戶從內地來的人一起建起來。香布手裏有本錢,到了這裏之後,僱了不少來我們這裏的蕃人,現在是個員外了。”
杜中宵微笑:“他內附一年多,總算過上了自己想過的日子。”
營田務的規模基本確定之後,火山軍便就有意識地引導有實力的農戶,自己在界限外建村落,組織人開墾田地。香布帶着族人在營田務做了幾個月的活,厭倦了以前聚族而居的日子,便帶着家人,跟兩家與自己談得來的農戶一起,到這裏建了處村子。
遠離營田務開田的農戶,多是幾家一起來到處地方,最開始搭夥過日子,以降低成本。有些村子便就以此爲名,三家便就叫三夥,五家就叫五夥。後來的名字被佔住了,再另想名字,五花八門。
香布有本錢,搭夥沒有多久,便就自己單幹。從官府租了牛馬農具,開墾這一帶的田地。後來招募了些進入火山軍的蕃人,成了個小地主。
此時的党項還是奴隸制,契丹慢慢向着農奴制發展,與宋朝的僱傭制比落後許多。從北方逃入火山軍的民戶,一般以蕃人稱之,其實很多不是,而是被契丹和党項擄掠的漢人,甚至還有渤海人。與他們在北方做牛做馬的日子比,到了火山軍做個僱農也強了許多,來的人一直不斷。
杜中宵一行打馬上前,前面香布早已帶了莊客迎在村口。
進了村子,只見一片好大的籬笆院落,裏面零星建了些茅草屋。
香布對杜中宵道:“得官人提攜,小的建起這處院落,僱了些莊客種地放羊,日子粗安。現在想起以前在山裏的日子,仿如夢幻一般。若是無官人,我如何能過上這種日子?”
杜中宵道:“還是靠你自己上進,纔有今日生活。這一年來,山裏來投的蕃人着實不少,又有哪一人比得上你?只要安守本分,在火山軍自然能過上好日子。”
香布連連稱是。他過上現在的日子,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及時解散了自己的族校诨鹕杰姼髯郧笊2蝗唬辛俗逍的拖累,他也沒有現在這麼逍遙。
進了院子裏面落座,香布上了茶來,杜中宵道:“這一帶你家裏養羊最多,我今日來,便就要看一看,這裏養羊到底如何。四周草地卸啵火B羊着實可惜了。”
第129章 產業規劃
說起養羊,香布便來了興致:“講起種田,我們不如內地的漢人,但若說養羊,就是我們強了。我自會走路時起,便就幫着家裏牧羊。看一眼羊的樣子,便就知道有沒有生病,該當喂什麼。”
杜中宵道:“熟能生巧,這自然是不錯的。但我們不能只靠着這樣,而要把這些知識記下來,一代一代傳下去,一點一點總結,集合腥酥牵拍馨咽虑樽隼碛挚煊趾谩!�
香布不以爲然:“這有什麼好一代又一代傳的?只要自小放羊,自然知道。”
聽了這話,杜中宵不由想起前世的一個笑話,說的就是這一帶的養羊人。笑着對香佈道:“我以前聽人講過一個笑話,說的一人偶然進山,看見一個牧羊小孩,問他:‘你長大了做什麼?’小孩答:‘放羊。’那人又問:‘放羊做什麼?’答:‘賣錢。’‘賣錢做什麼?’‘攢錢娶媳婦。’‘娶媳婦做什麼?’‘生娃娃。’‘生了娃娃做什麼?’答:‘放羊。’又問:‘娃娃放羊做什麼?’‘娶媳婦。’”
說完,杜中宵和程文禮等人一起笑了起來。
香布一頭霧水,對杜中宵道:“這孩子極是樸實,答的句句在理,有什麼不對?放羊攢錢,攢了錢娶婆娘,娶了婆娘生娃,再放更多的羊,我們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杜中宵聽了不由怔住,與程文禮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就如漢人的孩子,自小知道耕種田地,辛勤勞作,就是別人眼中的好人。牧民的孩子,從小知道放羊,又有哪裏錯了?
