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教授?”工兵上尉試著叫了一聲,沒有迴音。
………………
帝都這邊,天剛擦黑。
費舍爾把譜子攤在禮拜堂的琴凳上。
“再來一次。”
唱詩班的男中音把領子鬆了。
“費舍爾先生,這已經是第三版了。”
“第三版才對。”
費舍爾在琴凳上敲了下。
“前兩版你們都唱得太快,和趕集一樣。”
“這東西不能快,快了就沒那味了。”
“那要怎麼唱?”
費舍爾想了很久。
“打個比方,有人在門外站著,你在門裡坐著,兩邊都不著急。”
男中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是在耍我嗎?
費舍爾沒理他,只覺得自己同學寫的這個調子好玩。
他從教堂晚堆e偷了一段骨架改到第三遍,改到自己都覺得挺像那麼回事。
“五朔節前夜嘛。”他把手一攤。
“往年這時候城南要立柱子,今年立不起來。”
“立不起來我們總得唱點什麼。”
禮拜堂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有女校學生,有從洗衣房下工過來的太太,有兩個揣著手的巡警。
其中一個巡警口袋裡還揣著那本一便士小冊子,邊角翻得起了毛。
“開始了。”費舍爾說。
男中音起了個音。
第一句唱出來的時候,門口那些人還站著看熱鬧。
唱到第二句,洗衣房那幾位太太先跟上了。
她們在木盆邊上搓著搓著就哼這個,已經哼得比誰都熟。
唱到第三句,女校的學生跟上了。
唱到第四句,那個揣著手的巡警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跟著打了個拍子。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三聲去敲別家門。”
“溼的不認,冷的不認,端進屋裡也不認。”
調子從禮拜堂裡漫出來,漫過那條被燈火管制的街。
漫到街口,有人接了下去。
再往前,那家還在營業的糖果鋪子門口,兩個排隊的孩子跟著唱。
再往前,一間掛著“本宅同誓”牌子的宅子裡。
一個正在收拾餐桌的女僕停下手,跟著哼了半句。
同一時間,布里斯頓礦渣巷東這一段,今年同樣沒有柱子。
伊芙琳把手上面粉在圍裙上擦了擦,從後門探出頭去。
巷子裡已經聚了一堆孩子。
韋爾太太家那個最小的,扒著人家門口的臺階不肯站起來;
隔壁兩個男孩正在為一根柳條歸誰打架;
還有幾個女孩子拎著一隻編到一半的花環,環上插了兩枝早開的山楂。
“伊芙琳姐姐!”
“來了來了。”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門框上,走了出去。
“今年真的不立柱子啊?”
“不立。”伊芙琳說。
“那我們幹什麼?”
伊芙琳把那隻編到一半的花環接過來,蹲下去替她們把柳條重新繞著。
“唱歌。”
“唱什麼?”
伊芙琳把花環舉起來看了看,覺得還行就插回那個女孩頭上。
“唱我哥寫的。”
孩子們一片“哦!!!”
那個最小的還是扒著臺階。
“你哥寫的?”隔壁那個打架打輸了的男孩,一臉不信。
“真是我哥寫的。”
“我們學校老師說那是曼城那邊傳過來的。”
“那也是我哥寫的!”
“我不信。”
伊芙琳把手叉到腰上。
“我哥在帝都大學唸書,上過《帝都晨報》,第三排靠邊那個就是他。”
“報紙上那麼小,誰看得清。”
“肩膀端端正正那個就是!”
孩子們哄地笑起來。
伊芙琳被笑得臉有點發熱,又不好跟一群小孩較真。
她把花環在那女孩頭上正了下。
“唱不唱?”
“唱!”
那個女孩起的頭。
調子跑得七零八落,第二句就有人搶拍。
伊芙琳只好自己接了下去。
她最近聽巷子裡的孩子唱過不知多少遍,詞記得比誰都牢。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
孩子們跟上來了,跟著跟著就整齊了。
調子從礦渣巷東往西漫,漫到中段,有個正在關窗的太太停了手;
再往西一戶人家的煤爐邊上,剛從西郊下工回來的男人跟著哼了兩句。
瑪格麗特站在自家門裡,沒有出去。
她聽著外面那個調子,默默打著拍子。
同一個夜裡曼城北郊,幾個剛下夜班的排字工蹲在牆根抽菸,其中一個用腳打著拍子哼了兩句。
南邊那個港口,剛把船停回泊位的老水手一邊收纜一邊唱,唱的是他孫女教他的版本。
約克郡北部某個莊園院子裡,二十幾個人圍著一堆五朔節的火。
火堆本來該跳的舞今年跳不成了,年輕人都不在,於是他們唱了這個。
德文郡,一個獵場看守站在自家後門口。
他去年冬至那一夜在南谷那條小路上見過一樣東西,見完他還活著。
他今晚一個人唱,唱得很輕。
無數張嘴在同一個夜晚,唱同一個調子。
李察在帷幕那一面聽見了。
它從底下漫上來,從海對面那一整座島上漫過海峽,到這片被戰爭反覆耕種的土地上。
靈視讓他看見跟哀悼日那一夜一模一樣的網。
那一夜全國教堂在同一刻鳴響,每一口鐘和每一扇留燈的窗,還有每一枚黑玉哀悼胸針都是節點。
今晚,節點變為了歌。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
溼的不認,冷的不認;
若已經把客人迎進了門;
別拆穿別哭喊;
陪它坐到天亮;
天亮送客。
這六條從頭到尾講的只有一件事。
活人和死人之間那道門該怎麼開關,什麼時候送。
李察忽然覺得有既視感。
那天他在宿舍裡,捏著筆對費舍爾說過一句:
“這東西要是被譜成《蒂珀雷裡》那種到處傳唱的調子,才是真出事了!”
現在真出事了,但出的是他自己需要的那種事。
雲上,掄斧子的年輕人第一個嚷了起來。
“分乾淨了!”
“閉嘴。”
“庭都散了!”
“散了也要排隊。”
“……你們上一次這麼說是什麼時候?”
“三百二十年前。”
“三百年。”
“三百二十。”
笑聲一列一列往後傳,傳到聽不見的地方還在傳。
老學者立在影子旁邊,看著那條已經空了的路。
“我做了一輩子學問,一直以為判詞是寫給死人看的。”
老學者笑了一下。
“原來是寫給活人唸的。”
天邊那一線灰,寬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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