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載入了神秘學面板 第567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弗蘭德斯這地方的泥是活的。

  人一踩,地上憋著的那口氣就頂上來把靴筒含住,再不緊不慢地往下拽。

  科爾曼把左腳拔出來,泥啵地鬆了口。

  “你這隻靴子遲早要留在這。”

  塔克蹲在踏板上,拿一根柳條颳著自己的鞋底。

  “等仗打完了,當地人翻地翻出來,說不定還當聖物供著。”

  “那得先有人給它寫一份來歷。”科爾曼說。

  “我寫。”塔克很認真。

  “聖科爾曼之靴,殉於柳樁地,年二十一。”

  這一段防線叫柳樁地,是因為開戰前這裡是片苗圃。

  柳條田一壟一壟,割了編筐子。

  現在壟還在,柳樁也還在。

  齊膝高的一排排黑木頭戳在無人區裡,誰也說不清哪一根下壓著屍體。

  南邊打了整整一夜,照明彈一顆接一顆升上去。

  這一段卻安靜得反常,對面連例行騷擾射擊都沒有。

  科爾曼在胸牆上趴到九點。

  他今晚想要的東西很簡單:

  想讓那幾只雲雀明早回來,想睡兩個小時,想讓老鼠回來咬他一口。

  九點一刻,通訊兵從交通壕那邊跑了回來。

  這個通訊兵今年十八歲,跑步的時候兩條腿總甩得太開。

  他一路跑一路踉蹌,懷裡那隻朗姆酒罐晃得咣咣響。

  “軍士。”他喘著氣。

  “交通壕口那邊……有條狗。”

  軍士正在補襪子,頭也沒抬。

  “狗怎麼了。”

  “很大。”

  “當地人的狗都大,他們拿狗拉車。”

  “它不動。”通訊兵的手一直在抖,酒罐磕在腿上。

  “軍士,我從它旁邊過,它就那麼蹲著看著我一聲不吭。”

  交通壕拐了三道彎,出口旁邊堆著一垛廢沙袋。

  那垛沙袋頂上,蹲著什麼。

  南邊照明彈一顆接一顆升上去,光潑過來把每一樣東西都鍍上一層慘白。

  但那一層白只在它身上滑過去,一點都沒沾住。

  它比尋常狗大出去一圈,尾巴貼著泥,前爪並得整整齊齊。

  不叫,不動,也不著急。

  科爾曼站在壕口,右手還搭在槍揹帶上。

  軍校裡教官講過這個,講得很短,前後不超過兩分鐘,講完就翻頁說這一課不考。

  ………………

  鮑德溫在壕口站定,兩隻手插進大衣口袋。

  “聽我說。”

  他掃視了一圈手下兵。

  “不許看它的眼睛。”

  “不許跟它說話。”

  “不許朝它走過去。”

  軍士嚥了一口唾沫。

  “長官,那是什麼狗?”

  “野狗啊。”鮑德溫哂笑一聲。

  “當地人的野狗餓瘋了,跟著呒Z隊上來的。”

  這句話是說給整段壕溝聽的。

  凌晨一點,通訊兵哭了。

  他哭得很小聲,把臉埋在膝蓋裡,兩個肩膀一聳一聳怕人聽見,所以憋得很難受。

  科爾曼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卡片,塞到他手邊。

  這是野戰明信片,滭S色的一張,上面印著幾行現成的話:

  我身體很好。

  我已入院。

  我已收到你的信。

  近日將有信寄出。

  最底下印著一行小字:

  除已劃去者外,其餘各行均屬實。

  如另添字句,此卡將被銷燬。

  通訊兵抹了一把臉,接過卡片,藉著照明彈的光把不需要那幾行一條一條劃掉。

  劃到最後,卡片上只剩了一句:我身體很好。

  凌晨兩點,黑犬開始挪動。

  科爾曼一直盯著它走。

  它在每一處都會蹲下來看一會兒,再往前。

  科爾曼看明白了,手指發涼。

  這條狗,它在數。

  “科爾曼。”

  鮑德溫蹲在他旁邊。

  “少校。”

  “你看出來了。”

  “它看的不是某一個人。”科爾曼說。

  少校沒有否認。

  “我父親說過一句話,他說這東西和天氣一樣。”

  “天氣?”

  “你沒法跟一場雨吵架。”

  “你只能看風向,挑一塊高點的地方站。”

  科爾曼盯著南邊那條黑影,牙關咬了很久才鬆開。

  四點二十,全線戒備。

  所有人爬上踏板把槍架好肩挨著肩,誰也沒往南邊看。

  只有科爾曼看了。

  那一線灰在天邊寬了半分。

  光與暗間那道界,從無人區慢慢往這邊推。

  黑犬就蹲在那道界上,它沒有起來,但卻慢慢淡了下去。

  鮑德溫把手放回口袋裡:“解除戒備,該發早飯了。”

  早飯是硬餅乾、醃牛肉罐頭,還有那兩種永遠不出第三樣的果醬。

  塔克坐在彈藥箱上,把李子醬刮到餅乾上。

  “我算了一下。”他忽然開口。

  “它在軍士那塊踏板前面蹲了十九分鐘,在工兵的坑前面蹲了十一分鐘,在我這蹲了六分鐘。”

  “你還數了?”軍士瞪他。

  “我沒睡著,總得乾點什麼。”

  塔克把餅乾塞進嘴裡。“照這個演算法,我比你多活八天。”

  “你算錯了。”工兵把鐵鍬立起來靠在牆上。

  “它在我坑前面蹲的時候我不在坑裡,我在你後面躲著。”

  “那就是我算的沒錯,你替我擔了十一分鐘。”

  “我擔你個頭!”

  通訊兵在旁邊突然笑出了聲。

  “它到底是什麼品種?”塔克不依不饒:“我看那身板像獒。”

  “靈緹。”工兵堅持著。

  “我們那邊人拿靈緹攆兔子,一模一樣的身架,跑起來貼著地。”

  “靈緹有那麼大?”

  “我們那邊靈緹就有那麼大!”

  “你們那邊什麼都比別人大。”

  工兵咳了一聲,把鐵鍬拿起來走回坑邊去了。

  軍士把最後半塊餅乾嚼完,問科爾曼:“科爾曼,你說呢?”

  科爾曼把罐頭刮乾淨,抬起頭。

  “我說它是條狗。”

  “……廢話。”

  那天上午,鮑德溫在掩體裡坐了很久。

  他面前攤著一張紙,筆尖懸著一直沒落下去。

  到了下午,郵袋到了。

  塔克照例第一個撲上去,替全排把名字唸了一遍。

  科爾曼的名字被唸到兩次。

  第一樣是家裡寄來的包裹,油紙包了兩層,繩子系得死緊。

  拆開來,裡面是一隻鐵皮盒,盒裡薑餅用舊報紙墊得整整齊齊,一塊都沒碎。

  壓在最底下的紙條是他母親的字。

  第二樣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帝都大學地址,字跡端正,落筆收得乾淨。

  科爾曼把它拆開的時候,手指在封口上蹭了兩下才撕開,信很短。

  塔克在旁邊探過腦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