斟酌一下,杜中宵道:“員外,這孩子或許沒有不對,這樣的地方卻是有不對勁的地方。人若是隻能這樣一代一代,勉強餬口,生兒育女,豈不是沒盼頭了?便如種地的人,辛勤勞作是好的,但有餘力還要讀書認字。累積幾代,耕讀傳家,入仕做官,便就改換門庭了。只知養羊生娃,都跟上一代一樣,如何能夠傳承得下去?總有一天,沒了草場,養了不羊,又沒門手藝在身,該如何是好?”
其實杜中宵想說學些其他知識,後代可以出來見見世面,不至於祖祖輩輩都在山溝裏。不過這個時代最體面的就是當官,就只能夠如此說了。幾百年來,這一帶戰亂頻繁,想一代一代在山裏放羊,其實是不可能的。就是香布自己,祖上遷來這個地方也沒有多少代。
香布聽了,認真想了一會,搖搖頭:“那是官人這種大人物想的事情,我們小民,只想活在太平盛世,平平安安。不管養羊還是種地,能喫飽穿暖已是福氣,哪裏還敢想那些!”
杜中宵與程文禮對視一眼,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麼。社會發展緩慢,一代一代簡單重複,本就是這個時代的常態,自己前世的道理現在未必有用。要想改變人們的思想,還是靠社會現實。如果身邊的人讀書識字,學了手藝,過上了更好的生活,香布這些人自然會學着做。如果從小老實養羊的人是贏家,折騰來折騰去的人反倒不如他們,人們的意識裏自然會向那個方向培養。
火山軍的一切剛剛開始,來到這裏的人,只想過上平安的生活,還意識不到大量的機會。
喝了一會茶,杜中宵道:“聽說員外養了數百隻羊,不知是綿羊還是山羊?”
香佈道:“回官人,綿羊也有,山羊也有。小的聽那邊收羊毛的地方說,綿羊羊毛產得多,但價錢不高。山羊的絨雖然少,但價比黃金。小的想看一看,哪一種更加合算。”
杜中宵聽了,連連點頭:“好,好,正該如此。不過你還要知道一點,比如現在綿羊賺錢,大家都養綿羊,自然羊毛的價錢就會下來,羊絨的價錢升上去。山羊和綿羊,哪個賺錢會變的。”
這一帶在後世以山羊絨聞名天下,自然有其道理。此地的綿羊毛粗硬,質量不高,遠比不了北方的大草原。地形破碎,山丘卸啵诌m合山羊。只是山羊取絨比綿羊剪毛麻煩得多,用刷子則質量不高,人工拔取則費工無數。上品的山羊絨,這時價比黃金並不誇張,織品價格甚至遠勝頂級絲綢。
現在火山軍這裏的羊毛織物,多是用本地羊毛,混合從北方收來的羊毛混合織成。還可以向裏面攙入羊絨,提高等級。至於純用羊絨織成的織物,那是高端奢侈品了。
宋朝和党項的地盤,出產的羊毛質量都不高,粗硬且短,所以山羊數量多。不過以前羊毛沒有商品化,更沒有統一市場,價格不定。火山軍的羊毛產業纔剛剛開始,一切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聽了杜中宵的話,香布沉思良久,並沒有個主意。山羊還是綿羊賺錢?總要試一試。真有一天北方大量羊毛輸入,再改養山羊也來得及。
喝過了茶,香布帶了杜中宵等人去看自己養的羊。現在夏天,附近山坡水草豐美,他的羊由幾個僱的羊倌趕着,在山上游蕩。隔個幾日,香佈會與兒子們輪流前去查看。這也是他們以前在山裏做牧民時的習慣,山上是夏季牧場,冬季則到山谷渡冬。現在有了家,冬天就直接回村裏來了。
出了村外,不遠處便是一片粟谷地,約有十幾畝。香布指着對杜中宵道:“官人,這是村裏最大的一片地,我在這裏有也有五畝粟,今年長勢極好。”
