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二月二十五日,克羅夫特副教授遲到了七分鐘。
這在他身上是沒有過的事。
他進門的時候腋下夾著一份《帝都晨報》。
“昨天下午。”他把報紙攤到講臺上。
“教會、民間行會、分駐辦、軍方,第三次四方協調會。”
他抬起眼,掃了一遍底下坐著的人。
“《戰時通靈活動管制令》,全票通過。”
教室裡沒有人出聲。
“上一次為了燈火管制的標準,他們開了六個星期。”
他把那杯苦茶端起來,一口喝乾了。
“諸位,記住今天。”
“帝國的行政機器得有足夠的潤滑油才能動。”
至於那個潤滑油是什麼,他沒說出口。
克羅夫特把報紙翻了一頁。
“往下聽,還有更好笑的。”
“議會那邊昨天同時過了一條:取締通靈集會。”
後排有人舉了手。
“先生,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克羅夫特說。
“你聽聽理由。”
他低頭唸了下去。
“……鑑於戰時通靈集會易為敵國間諜所利用,與會者往往涉及軍情、部隊番號及傷亡名錄之傳播,依《防衛條例》第……”
他把報紙推開。
“間諜他們查了幾個月,查出來的結論就是:那些野靈媒很可能是間諜。”
“事情做對了,理由錯得離譜。”
費舍爾在後排低聲嘀咕了一句。
“那也總比不管強。”
“不。”克羅夫特聽見了,轉過身來。
“禁這些野靈媒就禁了聚會,人不聚了,改成一對一上門。
上門是關起門來的事,警察進不去。”
? 第407章 新連載
卡薩利斯這個內務院的辦事員,這一次想要找李察先打了電話過來約。
和上次完全不一樣,上次就是一隻蓋了公章的白信封,寫明瞭幾點幾分到幾號房。
這一次他還要在電話裡客客氣氣地問李察哪天比較方便。
等人到了也是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等著他的,帽子都拿在手裡。
見到李察,他伸出手來,比上一次明顯熱情得多。
“威廉姆斯先生,上次是我唐突了。”
李察自然不在意:“公事公辦而已,我理解的。”
“您的協查學者檔案,上星期加了一層新的封套。”
“加封套是什麼意思?”
“大概意思就是說往後要查閱您的檔案,得有更高一級的簽字才能批准。”
卡薩利斯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很有分量。
“另外,我們剛成立了一個新的辦事機構。”
“叫做戰時異常事務協調署,上個禮拜三剛掛的牌子。”
他又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張採購單。
“我們這邊想採購一批您的那本冊子。”
“就是那份《異聞輯》。”
李察皺了皺眉,拿不準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先開口問道。
“具體是哪一輯?”
“《哀悼日》那一輯的號外。”
“那你們要多少?”
“5000冊。”
如果只是採購一兩百冊,可能是他們內部看一下。
5000冊的話,這個數量就有點大了。
卡薩利斯解釋說。
“我們要發給全帝都的巡警,讓他們每人一冊都隨身帶著。”
具體的採購單,李察讓他直接去聯絡印刷廠那邊。
他自己不負責這些,他現在只負責最後收錢。
曼城的那個達克沃斯印刷廠從來沒跟政府打過交道,收到財政部的支票以後老闆大為震驚,還特地跑了一趟銀行。
回來逢人就說,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麼好看的一張紙。
道恩先生那邊照舊不收錢,他只在信裡面寫了一行:
“李察,你現在都可以跟政府打交道了。
這5000冊的紙對於我來說不算什麼,直接送給你了。”
夏洛特的電報也是當天晚上就到了。
“主編現在說,《北方文學評論》是你走出來的孃家。”
她自己還吐槽道。
“明明前兩個月還說,你刊登的那個《異聞輯》不能在這份雜誌上刊登。”
到了3月份的第一個禮拜。
各處國小的操場上,女孩子跳繩時就開始唱一支新詞。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三聲她就去敲別家的門。”
“溼的不認,冷的不認,端進屋裡的也不認。”
城西又新冒出來幾家新的靈媒鋪子,招牌上專門寫著,“專治歸鄉後遺症”。
據說收費達到了5先令一次,說能把“已經請進屋的客人”再禮送出門。
李察也有所耳聞。
那所謂的儀式,就是把一盆水潑在門檻上,然後讓主人又對著空屋子大喊三聲“你走吧”。
他回頭跟麥克尼爾夫人談到這件事的時候,麥克尼爾夫人反而不置可否。
“潑水,這倒也不能算全錯。”
“真的有用?”李察有些驚訝。
“沒什麼用,但也沒什麼害處。
這門生意就是做的活人,讓他們安心而已。
而且教堂現在忙不過來,這種安慰的工作就落到這些騙子手裡了。”
“那瑪麗夫人怎麼看?”
“老師上個禮拜把閉門的那份告示給揭下來了。
但現在她只接一種單,負責送客,一律不接把人叫回來。”
“價錢呢?”
麥克尼爾夫人又笑了笑。
“分文不取。”
李察握著自己的那份咖啡,沒說話。
麥克尼爾夫人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不要多想,老師也不是無緣無故發善心,她現在要立規矩。”
“她這個帝都最大的大精通靈媒,把送客這門生意的價錢壓到了0,外面那些收5先令的野靈媒就做不下去了。
做不下去,他們就會自己改行去做別的。”
“至於真正叫魂的這門生意……”
“老師能夠管得住的門下學生,一個都不能接,誰要接誰就滾出師門。”
“但外面那些人要是能接得住,那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
兩人聊完,李察從那間咖啡廳裡出來的時候,天上又開始飄起細雨。
他沿著巷子走到主街,主街上人可不少。
人們似乎已經從哀悼日的氛圍中走了出來。
賣花的老婦人蹲在牆根,籃子裡全都是白菊。
她明明把價格標得很貴,但是那一籃子卻已經賣掉了大半了。
李察路過的時候,她習慣性地抬起頭來吆喝:“先生,您要買一束嗎?”
“你覺得我應該給誰?”
老婦人呆了一下,她賣了這麼多天的花,還真沒人那麼問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一籃白花。
“給今年回不來的人吧。”
李察想了想,雖然他家裡目前沒有人出事,但他還是摸出三便士買了一束。
他捧著那束白菊花走到河堤邊,把它放在了欄杆下面。
雨還在慢慢下著,花瓣上很快沾滿了水。
………………
到了3月份,雨比2月份下得更大了。
落在教學樓門前那幾棵老梧桐樹上,又把去年的枯葉一片一片地壓進了泥土裡,不斷腐爛著。
哀悼日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了。
書店裡面那些如何與亡者對話類似的書都被撤下去,換成了教區自己新印的追思詩集。
糖鋪門口的隊伍短了,做這些黑紗的生意也淡了。
這天李察從上午的儀式語課出來,就被收發處的人給叫住了。
他拿到了一封信。
厚厚的乳白信封,左下角壓疊著橡葉徽記。
他走回教室,人已經走完了。
李察靠窗坐下把裡面的火漆挑開,發現有兩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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