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以及哀悼日……這些和自己讀過的歷史書根本對應不上。
新大陸的殖民地那邊更是一片空白。
他記得那片土地上原本應該有一個又大又吵,什麼事都要來插一手的國家。
東大陸部分更糟糕,他記得的各種事情,在報紙上很少有對得上的。
現在,他手裡只有能對上一半的地圖。
他看著紙上的墨點,看了很久。
有個念頭從不起眼的地方鑽了出來。
他想,即使有偏差,但總有可以採用的地方吧?
他試著在心裡默寫自己記住的歷史細節:
有一條河,那條河邊上要死幾十萬人,連續死上小半年;
有一座要塞,有人在那座要塞前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
一場從西邊刮過來的瘟疫,這場瘟疫死的人比整場戰爭還多;
羅斯帝國會在某一年的冬天完全覆滅,然後迎來人類史上最耀眼的新生……
但這些部分全都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毛玻璃一樣,這就很奇怪了。
他這一年裡破譯過的每一份密文,讀過的每一本書。
只要看過就會被印在腦子裡,精準到字句標點和印刷瑕疵。
【博聞】把那座圖書館的每個書架都點亮了,他隨手一伸就能取下來。
但自己上輩子讀過的一些東西取不下來,為什麼會取不下來呢?
李察想要做出更精確的預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整間房間裡的以太場凝固了。
窗外那點風還在吹,梧桐葉子還在響,可那些聲音進到他耳朵裡的時候中間少了一層。
有什麼,非常慢地把注意力朝這邊挪了一線。
它甚至沒有醒。
只是在睡著的時候,因為有人唸了一句不該被唸到的東西,翻了個身。
李察在那一瞬間,【內醒】的全力發動讓他整理出了現狀。
首先,這個投來注視的不是海那邊那位,更不是獵主。
那兩位都是有名字的,這個沒有名字,或者說其名不可被言說,言說即招致。
它對自己沒興趣,只對有人正在試圖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有興趣。
? 第426章 走馬燈、內鬼
李察坐在椅子上,動不了。
他的眼前,開始浮現最近這兩年的畫面。
李察一直以為走馬燈是騙人的說法。
直到現在,他看見母親瑪格麗特在排骨上刷蜂蜜。
父親羅傑斯的手落在他肩膀上:“考不上也沒什麼。”
赫頓先生向他遞過來一張摺疊的薄紙片……
霍蘭德先生“上廁所”回來,手裡拿著兩隻雞腿……
老比格用銅便士變魔術,要他在格拉夫頓街口那個老頭那裡買花生……
溫特沃斯迎著影之大手發起決死衝鋒,將自己點燃成一隻火炬……
小姨含著幾顆太妃糖,臉鼓鼓的……
外祖父站在後院的風中,右手斜著往下按……
菲利普斯守著那幾十隻茶杯,眼裡一半笑,一半淚……
這些畫面一樣一樣地過得很快,李察卻把每一樣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後停在了一張臉上。
小姑娘把那盒點心吃完了,盒底下還剩層碎渣。
她低頭看了半天,把食指伸進去蘸了蘸,然後放進嘴裡嗦了一下。
嗦完了她抬起頭,看見他在看,臉一下子紅了。
一邊把手背到身後一邊梗著脖子說:“看什麼看,又沒浪費!”