這一帶的土地遠沒有營田務平整,十幾畝一片已是難得,因了這片地,村子才設在這裏。其他地方多是三五畝一片,種起來就沒有這裏方便了。
杜中宵看了,對香佈道:“這裏夏季洪水,若是小塊地,小心被雨水衝過什麼都沒有了。衙門前些日子有告示,凡是開墾田地,要報衙門,衙門看過纔可。不爲別的,就怕你們濫墾荒地。”
香布點頭稱是,神情並不在意。現在周圍的荒地很多,開墾不過來,也不怕衙門限制。
一路上點綴在山間窪地,不時就見到一片田地,種粟種豆都有,顯得極有生氣。走過自家的地,香布都要介紹一番。什麼時候開的荒,下了多少種,預計收多少糧食,興致勃勃。
走上最近的一座山頭,香布指着不遠處的一羣羊,約有七八十隻,對杜中宵道:“官人,那便是我家離村裏最近的一羣,僱了一個蕃人放牧。這人無妻無兒,孤身一人,極是合適。”
杜中宵點頭,看四周山坡綠草如茵,一羣羊自由自在地喫草。一個蕃人懶洋洋地靠在樹下,看着不遠處的羊羣,身邊臥着兩隻犬,優雅而寧靜。
一個人可以放牧七八十隻羊,還十分悠閒,杜中宵大致心裏有數。
爲什麼一定要發展羊毛產業?僅僅是爲了賺錢嗎?當然不是。紡織原料的商業化是工業的起始,此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杜中宵需要草原商業化的物資銷售到中原。羊毛產業一旦上了規模,可以從根本上改變草原的生產方式,改變遊牧和農耕的關係。
產出羊毛,從中原交換糧食和需要的物資,互通有無,使農耕和遊牧經濟有機地結合起來。農耕地區和遊牧地區的貿易,幾千來都是嚴重的出超,吸納那裏的財富。遊牧民族的產品,對中原農耕民族來說可有可無,中原的貨物卻是遊牧民族不可或缺的,由此產生了許多矛盾。
羊毛可以穩定生產,相對於遊牧民放牧的牲畜來說,風險最小,變現最容易。如果北方大草原變成羊毛產地,有穩定的收入,進攻性會大降低。
沒有羊毛產業跟草原互通有無,那裏的危險終究無法根除。草原就在那裏,無法變成耕地,中原長期統治的成本太高。有了羊毛產業,有了經濟刺激,一切都會好很多,中原王朝也有經營的動力。
放牧以產羊毛爲主,遊牧就有了條件向定牧轉化,會出現一個新的局面。沒有生產方式的改變,經營草原終究無法實現。
北方草原產羊毛,河西到西域產棉花,一起爲中原提供紡織原料。這種格局一旦形成,強大的武力纔有用武之地,攻佔的土地才能穩定下來。
最基本的互通有無,各有分工,才能形成一個機的整體。
第130章 香布的改變
在村外轉了一圈,看了幾個羊羣,杜中宵心中大致有數。
這個小村還是三戶人家,其餘兩戶都是自耕農,各有三十到五十畝地,五六十隻羊。他們在附近開墾的土地,最大的一片十幾畝,小的一兩畝,多是五六畝連成片的。如果修整一下,耕還可以擴大,在杜中宵看來,修成二三十畝大小的平地耕種,並不太難。現在是荒地太多,都寧願開荒,而不願修整。
香布有本錢,是財主,家裏僱了十幾個莊客,有地一百餘畝,羊五六百隻,是個小地主。香布對莊客管喫管住,但不發工錢,允許他們可以使用自己的牛馬農具,在周邊開墾荒田。大約三年之後,這些莊客就可以獨立出去,成爲小自耕農。
