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莫蒂默捧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老教授抬起眼,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裡,渾濁褪了下去。
“反過來。”他慢慢重複了一遍。
“誰也定義不了……它就不在任何一個蛔友e。”
“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想想。”李察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
“隨便想想。”老教授學了一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你小子每次說隨便想想,後面都得出點事。”
李察沒接話,朝他鞠了一躬就推門出去了。
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從走廊盡頭灌過來。
回到宿舍,李察捏著筆,在使者不可侵下畫了一道線。
真到了被人追的那一天,這個最有用。
他是過界的中立者,受庇護,誰伸手都得先掂量掂量。
可他自己掂量了兩秒,筆尖又停住了。
受誰的庇護?
赫爾墨斯的庇護,說到底是位階撐著的。
小魚舉著一塊寫著“此魚不可食”的牌子,在鯊魚面前有什麼用?
傳訊、契辭、引渡、不可侵……這些全是“被人盯上以後”才用得著的。
它們的前提是自己已經暴露了。
獵物練得再好,也還是獵物。
問題從來不在被追上以後怎麼跑。
一開始就不應該被人看見。
赫爾墨斯有著那麼多身份:信使、商神、辯士、學者的守護者、靈魂的引渡者、言辭與詭計之神。
其實,這些身份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祂是那個唯一被允許,在任何兩樣被隔開的東西之間來回穿行的存在。
神與人中間隔著一道界,只有他能過。
買與賣、生與死、真與假,中間那道界別人過不去,只有祂能過。
信使替神傳話,是話從那邊通到了這邊;
引渡者送魂,是魂從這邊通到了那邊;
辯士靠一張嘴,把道理從自己腦子裡通進別人心裡。
詭計之神,是讓不該通的東西偷偷通過去。
一個字——通。
“使者不可侵”就是證明。
祂受庇護,正因為祂是那個誰都不得罪、能在兩邊來回過界的中立者。
面具的代價,李察也在這一刻全想通了。
周身帷幕變通透,那是門朝兩邊都開著。
招引亡者,門開著,亡者自己會順著門找上來。
旅者躁動,門就在你腳下,你待不住。
三樣代價,全是“通”的副產品。
要是把這道門,從裡面關上呢?
李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越想越覺得有戲,點開【影之反轉】。
【影之反轉(Inversio Umbrae)】
面影輝照完成了,雙蛇杖已經凝出來了。
這一次,面板沒有再彈那行“未掌握”。
【影之反轉·赫爾墨斯面具】
【反轉結果:逆使之面(Persona Aversa)】
【效果:封閉“通”之徑。
任何試圖從外部為持有者定義、命名、覆寫身份的力量,將被彈回並對目標進行反噬。】
【限制:高於自身位階者僅能一定削弱。】
【副作用:施術期間,無法使用赫爾墨斯面具原版;
持有者在帷幕側將變得難以被識別,部分依賴帷幕認知的封印與術式,會認不出持有者。】
李察一行一行讀下去,封閉“通”之徑,赫爾墨斯的根是門朝兩邊都開著,什麼都能穿行過去。
反轉就是把這道門,從裡面關上,概念流不進來了。
海那邊那位最擅長的替名,得先把他定義成一個能被替換的人。
獵主想把他歸進某一類,赫卡忒想通過面具在他身上埋一根線。
李察心臟越跳越快,現在他能命名別人,別人卻定義不了他。
一攻一守,刀盾成套。
副作用那一條,他也看得很仔細。
“持有者在帷幕側將變得難以被識別。”
這也理所當然,不可被定義是一體兩面的。
別人定義不了他,帷幕那一面也就認不清他了。
他在帷幕那一邊,會變成一個看不清輪廓的東西。
對那些靠本能來判斷敵我的存在來說,他既不是敵人,也不是朋友。
大概能算是一團讀不出來的白噪音?
這會帶來不少麻煩,有些本該保護他的封印會認不出他,把他當成外人擋在外面。
有些需要身份認證才能進的地方,他進不去了。
不過這能力是開關式的,自己可以根據需要隨時切換嘛。
李察在心裡把這一條記下來,暗暗提醒著自己。
影子從帷幕後浮上來。
他還是先拿影子做實驗。
“戴上。”
念頭遞過去,影子把那張古銅面具覆到了自己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
面具一貼上去,李察就在心裡發動了【逆使之面】。
變化極輕,金翼雙蛇的紋路在靈視裡翻了個面。
原本那兩條金蛇是往外張著的,要把裡面東西往外傳。
翻過來以後,蛇頭朝內咬住了自己的尾,把面具內側封死了。
影子周身那層被赫爾墨斯面具撐開的“通透”不見了。
哀悼日那一夜,影子戴著面具在湠┥匣顒印�
要不是瑪麗夫人壓場,估計不到半分鐘就會引來深處的注視。
這一次,什麼注視都沒有。
反過來,李察通過嵌在影子裡的那縷靈去看帷幕後的湠灿X得不對勁。
影子的輪廓,在他自己的感知裡也模糊了。
李察咿D著自己的凝鏡法。
鏡子照得出黑,卻照不出一片沒有輪廓的霧。
他腳下那道影子,成了鏡子照不出來的那樣東西。
李察把這個記下,又試了別的。
他讓影子朝自己走過來,同時在心裡發動記錄者的筆,試著給影子命名。
“影衛。”
以太推出去,落到影子身上被彈了回來。
連他自己的命名,都進不去了。
“看來是不分敵我的。”李察在心裡嘀咕。
李察把逆使之面撤了,影子臉上那張翻轉的面具化開了。
逆使之面,現在還很弱。
但【影之反轉】的所有術式,都是隨著原術式成長不斷成長的,至少前景是光明瞭。
李察忽然覺得輕鬆了一點。
發育,還得發育。
有金手指在,自己只要不死,終有一天能發育到不被任何人拿捏的地步。
前提是別人給他發育的機會,所以現在任何一個能夠讓他苟住的能力,他都無比珍惜。
正想著,樓下有人喊他名字。
“威廉姆斯!有你的信!”
李察下樓去取。
一封是伊芙琳的。
信封鼓鼓囊囊的,拆開來,除了信紙還掉出來一小片東西。
是壓幹了的一小截兔子形薑餅,帽子照舊歪著。
信上說,糖類管制越來越緊,她那些無糖配方試了七八版,兔教授第九代終於站住了。
“這一隻是拿蜂蜜和蘋果泥打的,不放糖也甜。”
底下又補了一行。
“媽說外公那邊出事了,你沒事吧?沒事就回封信,別讓媽天天問小姨。”
李察把那截薑餅捏在手裡,看了看,扔進了嘴裡。
蜂蜜的甜混著蘋果的酸,慢慢在舌頭上化開。
妹妹的手藝又長進了。
第二封,是格蕾的。
信不長。
她家那條被徵走又還回來的船,沒能重新出海。
海軍部只是暫時撤銷徵用,什麼時候再徵沒個準信,她父親把那條船先停在了港裡。
信的末尾,格蕾畫了只小貓,旁邊寫著一行字。
“陽臺上那顆豆子,今天早上冒了一點點綠。”
“就一點點,比針尖大不了多少,你說它是不是真的要發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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