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誰寫的?”
“同學。”
“字寫的挺好看。”
科爾曼把信折起來。
夜裡,他在防炮洞就著半截蠟燭寫信。
寫他十四歲那年在聖喬治,教官講這一課講了不到兩分鐘,他現在很想回去問一句為什麼不考。
又寫黑狗不咬人,只數,數完了就趴下還打了個哈欠。
還寫自己扔出去一根針,針回來的時候整根都烏了。
寫他這條胳膊是誰接上的,寫這幾個月一天都沒有偷懶,寫他本來是打算去帝都的……
寫到最後一行,他停了。
科爾曼把紙湊到蠟燭上。
火先咬住一個角,咬住了就不鬆口,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捏著最後那一點,捏到燙手才鬆開。
灰落在膝蓋上,他拿手背抹掉了。
然後他也摸出一張野戰明信片,開始藉著燭光一條一條地劃。
我已入院,劃掉。
我已收到你的信,筆尖懸在這一行上頓了頓,留下了。
近日將有信寄,劃掉。
最底下那行小字還在:如另添字句,此卡將被銷燬。
卡片上最後剩下兩句: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體很好。
科爾曼把信在膝蓋上壓平,翻過來寫地址。
他把帝都大學那幾個單詞,也寫得端端正正。
? 第425章 怯魅時代
到了4月最後一週,克羅夫特上課的時候,拿出一份電報往講臺上一拍。
他把眼鏡推了推。
“今天我不講什麼古代邪物了,我們來講一個最近的。”
他在黑板上先寫了一行:先命名者。
粉筆在這個詞下畫上了強調記號。
“昨天晚上,對面的無線電臺用四種語言播了同一段話。”
“阿爾比恩帝國軍隊在前線,使用了違背一切文明準則的窒息性氣體。
日耳曼尼亞政府特此向全世界的良知提出控訴,並保留一切必要之手段。”
唸完他放下了電報,教室裡很安靜。
克羅夫特接著說。
“今天各報都轉了,但評論卻統一隻有一句:又一段下三濫的謊話。”
費舍爾站起來說:“本來就是謊話,我們哪有這樣做?”
克羅夫特點頭:“我們確實沒有,所以呢?”
費舍爾張了張嘴。
克羅夫特說:“全帝國上上下下看完哈哈一笑,翻到後面版面去看賽馬去了。”
他從講臺上取了粉筆,在那行拉丁文下又添了幾句。
“現在請把它當一道民俗題來做,大家都動動腦子。”
“一個村子裡兩戶人家結了仇。
甲戶先跑到教堂門口,當著全村人的面喊乙戶的老太婆是巫婆。”
“第二天乙戶又跑出來喊:不對,甲戶的老太婆才是巫婆!”
“那麼大家覺得村子會更信誰?威廉姆斯,你來說說。”
李察站起來,不假思索地答道:“當然是甲戶。”
“為什麼?”
“因為等到乙戶開口的時候,全村人心裡的那個位置已經先被甲佔住了。
乙那邊在說什麼,聽著都只是單純在還嘴。”
“對。”克羅夫特把粉筆丟到旁邊。
“這就是民俗中最老、最髒,但也最好使的手段。”
“先開口的人把名字釘下去,後開口的人只能去撬別人已經釘好的釘子,撬得越用力,看著越心虛。”
蒙塔古提問:“副教授,這跟今天你要說的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克羅夫特說。
“這就要問你們了,一個人為什麼要在沒人指控他的時候,搶先去指控別人?”
伊迪絲坐在最靠窗那排,抱著那本植物圖鑑。
她舉起手:“因為他自己想做那件事情。”
克羅夫特看了他一眼:“很好,繼續說。”
伊迪絲繼續說了下去。
“他先把那個汙名派給別人,等到自己要做的時候,就沒人願意抬頭看了。”
等到下課,克羅夫特把那張電報折起放到內袋,帽子拿在手裡就走了。
李察收東西比誰收的都快,今晚有重要的事情。
結果剛走到走廊,就聽見了那個調子。
居然不是費舍爾在唱,聲音從樓梯口下往上飄。
兩個年輕姑娘一邊走一邊哼,哼到窗臺留燈那一句,其中一個還伸手打了個拍子。
費舍爾從後面趕上來,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聽見沒?”