香布是這邊現在比較常見的小地主,從北邊來的人口,主要由他們接納。因爲北邊來的蕃人,大多不會種地,衙門提供種子農具,他們一時也改變不了生產方式。必須在地主家裏過上幾年,熟悉了周圍的環境,纔可以獨立。當然,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成爲自耕農,大多數的人,用主人家的農具開墾了地,到了時間會賣掉,自己接着做莊客。可能幾年之後自己種地,也可能做一輩子莊客。
在向內地一點,地形平坦的地方,地主就不會允許開墾荒地,而是每月發工錢。發工錢的是短期僱工,大多還有自己的家業。或者成爲租戶,租種主人家的土地,向主人交地租。
這個年代的地租,基本上是完稅之後,租戶與地主五五分成,根據地域和細節略作調整。比如使用地主的牛和農具,分成就是六四,自己的牛和農具,可能就是四六。河東路這裏,特別是火山軍,缺少人口,土地較多,更向租戶傾斜一些,即使使用地主的牛馬農具,也是五五分成。
在這個年代,貨幣地租很罕見,宋朝境內勞役地租基本沒有,大多是實物地租。至於歷史課上講的封建社會典型的勞役地租,在秦漢之後的中國基本不存在。
官府的財力物力有限,以營田務的形式開墾荒地,只能在耕地條件好的地區。像這些丘陵山地,衙門負擔不起成本,還是要靠數量卸嗟男〉刂鳌�
香布這裏是現在火山軍典型的新開墾地區,主要吸納北方來的蕃人,漢人很少前來。
以營田務爲例,典型的農村人生活,是勞動力出去種田,農閒時或由官方組織興修水利,或者打各種短工,甚至做小商人販哓浳铩D人兒童則從事以紡織業爲主的手工業,織物自用之外賣出去,獲得有限的貨幣,買日常用品。
這就是小農經濟,一個是耕,一個是織,二者缺一不可。農村商品濟不發達,一旦少了織,單純耕種田地很容易陷入貧困之中。單純靠糧食,要換來生活必需品和生產物資是不可靠的。
杜中宵到香布這裏來看,就是了解一下小農經濟和營田務這種形式的優劣,相應的,衙門要鼓勵墾田要採聚哪些措施。這中間除了糧食,還有非常重要的一條就是養羊和桑麻在這個地區的優劣對比。
到了中午,香布命莊客宰了兩隻雞,一隻鵝,款待杜中宵。現在的羊要產羊毛和羊絨,是生產資料要換錢的,萬萬宰殺不得。就跟以前,到了家戶家裏,不會宰牛待客一樣。
看着桌子上的菜,杜中宵微笑。生產方式變了,生活方式也就跟着改變,人們總是這樣不知不覺地改變着自己。隨着羊毛產業的發展,說不定有一天,這一帶羊肉的價格也會上去。到了那個時候,豬肉又成了最合適的肉食,慢慢改變飲食習慣。
養豬的成本比養羊高,不但是在這裏,中國的大部分地區都是如此。就是在江南廣南地區,實際也大量養羊,還有他們專屬的品種。只是後世隨着農村地區荒閒草地消失,羊越來越少,豬越來越多。不過哪怕到工業社會,以這個年代的方式養中國本土豬種,豬肉依然比羊肉貴。
最便宜的肉是什麼肉?不是肉畜的肉,而是如牛肉、馬肉、驢肉等等。將來或許有一天,還要加上產不了羊毛的羊肉。這些肉的質量普遍不好,只能多用調味料,便宜賣出。
家畜有很多種,最粗的劃分也有肉用、役用,役用還有耕田用和馱畜的區別。最有發展前途的,是肉役兼用,比如一些優良黃牛種。羊是比較特別的一種,因爲產羊毛,又是生產資料的一種,慢慢就培養出了肉毛兼用的綿羊。農業社會,肉畜從來都是比較貴的,遠貴於役用牲畜的肉。
隨着大量馬驢騾大量役用,火山軍已經有了這個趨勢。現在最繁華的營田務那裏,已經有固定的馬肉和驢肉賣,價格比羊肉還要便宜。官府禁止宰殺役畜,這裏的馬驢騾和中原的耕牛一樣,都是因病或者老死,肉質粗糲,味道不好,是窮人的肉食。
