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想了想,也沒拒絕。
“看來學姐的表叔脾氣壞,人不壞。”
“他就那樣。”克拉拉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麼。
“說起來,他們那一輩的工匠,早幾年最看不上這些機器了。”
“鍊金器具要講手上技術,誰要拿機器去替這雙手,是會捱罵的。”
“早年有人試著拿蒸汽錘代替人工鍛打,被老匠人罵得抬不起頭。
他們說,機器鍛出來的東西沒有魂。”
“那現在呢?”
“現在他作坊裡擺著兩臺影像電傳機,一臺車床。”
李察挑了挑眉。
“仗一打,由不得他看不看得上了。”
克拉拉的語氣淡了下來。
“前線要附魔彈,要重鑄封印媒介,量大得嚇人。
全靠一雙手一爐一爐地敲,敲到死他也敲不完。”
她搖了搖頭。
“所以,他現在不說機器沒有魂了。”
李察笑了笑。
“能想明白就是好事。”
“肯定不是想明白的。”克拉拉糾正他。
“就是被逼出來的,放幾年前你把車床白送到他作坊,還嫌佔地方。”
李察收了笑,慢慢點頭。
“戰爭別的不說,逼著人往前走這一條是真的。”
他放下杯子,來了談興。
“飛機前年還是有錢人的玩具,飛上天轉兩圈就落地。
如今偵察、投彈,什麼都幹。
無線電、影像電傳本來是學院和大城市間獨享,現在前線一張網一張網地架。”
“連學姐表叔那樣的老匠人,都被逼著把車床搬進了作坊。”
克拉拉一直沒打斷他。
等他說完,她把茶杯放下。
“照你這麼說,破譯、鑑定、封印這些是不是也能被機器替一部分?”
“把標準銘文刻進滾筒,機器一壓封印就成型。
把常見邪物的判詞錄進裝置裡,一比對就認出來。”
“早晚會有人去做。”李察說。
“只要重複勞動就能被拆解、標準化。”
“學者呢?”
“學者反倒更金貴,機器只能替得了重複勞動。”
“機器越發達,學者就越值錢。”
克拉拉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系裡那些老先生一說起工業和機器就皺眉,覺得那是髒東西,把傳統糟蹋了。”
李察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有些心虛的眨了眨眼睛。
“我就沒事幹喜歡亂想。”
“亂想。”克拉拉唇角彎了彎,沒有再往下追。
茶室裡安靜下來。
李察把那臺機器放回軟木格,扣好搭扣,手卻壓在箱蓋上沒有拿開。
從上一次聚會散場那一夜起,他其實就有件事想要找人商量。
? 第424章 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體很好(月票加更1)
李察把桌上糖罐往邊上挪了挪,一樣一樣擺出他收集到的情報。
最後得出結論,敵國可能要搞毒氣戰!
克拉拉盯著他。
“你這些情報,哪裡來的?”
“有一半不太好說……”
“那就別說。”
李察抬起頭看她。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要不要通過莫蒂默教授那邊把訊息遞上去。”
他把手從箱蓋上收了回來。
“但一個預科生說,敵人要怎麼打這一仗。”
李察自嘲地笑了一下。
“換我坐在那張桌子後,我也不信。”
克拉拉沒有笑,眼裡那點被傷病壓下來的火焰又燃了起來。
“我懂。”
“我拿耳朵、肺、外加傷了的迴路換回來的東西,被人蓋個章就歸了檔。”
李察不說話了。
“但其實你也不需要太給上面操心。”
克拉拉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上面早就知道了。”
李察有些疑惑。
“……知道?”
“知道得肯定比你多。”
“不要把上面的人想的太聰明,更不要把他們想的太蠢。”
李察坐在那裡,一時沒說出話來。
“那……既然知道,我在我外公那邊的軍方渠道,沒聽說上面要採取措施啊?”
克拉拉把茶杯捧在手裡。
“我們有《海牙公約》。”
“預科不教,本科二年級的儀式學才講,講的時候還只當例題。”
“一八九九年,各國在海牙籤了一紙宣言。
停用以散佈窒息性氣體為目的的東西,這個你在報紙上應該見過。”
“見過。”
“那是表世界那一半。”
“同一時間,二十六國的神秘側代表在一位見證者面前也立了誓。”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來。
“見證者是誰?”
“文獻裡不寫名字,只寫那一位。”
“違此誓者,其所縱之物不復認其疆界。”
茶室裡那點水汽,順著玻璃往下淌了一道。
克拉拉說。
“你放出去的,從你違誓那一刻起就不認你了。”
“不分自己人,就能被對面接管,送回去。”
“所以我們並不是全無防備。”
李察想起了什麼。
“烈風傳統?”
“對。”
原來如此,李察靠回椅背,看來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也確實,上面的人比他站的高,看得自然更遠。
克拉拉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李察,這本來就不是我們兩個學生該操心的事。”
她把那隻皮箱又推了推。
“機器你收好,銅甕裡的凝液是消耗品。
用完了找我補,別自己亂倒東西進去。
那捲網格紙也是特製的,普通紙吃不住以太,用完了跟我說。”
“謝謝學姐。”
李察把皮箱提起來掂了掂,忽然想起一件事。
“黃銅框內側,好像刻了字。”
剛才他用靈視掃機身的時候,瞥見滾筒軸一側刻著一行極小的拉丁文。
克拉拉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表叔習慣在做的每一件東西,都要刻一句。”
李察藉著窗光,湊近了辨認那行小字。
“Quod fugit, teneo.(凡逝去之物,吾自留駐。)”
李察抬起頭。
“學姐,這句是你表叔挑的,還是你挑的?”
克拉拉攪動著茶杯,杯子都空了她還在攪。
“我挑的。”
“做學問的人總要把那些藏著、看不清的,一件一件留下來。”
“我覺得這句話……配你。”
一貫冷靜、替誰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學姐,此刻連一句話都說得磕磕絆絆。
“謝謝你,學姐。”
“不客氣。”
窗外,一隻早來的燕子掠過。
翅尖沾了點水,往垂柳裡鑽了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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