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一面照到的是一個牽犬的。
鏡子裡映出他手裡那截繩。
繩照見了,人沒照見,他把繩往懷裡一收,整個人沉進雲裡去了。
第二面照到一個捧木碗的年輕人。
那隻碗的碗沿上有一圈牙印,是他自己啃出來的。
這一路上他話最少,只在別人講舊事的時候跟著笑。
鏡子照見了那隻碗,碗在鏡子裡亮了一下。
亮完以後,那個年輕人手裡就空了。
還照到隊尾一個握著鋤頭的,鏡裡映出那個人生前在哪一塊地上翻過土。
鏡面一亮,那個人身上就淡了一層。
又照到一個戴鎖子甲的老兵。
老兵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圍城那年吃過的那副馬鞍。
他大喊了一聲,喊的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喊完他就沒有了。
? 第434章 回頭箭
“它在撈。”攥砝K的把幾十隻手一齊收了半圈。
“撈什麼?”
“撈這支隊伍裡都有誰。”
老學者也在跑路:
“它不知道該找誰,連自己要找什麼都說不上來。
它就是趁著今晚我們散開把手伸進來,撈上一把是一把。”
狂獵隊伍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往回收,有人往下扎,有人開始念那一段除了自己誰也聽不懂的話。
切爾西路十三號的後院裡,藤椅上那個人的呼吸停下來了。
傑拉德從廊柱後走出來,看見外孫蓋著的那件外套無聲無息地滑了下去。
李察操控影子站在原地沒動,手已經按在了面具上。
【逆使之面】可以關門。
照不見、摸不著、認不出,不可被定義。
但代價也寫的清清楚楚:門一關,面具原版就用不了。
用不了面具,那把雙蛇杖也會散。
下面八公里戰線上,判詞才剛立起來。
第一批走完了,後面還有一片一片從地裡起來。
他答應過分流,也答應分錯了罰落在自己身上。
鏡面又轉了點,李察能感覺到對方正在往這裡對焦。
影子身上可沒有銀戒指和鷹鉤。
繼續念判詞會被照見,還是閉嘴活下來但任務泡湯,這是個兩難的抉擇。
李察是個貪心的人,他全都要!
鏡面轉到了正對過來的角度,影子把手從面具上放了下來。
判詞這件事本來就不該由自己一個人來做。
判詞的力氣在鉤子上,鉤子是那張卡片的格式。
軍需處印的,八公里戰線上每個人兜裡都有一張一模一樣的。
誰把那句話報出來,鉤子就落在誰手上。
他今晚讓影子做完的那一遍,已經把格式在帷幕那面立住了。
影子把雙蛇杖舉到胸前,把金翼合攏。
兩條金蛇頭轉向內側,咬住了自己尾巴,杖跟著散成一縷煙。
整片天在李察眼裡暗了一層。
下面的八公里戰線,仗還在打。
阿爾及利亞軍士跪在積水邊上,把死者名字念出,唸完再念他父親名字。
這是他家鄉送人的習俗,報了父名,那個人在下面才能認得出自己是誰。
他一個一個念,唸到嗓子啞了就掬一捧水潤一下接著念。
往東三百碼,一個旁遮普兵舉著一盞借來的馬燈。
燈是從炮兵那裡討的,油不多了。
他把燈舉在交通壕轉角上,讓每個被抬出去的人從燈下過。
再往東,高地兵坐在彈藥箱上唱歌。
唱的是蓋爾語,是祖母在廚房裡教他的調子。
他一輩子只會這一段,唱到第三遍開始跑調,跑了調他也不停。
旅部那邊,一位隨軍牧師在唸連丁�
他念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不會錯。
柳樁地那一段,軍士把整排人叫了起來。
他在礦上做過好幾年,井下點名的規矩記得比什麼都牢:
上井要唱班次和號碼,唱到誰誰應一聲,一個都不能漏,漏了就要下去找。
他站在踏板上開始唱。
“三班,一號。”
“到!”
“三班,二號。”
“到!”
“三班,七號。”
沒人應,這是那個救人的少年號碼。
軍士想到這裡,聲音在嗓子眼卡住了。
“……到。”他自己幫那人應了。
他繼續往下喊。
塔克坐在沙袋上,懷錶還攥在手裡。
他聽見十一號,聽見十四號,聽見軍士又一連替三個回不來的人應了到。
“十九號。”軍士唱。
塔克站了起來。
“到!”
沒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只是在替認識的人送行。
另一邊,黑土河那一位繼續照著。
鏡子裡先照出來的是個跪在積水邊上,它老家附近的軍士,嘴在動。
它把這一面翻過去,下一面照出來一盞舉著的馬燈,燈下過著擔架。
再翻是個唱跑了調的年輕人。
再翻是一位閉著眼睛的牧師。
再翻是一個礦工出身的軍士在替死人應到。
照了好半天都沒照出真正的本相,全是下面戰壕上的別人。
鏡幕橫過來的時候,李察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
【逆使之面】的說明寫得清清楚楚,高於自身位階者僅能一定削弱。
但說到底是擋住了,那鏡面看了一會兒看不出什麼,最後自己洩了氣。
【內醒】讓李察很快就想通,對方為什麼會放棄的這麼快。
黑土河達人自己不想來,它是被獵主從帷幕最深的褶子裡拽出來的。
一個脖子被人攥著的東西,能出幾分力?
影子站在原地。
犬群從它腳邊跑過去,沒有一頭認出它。
那頭瘸腿的小的把鼻子伸過來,嗅了兩下就從旁邊繞開跑了。
幾百英里外,藤椅上那個人身上被重新蓋上了外套。
面板亮了兩行:
【走路 Lv.3→ Lv.4。】
【已達成:獨立逃脫高位追蹤。】
下面還有一行。
【感知 Lv.4】
【已達成:獨立逃脫高位探查的鎖定。】
李察靠在藤椅上後背溼透,襯衫貼在身上冰涼。
他忽然很想笑。
雲脊那邊,獵主已經反應了過來。
它看到那面還在亂掃的鏡幕,臉色變了。
“這傢伙,果然不老實!”
獵主伸手到肋下,把第一根抽了出來。
那根骨頭從肋間脫出,整片天上的風全部倒轉方向。
多佛那位換了三次記錄紙的先生,把筆從桌上撿起又放下了。
他今晚已經放棄解釋了。
“獵主要動手了。”老學者往後縮了縮。
“都是同位階,會有效果嗎?”
“雖然同位階,但現在地位已經不一樣了。”
老學者朝那面鏡幕抬了抬下巴。
“那三個音節是它角腔裡的,角腔裡的奴隸跑出去偷自己家的雞。
主人打它一頓,這叫家法。”
弓開了,射出去的是蹄聲。
幾萬只蹄子在同一刻落在沒有路的地方,落出來的那記悶響被從弓上彈了出去。
李察的靜水鋪到最開,看那一記悶響穿過雲端。
沒有太陽和爐火那兩位的浩大聲勢,箭矢就那麼低低貼著雲走,走過之處一切都自己往兩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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