這個年代鄉村的飲食,跟杜中宵以前的想象大不相同,也跟以前火山軍依靠駐軍消費的市場完全不一樣。客人來了,最好的肉食是雞,豬非要辦大事的時候纔會宰殺,其他牲畜是殺不得的。
中國傳統的肉畜肉禽,就是豬和雞,羊因爲皮毛與這兩者還有點不一樣。有時候宰羊,就是爲了獲得毛皮,而不是爲了喫肉,喫肉只是附帶的。
怎麼讓這個時代的人多喫肉?不是養雞養豬,而是大量使用役畜,役畜的價值不在肉上,肉價自然便宜得多,那纔是窮人喫得起,能夠大量供應的肉食。明白了這一點,便就明白了後世大量肉食類的小喫是怎麼來的。比如保定驢肉,說明了那裏曾經商業的興盛,大量使用驢馱哓浳铩1热缗H鉁u牛肉,說明了農耕的發達,和一些貧困的特殊邊緣人羣。因爲主流的農耕人羣,對牛有特殊的感情,哪怕是老牛病牛,經常不宰殺。專業處理這些的,多是毫無顧忌且較爲貧困的與主流社會不同的人羣。
農耕社會有自己獨特的生存邏輯,杜中宵接觸得多了,慢慢修正自己前世的印象。火山軍在開墾田地的時候因爲缺牛,雜以馬耕,加上大量的商業咻斒褂民W畜,僅一兩年間馬肉供應量就迅速增加。
殺牛宰羊且爲樂,那是貴族大地主的生活,不是鄉間小地主的。豐年留客足雞豚,是小地主過年的時候,平時來了貴客,也無非是殺只雞而已。河裏的魚蝦蟹,到處都有,不能遠撸u是日常解饞的。
香布招待杜中宵就是這樣,主桌上一隻雞,半隻鵝,還有一盆煮了的從河裏抓來的魚,其他的就是地裏種的蔬菜。所有的菜只有一種做法,就是煮,別說是炒,就連烤和煎都沒有。
飲着酒,喫着缺滋少味的肉菜,杜中宵問起他這半年的生活。
香布顯得樂觀而知足,從年初自己與另外兩家到這裏落腳說起,怎麼開田,怎麼買羊,怎麼僱人來種田放羊。仔細盤算着,到了年底可以產多少糧食,可以賣羊毛賣羊肉換多少錢。什麼時候僱人來,再蓋幾間房屋,想辦法給自己的兒子娶媳婦。
這個小山村數里之內,哪裏有河,哪裏有山,哪裏有平地可以開墾,一切如數家珍。從山裏到火山軍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已經完成了個種地的小地主。
小地主就有小地主的煩惱,向杜中宵報怨,官府的差役太重。這處小村子,他是惟一的上等戶,催繳錢糧,巡視地方,爲衙門辦雜事,全堆在了自己的幾個兒子身上。
到了最後,還對杜中宵講他聽來的朝廷奏章。什麼與契丹、党項的戰與和,哪裏打仗了,什麼人升官了,什麼人罷職了,他統統不感興趣。他聽進耳朵裏的奏章,只有哪些官員上章朝廷,說鄉間農戶的差役過重,什麼里正衙前,破家之役。哪個官員說了要減輕差役,在他眼裏就是好人,哪個官員要做什麼工程,加重民間賦役,那妥妥的是奸臣。
杜中宵聽着,哭笑不得。這個曾經山裏的蕃人族長,迅速就完成了身份轉換,成了徹徹底底的鄉間小地主,依自己樸素的愛恨喜惡,把朝廷裏的官員分爲了兩大類。
什麼是奸臣?什麼是忠臣?在他的眼裏,對自己好的就是忠臣,對自己不好的就是奸臣。
從這個剛剛進入角色的小地主話裏,杜中宵明顯聽出了改革朝政的艱難。都說減輕民戶負擔,怎麼減輕?減輕哪些人的,是個大學問。管你什麼僱役法,募役法,不讓他們當差了就是好法。什麼青苗法綠苗法,讓他們多產糧食少交稅就是好法。
至於直接得利間接得利,到底是利是害,他們哪裏分得清楚?爲了長遠利益暫時遭些損失,這種道理他們是不想聽的。一項政策,能夠持續是第一要求。
