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千百面鏡子在半空翻了個身,鏡面朝外。
但鏡子照得住臉,照得住名字,卻照不住聲音。
那一記悶響從千百面鏡子中間直接穿了過去,穿過後什麼都沒剩下。
從伊普爾到敦刻爾克,那一夜的鏡子全裂了。
理髮店牆上那面裂了;
修道院客房裡那面立鏡從中間裂到底;
一個小姑娘藏在圍裙口袋裡的小圓鏡裂成了三瓣。
野戰醫院裡一個正拿著刮鬍鏡的少尉抬起手來,鏡子在他手心裡啵地一聲炸開,碎片差點濺射到他眼珠子裡面。
他後來跟人講這事講了一輩子,沒一個人信。
鏡幕缺了一大塊,雲上響起一片叫好聲。
“好箭法!再來一箭!”掄斧子的年輕人在鞍上拍著大腿。
“閉嘴。”
“庭都散了!”
“散了也不許在這時候嚷。”
獵主把第二根骨頭抽出來的時候,那片黑往側面開始退。
退的方向很狡猾,正好是南邊那枚持印達人的方位。
但獵主等的就是這個,砝K一帶,再次扯動著黑土河達人脖子上那道鏈子。
李察在藤椅上看明白了,獵主這是在趕那一位。
第三枚深紅印本來是衝著骨笛去的。
這位擅長落井下石的達人,再次讓印落下去,烈風達人就該徹底啞了。
但在獵主拖動鏈子下,這枚印落在了那片黑上。
千百面鏡子,被這一枚印按住了。
按住的那一刻,從伊普爾往南六十里所有還剩下的鏡子同時不再照人了。
獵主還不罷手,繼續把第三根骨頭從肋下抽出來。
黑土河達人再沒功夫去搞小動作了,它一邊被印按著,一邊還要往側後方躲箭矢。
另一邊,骨笛重新起了調。
烈風達人這口氣已經用去了大半。
它趁那枚印被別人接住,把笛管翻了個身,將笛子裡那些甜腥味被倒了出來。
“它把毒吐出來了。”
“不是沒有嘴嗎?”
“它借了別人的。”
從海岸到內陸,幾十萬個人在同一刻呸了一口。
有人正在包紮,有人正在抬擔架,有人正跪在彈坑邊上舀水。
呸完了大家互相看看,誰也說不清自己剛才在呸什麼。
就在這時候,那團黃綠毒氣開始行動。
它一整夜都伏在低地上,爭取不讓人對其動手。
三位達人在它頭頂上打得天翻地覆,它一動不動,等自己的那一刻。
現在它不能等了。
寫那行“一夜讓人吐盡肺中者”的黑土河達人已經自身難保,字卻掛在那裡沒掉下來。
它今晚做的這件事,是它這幾十年攢下來的全部。
它不能讓自己的“偉業”在冊子上被記成這麼一句。
黃綠毒氣翻上來那一瞬,帷幕後有一把剪子落了下來。
那把剪子落得又快又穩。
它還沒落到,那根枝杈自己先斷了,斷口很整齊。
被爐火傳統的大師剪下,落地以後什麼都不是。
自己剪,落地之前還有一小段時間是自己的。
另一邊,獵主把號角再次舉起來了。
這一次它吹的是完整的長音。
長音在天上傳的很遠,整支望不到頭的隊伍從四面八方回來。
沒有主人的野物,今晚都是它的。
? 第435章 五朔夜
獵主把號角掛了回去,佇列中所有人同時把手伸進了自己肋下。
肋骨一根一根被抽了出來。
抽出來的時候還帶著各自那個年代的形狀:有的筆直,有的彎,有的上面留著一道當年沒長好的裂。
那個赤腳的抽出來的那一根短得可憐,短到他自己在半空裡看了兩眼笑了。
抽出來以後,肋骨自己彎成了弓。
弓上沒有箭。
影子沒肋骨,不過規則就是全力出手射出一物,至於射出什麼,隨你自己。
李察控制影子也配合著群獵的規則,凝聚出一隻月釘。
獵主抬起了手。
“放。”
幾萬張骨弓在同一時刻鬆開,射出之物在半空裡絞成一根,整片雲被擰得往兩邊翻。
低地上那些正排著隊往回走的人,同時抬起了頭。
“轟!!!”
那團黃綠毒氣被這支巨箭一穿而過,直接炸裂開來,久久無法成型。
犬群撲進那片黃綠裡,坑裡翻出幾萬個人臨死前那一口吸不進去的氣。
獵主勒著坐騎立在半空,在那片翻騰的黃綠上找。
那行字還掛在那裡:“一夜讓人吐盡肺中者。”
獵主找到了那個位置,把手一揮。
那頭前額上一片白毛的老犬,從隊伍最前面竄了出去。
它一整夜都沒有叫過,也沒搶過一次先。
只有這一次咬得又準又深,整條戰線抖了一下。
獵主把手抬了起來,犬群從那片黃綠裡退了出來。
退得乾乾淨淨,一頭都沒有戀戰。
“不追?”掄斧子的年輕人把斧子舉在半空,舉得胳膊都酸了。
“不追。”
“再咬一口它就散了!”
“它散不了。”獵主說得連一點遺憾都聽不出來。
“它現在已經不是無主的了。”
它朝帷幕最深的地方看去。
“它上面坐著的那一位,我不認得。”
“不認得?”年輕人有些奇怪,自家這位獵主在達人裡面都算老資歷的了。
“不認得。”獵主說。
“那是新起的一支傳統,上面那一位從來不出面。”
“那我們更該趁現在……”
“你去吧。”
年輕人舉著斧子的那隻手,僵在了半空。
“我說的是真話。”獵主聽起來不像開玩笑。
“你現在下去,我肯定不攔你。”
“你要是去了還能回得來,今晚的全部收穫我都歸你。”
雲上沒有人說話。
那個年輕人舉著斧子,把它慢慢放了下來。
“我……不太清楚下面的深湣!�
“呵……我也不清楚,不清楚的我從來不去碰。”
獵主把號角在鞍邊扶正。
“真要在這裡徹底和那位新晉升的達人死鬥一場,你們這些隊伍裡的估計要填進去大半。”
“而且日耳曼尼亞那些人今晚敢請第一位,就敢請第二位、第三位。
他們那邊的人,做事都是商量好了才動手的。”
這一句落下的時候,雲上安靜得只剩下風。
李察在藤椅上慢慢回過味來。
帝國出手的烈風達人是臨時來救火的,另外兩位是提前幾年就把準備全部做好的。
“見好就收。”
獵主說完轉過頭。
“這一夜我已經賺的夠多了。”
獵主自己心裡那筆賬算得更細。
它這一夜贏的就是個時機,這樣的機會幾百年也未必碰得上一次。
碰上能撕下一塊就已經是天大的收穫了。
真要把一位達人整個收進角腔裡……它把手按到號角上。
角腔裡,黑土河達人那三個音節還在。
真名,獵主在心裡把這個概念反覆唸叨著。
弓射不穿,犬咬不爛,砝K勒不住,只有那半個音一露頭它就跪。
要真把一位達人捏在手心裡,讓它生死不由自己……得有真名的全部。
獵主把號角掛回鞍邊。
“天亮之前,把該清的清完。”
遠處地窖裡,法務官正在本子上記。
記到一半,筆尖在紙上戳出個洞。
法務官抬起頭,地窖裡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了什麼。
霍恩海姆教授,回來了。
他,不……它比出去的時候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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