那張可愛的小臉就停在那裡,不動了。
腮幫子鼓著一點,指頭上的口水都還沒幹。
眼睛瞪得圓圓的,眼裡全是意猶未盡。
李察在那張臉前面停住,把手收了回來。
收手的這個動作,是他自己做的。
銀戒指和鷹鉤是死的。
老教授在幾英里外的屋子裡睡著,瑪麗夫人在花月街那間鏡屋坐著,外祖父在宅邸澆花……都夠不著。
他把以太波動從正常水平往下降,降到那條線上的時候,他還在往下壓。
平常這一步他會讓靜水鋪開,讓外面的東西照進來。
這一次他沒照。
那一線正在朝這邊挪的注意力,落到這面水上。
注意力在那裡停了一瞬,似乎是覺得沒什麼意思,移開了視線。
屋子裡那層空退了。
日之座那棵光樹,葉子一片一片地舒開。
李察扶著桌沿,汗從下頜上滴了下去。
滴在右頁那個墨點旁邊,把墨點邊上洇開一小圈。
面板在他喘勻了後才亮了起來。
【感知 Lv.3,進度 100%。】
【感知 Lv.3→ Lv.4。】
【感知 Lv.4,進度 100%。】
【感知】一下子從lv3快滿,跳到了lv4滿格。
變化來得極安靜,安靜得他一開始以為什麼都沒發生。
他睜開眼,屋裡還是那間屋。
桌子、椅子、床、牆上那盞燒到快見底的瓦斯燈。
他把靜水鋪開,才明白過來。
Lv.3的【靜觀】給他的是一面水。
水是平面,只能照到表面。
他這半年靠這面水讀了不知道多少東西,讀得越來越熟。
現在那面水有底了。
那隻墨水瓶,從前照進來是一層暗色輪廓;現在照進來是一層壓著一層。
玻璃是一層,玻璃裡那層被小精通鍊金術士加工過的結構是一層;
最裡面那點從他自己身上截留過去的以太又是一層;
一層一層往下沉,沉到看得見瓶底。
他把水鋪到窗外去,宿舍樓的以太底噪落進來了。
還有更下面的一層。
整座帝都大學的地基下,那一層一層往下壓的封印層。
李察趕緊把水收了回來。
………………
聚會散場以後,赫卡忒還在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她看著窗外那片錨地,灰漆船身一條挨著一條。
煙囪吐出來的煤煙貼著水面往東南拖,把天邊那一線本該發亮的地方抹得髒兮兮的。
海鷗叫得沒完沒了,落在繫纜樁上被人揮手趕走後,繞了一圈又落了回來。
街上有人在說話,語言中母音太多,一句話拖得老長。
她把小杯子中的最後一口咖啡喝完。
帝都那邊,這個時間天應該早就黑了。
赫爾墨斯在聚會上提的那個方法挺好。
主要是簡單直接,要動手就得備貨花錢,就會在市面上留下痕跡。
二三十條湊在一起,尾巴自己會露出來。
但他說到底也只是個從業者,想的是一家一家去問。
赫卡忒當然不可能一個一個去問。
她起身把窗簾拉上,從牆角那片陰影裡,裁出來一條東西。
裁出來的東西站直後,灰袍垂到地上,帽簷下什麼都有。
她又裁了一條又一條,裁到第四十一條的時候,屋子裡面已經站不下人了。
那些灰影一個疊著一個,安安靜靜的誰也不動。
她挨個給僕役們派了事情。
買和賣之間會接線,櫃檯、秤盤、壓條,手指頭蘸著唾沫數過的那一沓錢,全都是會留下痕跡的。
人會撒謊和改口,把賬本燒了,櫃檯不會。
灰袍們從關著的窗戶裡穿了出去,一條接著一條,房間裡面的黑暗全部散盡了。
赫卡忒自己則坐回床邊那架立式織機前。
這臺老式織機的經線垂著,底下吊著幾十只陶錘。
這些陶錘跟她撒出去的那些僕役是一一對應的。
從業者要查賬得自己坐火車去,小精通可以指派自己手下人去跑腿。
而她自己坐在這裡,就能讓四十一條線無延遲的同時往回傳送資訊。
第一夜回來了7條,第二夜回來了16條;
到第三夜的凌晨,最後一條又從窗戶裡擠了進來,身上帶著南邊海港的那股柏油味。
赫卡忒把一條一條全部接到紡線中,摸了過去。
她第一遍先問名字。
經線緊緊繃著,名字根本問不出來。
赫卡忒也沒有失望,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成果。
真走到了這一步的人,名字都是被擋住的。
你伸手去摸,只會摸到自己的手。
接下來她要問數量,但數量也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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