從與香布的交談裏,杜中宵明白了一件事,改革絕不可輕易讓利,進行贖買。讓利不能持久,贖買不能維持,很容易就從忠臣變成普通百姓眼裏的大奸臣。
第131章 傩噪y改
離開了香布的小村莊,程文禮對杜中宵搖着頭道:“香下農戶,委實喫得粗糙。今日說起來有雞有魚,若是認真整治,未嘗不是一桌好菜。可這香布,只知拿手來煮,沒半點味道。”
杜中宵道:“炒就要用油,烤就要用柴,樣樣都要用錢的。你沒看現在香布的樣子,活脫脫的一個鄉間財主,處處只想着省錢,有雞有魚,說得過去,對他來說足夠了。”
仔細想想,香布招待得不錯,但味道實在不敢恭維。雞還好一些,除了淡一點,白煮喫起來也覺得香甜。鵝就是行了,有一股味道,且肉嚼不爛。魚就更不用說,從河裏抓來白煮,腥氣難耐。
杜中宵和程文禮都邊喫邊搖頭,香布倒是喫得香甜,只能說他的胃口好。
從香布這裏,又轉了幾個村莊,杜中宵和程文禮在陳勤的牧場處歇了一夜,回到營田務。這裏實際已經成了火山軍衙門駐地,因爲沒有築起城牆,沒有正式搬來。
洗漱罷了,杜中宵把程文禮和潘振叫到自己的住處,對他們道:“經略司移文,近些日子鄭相公要來這裏,沿邊巡視。到了我們這裏,正好是收麥時節。我們要好好準備一番,讓鄭相公看看現在火山軍的樣子,也是我們的功勞。”
程文禮道:“營田務這裏繁華,相公看了,又有何話說?這一年來,火山軍民戶翻了一番,開田一千餘頃,治績桌著,相公自然都看在眼裏的。不過,知軍,相公要到唐龍鎮去嗎?”
杜中宵搖頭:“那裏是名義上的羈縻地方,按說相公不應該去的。”
說完,自己的心裏也沒有底。在唐龍鎮駐軍,整個黃河北岸的形勢完全不同了,難說鄭戩不去。現在契丹和党項正在大戰,宋朝隔岸觀火,乘機築固唐龍鎮的統治是應有之意。
三人對鄭戩都有些難不準,一時沒有人說話。火山軍是沒有問題的,開墾閒田,招募人戶,政績擺在這裏,鄭戩來了只有稱讚獎賞。唐龍鎮那裏卻有點邪性,好的地方有,壞的地方也不少。
現在唐龍鎮裏,長期居民是各種店鋪的主人和僱的夥計,蕃漢和其他百姓都很少。初建的時候,還有附近的蕃民按以前的習慣,向那裏聚集,想依託城池在附近放牧牛羊。現實很快就教育了他們,那個地方不是普通百姓住的,牧民在那裏根本住不起。而且城內城外太多誘惑,容易教壞自家子弟。
現在支撐唐龍鎮的,有兩類人。一是中原和北地的商人,還有一部分是中原商戶派在那裏,常年收購貨物的。宋朝的以第二類居多,北地則以商人居多。宋朝的行會制度相對發達,可以同行數家聯手,輪流派人到唐龍鎮收購珠玉寶物,又有櫃坊,不需要帶大量現錢。契丹則不同,他們多是商人坐鎮在唐龍鎮這裏,奴隸家人到處販摺�
鄭戩爲人古板,打擊豪強不遺餘力,到唐龍鎮這麼個豪強扎堆,光怪陸離的地方,會怎麼想可難說得很。一旦要在那裏淳民風、厚風俗,事情可就難辦了。
坐了一會,三人商量了迎接鄭戩的事宜,便就各自散去。河東路的經略使,依慣例都要到麟府路巡查,往年並不會來火山軍,因爲了佔了唐龍鎮,鄭戩特意折過來看一看。
杜中宵跟鄭戩不熟,雖然一年來相處還算和諧,卻摸不清他的脾性。
五斤打了個哈欠,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對身邊的人道:“哥哥,看清了麼?這裏面對面兩家賭場,各自裏面銀錢無數,若是搶上一次——”
那人道:“看兩家打手無數,搶他們談何容易!”
