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李察覺得赫爾墨斯面具在帷幕那一面燙了起來。
靈魂的引渡者,這是赫爾墨斯所有面孔裡最古老、也最少被人提起的那一張。
面具上那兩條金蛇同時鬆開了咬合。
它們沒有再絞成杖,順著影子那兩條黑黢黢的腿往下滑,滑到腳踝繞了一圈停住了。
很燙,燙得影子那兩隻腳第一次覺得離這片雲很近,又覺得離這片雲很遠。
李察在藤椅上睜開眼睛。
後院裡,瓦斯燈已經徹底熄了。
天光從東邊那排屋脊後面漫上來,抹在冬青的葉尖上。
傑拉德還站在廊柱後面,兩隻手背在身後。
他看見外孫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了。
? 第436章 論功行賞(月票加更5)
犬群一頭接一頭從那片低地鑽上來,嘴裡都不空。
那頭瘸腿的最後一個上來什麼也沒叼,徑直跑到影子腳邊趴下,把下巴擱在它的鞋面上。
“清點。”
幾十只攥砝K的手在半空排成一列。
“東段,四千一百。”
“四千三百。”
“四千一百,二十七號彈坑那一片你算了兩遍。”
“我跑了兩趟。”
“你跑兩趟是因為你第一趟跑錯了方向。”
“我第一趟是去探路的。”
“你探到南邊那片沼澤裡去了。”
“……那也是路。”
老學者從佇列裡挪出來,膝上攤著一卷。
“別吵,一處一處報。”
他報得很快。
西段多少,中段多少,柳樁地那一帶多少,被趕到南邊高處又折回來的多少。
“總數,四千九百六十七。”
風口上沒人說話。
李察知道報紙上不會是這個數字,報紙上要麼沒有數,要麼是別的什麼數。
老學者把卷軸往下捋,捋到最末一段空白處。
“該分了。”
分賬吵得比清點還兇。
那個赤腳的說自己在西段咬住了一整條壕溝,應該多分一份;
旁邊立刻有人揭發他咬的那一整條壕溝裡,有一多半是已經被別人趕起來的。
穿紅外套的龍蝦兵一言不發地把自己那份接了。
那個六百年記不住自己名字的老傢伙,分到的時候忽然說:“我不要這個。”
“那你要什麼。”
“我要一隻鞋。”
老學者頭也不抬:“記著他要一隻鞋,羊皮的。”
“你記這個做什麼?”
“記著,等下一個六百年他還問。”
笑聲一列一列往後傳,傳到聽不見的地方還在傳。
輪到李察影子的時候,雲上安靜下來。
老學者把卷軸往上卷,捲到今夜最開頭那一段。
“沃爾堡之夜的規矩擺著,我們清的是一冬天賴著不肯走的無主之物,要不是這一位使者先生……”
他停了停。
“今晚我們只能站在雲上看那幾位打架。”
幾十只攥砝K的手同時鬆了半圈。
獵主一直沒出聲,這時候它才轉了過來。
“你要什麼。”
“賬上屬於我的那一份,我說過了。”
“賬不平。”
獵主這次說出來倒沒什麼不情願。
“我今晚撕開的是一位達人,這份量用今夜的獵物填不滿。”
雲上更靜了。
李察坐在藤椅上,覺得自己後頸那片涼是從幾百英里外一路涼過來的。
“我給你兩樣選擇,你挑一樣。”
獵主先說第一樣。
“我可以做主幫你申請一場大秘儀,做完後你會被直接推到小精通門檻前,只差一次宣誓。”
“往後你自己跨入小精通,這份秘儀還會持續發揮作用,兩年內你能摸到再往上大精通那道門。”
李察握著藤椅扶手的手,收緊了。
他在心裡把這自己當前的目標列了出來:
母親那條空轉了十幾年的迴路,海對面那位一寸一寸摸過來的鏡子,四月中那張桌子上懸著的【寶劍十】……
如果自己接受,這些全都會被迎刃而解。
“代價。”他開始問。
獵主報出了一連串特殊日子。
“尤爾的十二夜,四季齋的三日,萬聖,沃爾堡……以及所有會出現大量死人的地方。”
“凡我們出獵的夜裡,你必須在……而且必須是真人到場。”
李察心底微微一動,但也沒意外被這麼說。
“如果我在狂獵中死了呢?”
“死了當然歸我,和這些人一樣,你也都看到了。”
風從那塊空地正中穿過去。
李察在幾百英里外閉著眼睛,【戰車·逆位】那張牌又立了起來。
車還在走,兩匹獅身獸已經不太聽話,車上那個人姿勢很威風,那張牌上從來就沒畫過砝K。
“說說第二樣選擇吧。”他說。
獵主也不意外,早知道會有這一句。
“第二樣,我們會幫你追獵一個指定目標。”
“三年內只要你說個名字,我就會把它記進下一次冊子裡。”
“只此一次,說了就沒了。”
影子把雙蛇杖立穩,沒有猶豫。
“我選擇追獵的機會。”
雲上響起一陣極輕的騷動。
“他瘋了吧。”掄斧子的年輕人小聲嘀咕:“兩年摸到大精通,兩年!”
“是啊,多少人一輩子連小精通都不是!”
“都閉嘴。”
老學者把筆重新拿起來,在卷軸末尾那一段空白上寫了兩行。
寫完他抬起頭,看了影子一眼。
那一眼裡有點別的什麼,李察隔著一縷靈讀了半天,覺得對方可能是在讚許。
“為什麼。”獵主問。
“我想自己往上走。”李察說。
“那樣會很慢。”
“慢也是我自己的。”
獵主沒有再問。
它把號角從鞍邊取下來,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掛了回去。
“賬還是沒平。”老學者提醒。
“我知道。”
獵主想了想說:“那就再加一樣。”
“你從今晚起,不再是客。”
那對鹿角朝影子那截纏著砝K的角尖一點。
“往後在帷幕後面,凡還認我這套規矩的,你可以報'獵主的傳令官'。”
“義務呢。”影子問。
“沒有。”
拎燒黑木頭的那個笑出了聲。
“它這一手漂亮。”他把那截炭在指頭上轉了轉。
“一個名頭又不掏東西,一分不花。”
“閉嘴。”獵主說。
“我誇您呢。”
老學者低下頭把最後一行寫完,筆尖在捲上頓了頓。
李察這時候才看見那捲東西展開的樣子。
密密匝匝一行壓著一行,全是名字。
今夜新添的那一段還溼著,墨往下洇。
他的目光順著那一段往下走,一行,兩行,走到底。
他要找的那一個不在上面。
老學者察覺到了那道目光,把卷軸合了一半。
“今晚從那道縫裡走的,我們一個都沒記。”
“多謝您。”李察說。
“謝什麼。”老學者把筆別回耳後。
“賬我算得清,別的我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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