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老師跟我提你,我當時只把你當個老實孩子。”
“那您現在呢?”
“現在啊……”它把手插回褲兜裡。
“現在我覺得你腦子挺靈,靈到我有點想立刻把你撈去新大陸。”
李察後退了半步。
馬修哈哈大笑。
“開玩笑的,你現在這個位階去了那邊可能會回不來。”
它伸出手。
“那片葉子還在吧。”
李察從內袋把葉子取出來。
“上次我跟你說這玩意是拿去吹牛的。”
馬修說到這裡,臉上那點嬉皮笑臉收了。
“現在不是了。”
李察忽然覺得枯葉下長出了一條很長的路,自己這面鏡子也照不見頭。
馬修點了點那葉子。
“一個人如果走進了回不來的地方,你把他名字和那個地方說出來。”
“他/她就能自己走出來。”
街上很靜。
“不用我去接?”
“接不了。”馬修搖頭。
“我搭的是路,走還是得那人自己走。”
“限制聽好。”
它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那個人得還想回來。”
“自己都不想回,路搭上去也是白搭。”
“而且,你得說得出那個地方的名字,說不出就找不到。”
“你要知道那個地方在哪,叫什麼,是個什麼。”
“最後就是……不救死人。”
“死人有別的路,那條路歸別人管。”
“硬把死人往回拽,拽回來的你自己見了都會害怕。”
李察捏著那片葉子。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也沒關係。”馬修把手放了下來。
“用不上最好,這東西壓在箱底一輩子不動就是天大的好事。”
“我做了不少這種葉子存著,但至今只用了兩次。”
“用在誰身上?”
“一片用在我自己身上。”
它往前走了兩步。
“另一片,用在一個不想回來的人身上。”
腳步聲在石板上遠了。
李察低下頭,看著掌心那片枯葉。
葉脈一根一根從中間往外分出去,分到邊上又分。
分到最後,每一根都斷在了葉子邊緣上。
………………
剩下的事情,是馬修一個人辦的。
那天擠進過花月街內部的,一共四百一十七個。
夜裡九點四十,帝都東區一帶的人陸陸續續地開始找不著家。
他們走著走著,就回到了剛才那個路口。
有個人從橋頭往南走了四十分鐘,抬頭髮現自己站在橋頭;
有一家五口出門去看戲,看完戲在劇院門口轉了三個小時。
最後他們坐在臺階上,父親把外套脫下來蓋在最小的孩子身上。
有兩個人在同一條巷子裡相遇了十一次。
第七次的時候他們互相點了下頭,第十一次的時候其中一個坐下來哭了。
到第二天天亮,四百一十七個人全部找到了自己家門。
從那以後,他們裡面有一大半人走夜路的時候都不再抄近道了。
《帝都晨報》登了《東區群體大迷路事件》的報道。
報道說五月十九日夜間,本市東區因濃霧與瓦斯管線檢修引發的照明中斷,致數百市民一度迷失方向。
經查,無人員傷亡。
報道下面配了專家訪談,談的是霧天行路應當靠右。
街上後來有人賣新的一便士小冊子,書名叫《大迷路笑話一百則》。
? 第457章 掩火村(月票加更12)
下午時分,教研室裡只有兩個人。
桌上攤著一份拓本,李察照舊卡在中間那一層。
“學姐,我斷不出來。”他把筆放下。
“字形對得上兩個時代,我拿哪一邊去比都能說通。”
克拉拉湊過來,把拓本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
“你先別看字。”
“那看什麼?”
“看筆畫。”她用鉛筆尖虛虛地點了點。
“鑿子是從哪一邊下的?”
李察低下頭,思路一下子被疏通了。
“從右往左。”
“所以呢?”
“所以刻它的人,是個慣用左手的人。”李察說得越來越快。
“羅馬化以後的工坊是流水作業,學徒統一從左往右,右手壓刀。”
“這一段是家傳手藝,和工坊出來的不一樣。”
“那它就不屬於中間那一層,它是在中間那個年代補的。”
克拉拉把鉛筆別回耳後。
“對了。”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伊莎貝拉抱著一摞公文進來,往窗邊那張桌子上一放。
“你們繼續,我批我的。”
她坐下來抽出紅筆。
批到第三份的時候,紅筆就沒再動了;
批到第五份的時候,她索性把那摞推到一邊,兩手托腮光明正大地看。
克拉拉正在講下一處。
伊莎貝拉忍不住了。
“這個我來講!”
她走過來把拓本抽了過去。
“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在西大陸封印學裡的傳播路徑分三條,你先記住第二條。
第二條途中吸收了加洛林小草書的連筆習慣,所以你在斷代的時候,先排除掉偽加洛林的那一批仿本。
偽本判據在字母 a的第二筆收鋒……”
她講了整整好幾分鐘,一口氣沒斷。
講完抬起頭,李察的表情很認真。
“……你聽懂了嗎。”
“我聽懂了每個單詞。”
“那你聽懂了什麼。”
“……我需要先排除一批仿本。”
伊莎貝拉的嘴角抽了抽。
克拉拉在旁邊把拓本輕輕拽了回來,用鉛筆在那一行上畫強調線。
“你只需要記住,加洛林王朝的人寫字是為了讓人讀,抄經院要快和整齊。”
“那它為什麼多刻一刀。”李察問。
“因為刻它的人怕漏。”
李察的眼睛亮了。
“他在補一個自己知道、別人不知道的意思。”
“對了。”
教研室裡安靜了兩秒。
伊莎貝拉轉身走回窗邊坐下,把紅筆重新拿起來。
抽出一張空白紙,在最上面寫了一行:教學法·觀察記錄。
克拉拉從這邊瞥了一眼,沒吭聲。
伊莎貝拉寫得很認真,最後在紙的最下面得出結論。
“結論:克拉拉講得比我清楚。”
寫完她盯著那行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把紙對摺成小角塞進了空糖罐裡。
“克拉拉。”她忽然開口。
“導師?”
“我講得到底哪裡不好。”
克拉拉猶豫了一下。
伊莎貝拉抬了抬手,有些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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