五斤笑道:“再多打手又有何用?在我們這些人眼裏,土雞瓦狗而已!這一帶連賭場在內,店鋪都在城外,又有沒寨牆,不是等着搶麼!有句話怎麼說來着?上天賜下來的,我們不取,要倒黴的!:
“這裏雖無寨牆,可幾家賭場和大的店鋪都是青磚砌牆,互相連在一起。牆又高大,其實不下於寨牆了。要搶這裏,必須仔細謩潱幌伦哟蜻M門去。不然,這幾家大的把門一關,百十人短時間也攻不進去。那邊城裏守軍近在咫尺,就是個死局!“
五斤笑道:“哥哥想的事情,我都已經想到了。我們找些人來,扮作客商,分批在客棧住下。到了日子,各自帶着短刃,到這兩家賭場裏,搶他孃的!路口那裏派人看住,不讓向城裏通風報信,我們到時搶了就走,能奈我何!”
“就怕城中兵馬追趕,近百里路,我們不能及時逃回境內。”
五斤道:“哥哥,這裏只有幾個打手,並無兵馬。而且好就好在,城外這裏既沒有城牆,又沒有宵禁,賭場又做死,徹夜無休。我們在晚上搶他們,趁着夜色逃走,他們哪裏追去?”
那人還是有些不放心,只道:“此事急不得,我們且再商議。”
五斤面色悅:“哥哥,你若是膽小不敢做,直說便了。我到獨輪寨借些兵馬,也做得此事!”
那人急忙擺手:“我不是不敢做,只是要小心。兵馬如何敢借?一被宋人抓住,事情就大了!到時只能從我們那邊的蕃部找人,切不可讓他們知道跟官府有關係!”
幾個月前契丹進攻党項,党項不敢應戰,大軍後退。契丹也不過分深入,只是縱兵搶掠。党項人現在最怕的就是宋朝和契丹聯手進攻,對於跟宋朝有關的事情,特別謹慎。
那些國家大事,五斤是不關心的,他只想着怎麼從這裏搶一票。如此多的錢,又沒有城牆守護,就像面前站了個脫光了的小娘子,如何能夠忍得住?
只是此事人少了不行,看這裏的卸啻蚴郑觞N也要百人以上纔有把握。這個地方,想找百人以上能舞刀弄槍的並不容易。宋朝和契丹不必說,五斤沒有認識的人。党項那裏,百人以上的武裝力量,在這裏必然歸軍隊管,民間想組織上百青壯根本不可能,這裏沒有那麼多人口。
想來想去,五斤把主意打到了不遠處的地斤澤。那裏水草豐美,党項的蕃落卸啵矣胁簧俅筠洹.斈贲w繼遷叛宋,被趕出夏州,就是到那裏招集兵馬鹹魚翻身。多番籌劃,五斤才找來隈才巖移,這個以前向宋朝走私青白鹽的私鹽販子,共同謩澊耸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