“聽見了,我耳朵不聾。”
費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說我一個音都沒教過她們你信嗎?
是唱詩班的男中音先學了過去,他的妻子在洗衣房裡做事。
洗衣房那幫太太一邊搓一邊唱,三天就傳到學生宿舍那邊去了。”
李察下樓的時候,費舍爾還在跟著他走。
“我還起了名字。”
費舍爾把譜子展開,扉頁朝他舉過來。
上面用很粗的筆寫了一行:威廉姆斯守則。
李察一下子站住了,他瞪大眼睛,心裡升起強烈的羞臊感。
“為什麼要用我的姓氏命名,把它劃掉!”
“已經劃不掉了。”
費舍爾盯著他,臉上只有揶揄。
“老克不是剛講完嗎?先命名者,我先開了口,位置就被我佔住了。
你現在跑去說這不是你寫的,大家會怎麼想?”
李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走廊那邊傳來了兩下敲牆的聲音。
紅髮女孩站在拐角,一隻手扶門框,一隻手托著個木箱。
她把本子從口袋裡摸出來,寫了幾個詞舉起來。
“放棄吧,李察,他已經贏了。”
費舍爾哈哈大笑,似乎為贏了李察一籌很高興。
他一邊跑路,一邊說自己要去找唱詩班的男中音改總譜。
李察嘆了口氣沒去追,他也不至於真的這麼小氣。
看到凱瑟琳那邊的箱子,他先過去幫對方把箱子提了起來。
分量很重,箱蓋上那鐵皮壓著一張海關的綠紙條。
“這裡面裝的什麼?石頭嗎?”
箱子被搬到樓下的那間空的教研室,旁邊的凱瑟琳順手拿起裁紙刀,就把鐵皮撬開。
最上面一層是陶罐,罐口用蠟封著,上面標籤貼著“野花蜜”。
再往下是一大塊用油紙裹著的燻鮭魚。
最下面則躺著兩瓶酒,草繩一圈一圈捆在瓶頸上。
沒等他反應,凱瑟琳不由分說地塞了一瓶到他手上。
李察拿在手裡不知道該不該接下來,凱瑟琳已經在本子上寫道。
“這些都是我老家那邊寄過來的特產。
貴的這一瓶酒肯定要拿給教授,剩下一瓶就送給你吧。
你拿去和菲利普斯喝,他最近不是一直都……有點心情不好嗎?”
凱瑟琳本來想用更直接的詞,想了想,還是委婉地只用了心情不好來形容。
提到了菲利普斯,李察也就沒拒絕。
“最近國王都立誓了,我們還偷偷喝酒是不是不太好?”
凱瑟琳笑了,她在紙上寫:
“國王不喝,關我們什麼事?”
拿著酒回到宿舍,李察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他有件事情在心裡一直憋了兩年,最近因為毒氣戰的事情,讓他有了些復盤的心思。
李察上輩子的世界沒有帷幕。
那是一個被人從頭到尾扒得乾乾淨淨的世界,神廟裡挖出來的就真的只是陶片和骨頭。
沒有奇物,什麼降神會、降神盤,全都是把戲和廢木頭。
人們管這種時代叫祛魅。
這是個留鬍子的德語學者寫的,說現代人的處境就是世界不再有神秘了。
所有事情原則上都可以通過計算來解決……原則上。
李察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一遍。
睜開眼,他盯著自己筆記本上的墨點。
這一年來,海默斯那把火,蒙斯撤退那一夜,還有聖誕夜幾十萬人的停戰。
這個世界有著神秘側,他記得的一些事情到這裡就不太管用了。
比如海默斯背後交戰的是兩位達人,蒙斯大撤退真的有弓箭手,聖誕夜思歸之心真的喚回了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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