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一張是通知他去年12月份投的那篇《我們的島嶼》主題徵文,已經入選了。
裡面夾著50鎊獎金的支票,還有一枚鍍金徽章。
以及關於經帝國出版總署推薦後,在全國範圍內公開發行的許可證明。
第二張紙就只有評審的附言了,上面寫著。
“寫島嶼的人,自己在海邊站過。”
李察把紙疊好,夾進自己筆記本里。
這篇《我們的島嶼》主題徵文,他在去年12月份中左右寫完。
那個時候他還沒料到現在會有這樣一個哀悼日,但隱隱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到了第二節課,費舍爾把一張份報紙拍在他的桌子上。
他的頭上繃帶早就拆了,那道粉紅色的嫩疤還在額頭上一跳一跳。
“威廉姆斯,你藏得夠深的。”他有些大驚小怪地說著。
李察低頭看了一眼,那是《帝都晚郵》副刊上最上的一整欄,標題印得很大。
《記本年度青年徵文首獎,一位北方少年的哀慟預言》
他有些意外,這事怎麼還上報紙了?
費舍爾有些不敢相信:“你自己難道沒有看到反響嗎?”
李察翻著報紙。
“我最近很忙,沒看這些。”
那副刊上把這次徵文的節選全部都登了出來,他那一份排在第三篇。
前兩篇他掃了一眼,基本上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讀完了讓人想挺直腰板。
能夠入選的文字功底都不錯,但他自己寫的那一篇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費舍爾指著那段節選:
“發喪那天,我們才第一次走進這棟房子。
樓上點燈的那間屋子裡,桌上擺著四副刀叉卻沒人使用。
床腳下還放著三雙男人的靴子,最小的那雙主人要是還在的話,今年也有50歲了。
窗臺上一圈鹽,燈芯是當天清早新剪的。
那幾個人裡面,走的最晚的一個也走了有將近40年了。
我們本來要笑她痴的,但真的站在這間屋裡,誰也笑不出來。
出門的時候我們才明反應過來,這40年裡,痴的哪裡是她?
她一個人替我們把全島該守的全守著。
好讓我們這些人騰出手來,心安理得過自己的日子。”
“那天夜裡,不知誰起的頭,先是崖根下魚行那排矮屋,跟著碼頭後街全島窗子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來。
從崖頂往下望,整座島嶼自己成了一盞燈。”
費舍爾等到他看完,盯著他。
“你怎麼12月份寫的文章裡面就有撒鹽、留燈、門別急著開這些?
難道你早就預料到了會有哀悼日這一夜了?”
李察打了個哈哈,沒有去正面回答他。
自己當時確實通過麥克尼爾夫人那邊,還有神譜沙龍聚會的情報交流上,知道了一些風聲。
這篇徵文算是他押題的產物,但他也沒想到後續反響居然會這麼好。
副刊的末尾,編輯寫了一段評語。
“作者李察·威廉姆斯,18歲,布里斯頓人,現為帝都大學古典學系的預科生。”
“本會去年12月底評審此稿時,幾位評委都有爭議。
有人覺得這份稿子的基調有些過於低沉了,不太符合鼓舞民氣的原本意思。”
“但在哀悼日後,我們重讀此文才知道其低沉處,正是其深切處。
作者以一島之隱忍寫舉國之哀慟,又於哀慟的底色下埋下一層,天亮了人就回來了。”
“悲而不傷,哀而能起,這正是我們帝國子民在國難中最應該聽到的一句話。”
李察讀到這裡才知道這篇東西為什麼會這麼火了。
不全因為寫得好,發的這個時機也正好對得上。
幾十萬家庭剛剛為自家回不來的人低頭哭泣,報紙上每天都是長長的陣亡名單。
這個悲愴的時代,需要一個能替他們哭的人,也需要一個擦乾眼淚站起來的人。
他這篇散文把這兩樣全部都佔了。
當然不止文章本身,要真的是一個普通北方少年的徵文,寫得再動人,也未必真的能獲獎,還被捧到《帝都晚郵》的頭版。
說白了還是要看背景。
李察把報紙疊好,還給了費舍爾。
費舍爾還在一邊唸叨著。
“你真的要出名了,威廉姆斯。
不僅僅是我們這些小圈子裡要出名,大街上可能有人都會聊到你。”
徵文火了後的第5天,世紀評論的主編給他發了一篇約稿函。
這《世紀評論》和那個《北方文學評論》就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世紀評論》這個檔次,上流紳士和官員就會開始翻閱了。
主編在信裡說得很客氣,說他看了李察的那一篇徵文覺得寫得不錯,詢問李察是否有意在本刊上開一個長期專欄。
題材不限、字數不限,稿酬從優。
李察覺得,從優的稿酬他要,但由此獲得的名聲和影響力他同樣也要,兩手都抓,兩手都要硬。
《異聞輯》寫給底層,《北方文學評論》寫給中層,而《世紀評論》的讀者是另一撥人。
他們在俱樂部的皮沙發裡翻報紙,或者在內務院和陸軍部裡簽字蓋章。
這些人說一句話,就能讓底下的一圈人跟著點頭。
如果能夠在這些人裡讓他們留下印象,甚至具備一定影響力,那李察未來的路也就寬了。
? 第408章《歸人》
問題是,他該在上面寫什麼呢?
