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克拉拉嗯了一聲。
“我們家這一代就出了他一個小精通工匠。
我父母那邊常年不在帝都,神秘側的出差一去就是幾年,信也不怎麼寄。
我上學後,大事小事都是找表叔。”
克拉拉低下頭去。
“所以我這次真的很抱歉。”
李察突然轉移了話題:
“學姐,你送的那臺拓片機我用得挺順手。
搖柄那一處的手感,比系裡的那幾臺都好。”
克拉拉咬了咬嘴唇,突然說:
“那是表叔改的,他說原版太緊,女孩子搖不動。”
她說完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
“他應該不知道那一臺是要送給你的。”
“現在知道了。”
李察笑了笑,克拉拉臉又紅了,她直接從臺階上站起來。
“我先回學校了。”
走出七八步,她回過頭。
“李察。”
“怎麼了?”
“下個禮拜的補課,你不要遲到。”
“下個禮拜三,我要在唐納先生的鋪子裡做工。”
克拉拉皺起眉那雙深棕色的大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你又有什麼主意了?”
“我就想學點手藝。”
“行,那你記得把禮拜四空出來。”
“禮拜四我要抄書,教授又給我加了兩摞。”
“為什麼要加兩摞?”
“因為我昨天晚上把他累著了。”
克拉拉看著他,忽然笑了,眼角那道湴桃哺鴱澚讼隆�
“那你自己看著辦。”
“抄不完自己想辦法,反正導師問起來我會照實說。”
她轉身走了。
? 第451章 曾自深界攜軍而返者(月票加更10)
週三下午三點,李察準時到唐納的鋪子裡去。
第一件事是擦架子,然後給銅器上油。
還要聽這個老闆揣著兩隻傷手,唸叨他把卡片上古物介紹寫得太滿。
“我看你小子還是不懂啊。介紹寫得太死,客人就不問了。”
“做古董這一行,講好故事能贏一半。”
“那不就是騙人?”
傍晚的花月街,錘子聲比人聲多。
二號那間裁縫鋪的門楣上釘了塊新木板,十號的店長搬了梯子,正拿新玻璃往櫥窗上比。
李察從唐納這間鋪子出來的時候,有黑貓在等著他,李察立刻明白意思了。
瑪麗夫人那間屋子,門上那塊銅板照舊照不出人。
李察在本該有把手的位置按下去,銅板軟了。
“坐。”
煙嗓從最深處那把高背扶手椅後面漫出來。
無臉的瓷白人偶端著茶盤從陰影裡出來,給他上茶。
“唐納的手三個月握不住放大鏡。”瑪麗夫人說。
“你替他舉了一夜鉗子。”
“他自己接的火。”
“接火的是他,舉鉗子的是你。”她把茶碟往前推。
“今晚我請你來,不僅僅為了道謝。”
“上個星期那件事,他們算錯了科爾賓。”
“摘要裡把‘就地’那個詞刪了,因為嫌它礙眼。”
她那張看不真切的臉似乎笑了笑。
“做這行的人一輩子跟詞過不去,刪他詞等於當著他面把碑砸了。”
李察忽然想笑,笑了一半又收住了。
“為什麼是那根柱子。”
瑪麗夫人細細數著。
“帝國境內在冊的高等奇物,一共二十九件。
蒙塔古家那件背後站著一位太陽傳統的達人;
亞當斯家那兩件,誰伸手誰得先問過北方大區;
博物館封閉倉庫裡那些動一件要副大臣簽字,簽完還得請兩位教授聯署。”
“教會那七件不必說,誰去動第二天就是瀆聖。”
她把手在扶手上攤開。
“剩下唐納後院那一根。”
“家族,學院,教區……全都沒有,能夠留在花月街這裡這麼多年,是因為有我在這裡。”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街那頭有人隔街對罵,罵的是伊比利亞話,罵完兩個人一起笑。
“不過,他們真正要的並不只是柱子。”
瑪麗夫人接著說了下去。
“他們把幾百個普通人推到牆裡來。”
“我要是出面……幾十年的口碑,一夜歸零。”
李察點了點頭,他也意識到這一點。
“還有更狠的。”
“柱子真被撬走了,這條街的秩序當天就散。”
“火一走只有我能壓。”
李察明白了:“所以火一走,您就得坐在這條街上,一天都不能走。”
鏡屋裡那些鏡子照著彼此,唯獨不照人。
那把煙嗓笑了一聲。
“小李察,這個帝國裡大精通站在最頂上的那幾個,個個都有一根拴著的繩。
有的繩拴在家族上,有的拴在學院上,還有的拴在教會上。”
“我這一根沒人牽,今天想去曼城,明天就真的會在曼城。”
“所以有人不想讓我動。”
“為什麼?”李察問。
“因為往後半年,有事要辦。”
她只說到這裡。
李察也沒有追問,有些話人家停在哪裡,你就停在哪裡。
“我還能出這條街。”
她把手從扶手上收了回來。
“那一晚整盤棋,翻在‘分火’上。”
李察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夫人,我這個名字會不會也被人記到某一頁上去。”
“會。”瑪麗夫人答得乾脆。
李察點了下頭把茶喝了。
“那也沒辦法。”
“所以我今天請你來,給你介紹一個人。”
唐納被人偶扶了進來,走路的時候兩條胳膊虛虛地垂著,誰也不敢碰。
麥克尼爾夫人跟在後面。
“唐納坐裡面那把,別讓人偶碰他的手。”
人偶端著茶盤退到牆角,站著不動了。
“今天要請哪一位?”麥克尼爾夫人問。
瑪麗夫人從椅子裡站了起來,滿屋鏡子同時轉了過去。
它們本來照著彼此,此刻鏡面一齊朝著東牆。
“行於無歸之路,與來路同足者。”
第一句落下的時候,李察聞到了煤煙味。
是布里斯頓冬天早上那種煤煙,混著一點點溼羊毛的氣味。
他看見巷子那頭第七戶的門,門框下沿有道被踢出來的白痕,是伊芙琳八歲那年踢的。
母親在門裡喊他的名字,意思是他又晚回來了。
“曾自深界攜軍而返者。”
唐納的兩隻裹布的手在膝上動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亞茲德城外那道土牆。
麥克尼爾夫人閉上了眼睛。
十二歲那年,她推開門看見了眼前這個坐在鏡中的女人,從此走上這一行。
“足已成徑,骨已成橋,唯餘歸途長懸於世者。”
東牆上出現了一條路。
路上傳來腳步聲,李察在那半秒裡沒眨眼。
他看見有一雙靴子自己走了兩步,然後褲管、外套自己長出來了……最後才是臉。
那張臉拼得很慢,慢到他數得出順序。
等這些全部拼完站在那裡的是個頭髮像團枯草的男人,臉和脖子曬得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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