再寫一篇類似於那份徵文一樣的東西?
但不太行,其實他這次靠的是邭猓们泻狭水斍暗臅r代背景。
但他不可能指望每一篇論文都去貼合時代背景,那不就成了社論了?
社論誰愛看啊?
至於說寫散文,《北方文學評論》主編說要寫得真切。
但散文這東西,讀過的人可能會一邊讀一邊點頭,但讀完以後估計就忘了,根本進不了腦子。
李察想要的是在那些紳士腦子裡能住下來的。
他想了半天,想到了自己特別喜歡的一齣政治諷刺劇。
他想連載寫兩個人。
其中一位大臣坐在內務院頂樓那間鋪著厚地毯的辦公室裡,滿腦子都是為國為民的漂亮話。
他想幹幾件名垂青史的大事。
另一個是他手下的常務次官,他是個高學歷並且熬了幾十年的老油條。
他最擅長的就是把上面那些漂亮話,不動聲色地轉譯成一篇根本辦不成事的公文。
這位大臣想改革,這位次官想的就是不要出亂子。
大臣想在報紙上列頭版要臉面,但這位次官卻只想在檔案上太太平平。
兩個人客氣著你來我往,交鋒都藏在他們的言語和行政措施中,李察試著寫了一段這樣的對白。
“次官先生,我想推動這份議案,它關乎正義。”
“當然,您很英明,這是一項極其勇敢的決定。”
“你為什麼要說這是勇敢?”
“閣下,勇敢的意思是這決定可能會讓您掉選票。”
“那你的建議是?”
“我建議成立一個委員會,必須徹底、審慎、全面的去研究這件事情。”
“那你們要研究多久呢?”
“研究到您不必再為它負責為止。”
李察寫完這一段,自己在心裡笑出了聲。
笑完了以後,他很滿意,就要這個。
那些上層的人物讀到這出喜劇,他們可能會笑,會覺得這寫的是別的部門、別的高官、別人的荒唐事情。
他們一邊笑,一邊能夠領會作者在其中表達的意思。
笑歸笑,他們可能也會想起自己上個星期籤的某份公文,或者是某個審慎地研究了好幾年,最終不了了之的委員會。
喜劇當然是假的,但喜劇下表現出來的事情卻很可能是真的。
他把這個想法,試探著跟蒙塔古提了一句。
說想寫點“讓上面那些人一邊發笑一邊不痛快”的東西。
金髮青年靠在訓練室走廊上,想了想。
“你這是要……讓他們照鏡子,照的時候還得讓他們覺得鏡子裡是別人。”
“說起來,你確實找對人了,我有個叔叔就是內務院的。”
李察心裡一緊。
蒙塔古看著他,嘴角帶著淡笑。
“他們這些人最恨兩樣。
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尸位素餐。
或者有人寫篇文章,把他乾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擺出來。”
“我叔叔不怕直接罵的,罵他的人多了,他臉皮厚。”
“但後面這種他就怕了。”
“他沒法翻臉,人家又沒罵他。
要跳出來說這寫的是我,那不等於自己認了?”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
“我要寫的就是你說的第二種。”
李察自己表情卻很嚴肅。
“嗯。”
蒙塔古看了他一會兒。
“威廉姆斯,你這個人真是……”他搖搖頭,沒把後半句說完。
“行。寫出來先給我看,那種人我從小也見過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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