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先生,您踩獵物的時候也這麼準嗎?”
求婚那天,傑拉德準備了一段很長很正式的話,在鏡子前面練了二十遍。
結果到了最後,還是板著臉硬邦邦地說:“嫁給我。”
羅斯瑪麗歪著頭看他:“你這是求婚,還是下命令抓人?”
傑拉德被問住了,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羅斯瑪麗笑得直不起腰。
婚後第一年,傑拉德發現了一件事。
他的妻子,燒菜本事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職業廚師都強。
周圍人都覺得他娶了個高門大戶的大小姐。
只有他知道這位大小姐每天早上五點半就鑽進了廚房,繫著圍裙揉麵,麵粉沾了一鼻子。
“我跟你說過了,百里香要最後放。”
“最後放不是等爐子滅了才放。”
她拿著勺子指著鍋,教訓他這個在帷幕後殺過幾十隻邪物的獵手。
他一句話都不敢回。
阿什福德宅邸裡,管家、女傭、連他那些獵手兄弟見了他都得低頭。
只有羅斯瑪麗,敢當著所有人的面訓斥他。
有一次,帝都來了幾位神秘側的客人。
傑拉德在書房裡跟人談了一下午的正事,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送走客人他回到臥室,羅斯瑪麗正坐在梳妝檯前做針線。
傑拉德坐到對面,看著她做活。
看著看著,鬼使神差地摸出紙筆開始畫她。
他畫技糙得很,一輩子拿刀的手,握筆就跟握了根柴火棍似的。
鼻梁那一筆,描了兩遍還是歪的。
羅斯瑪麗做完針線,一抬頭看見了。
“你畫的是我?”她湊過來看:“鼻子怎麼這麼大。”
她把那張紙搶了過去。
“畫得一點都不像。”她嫌棄地說,到底沒捨得撕,折了折塞進了針線盒裡。
傑拉德那張永遠繃著的臉,在那一刻鬆了下來。
羅斯瑪麗被黑犬跟隨的那一夜,傑拉德不在家。
他外勤回來聽管家說了,二話不說,當天夜裡就把自己關進了這間小屋。
他翻出了阿什福德家那本記著最瘋狂儀式的冊子,找到了逆獵之禮。
那是瘋了才會做的事,代價大到家族裡沒有一個人肯讓他去做。
他做了,把羅斯瑪麗搶了回來。
搶回來改不了她的命,她把伊莎貝拉留下就走了。
走之前,她躺在床上氣息很湣�
傑拉德坐在床邊,還是板著那張臉。
羅斯瑪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到最後了。”她的聲音很輕:“你也不肯鬆一鬆這張臉。”
傑拉德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孩子們……”羅斯瑪麗的手慢慢滑了下去:“別老闆著臉嚇她們。”
“你笑起來……其實挺好看的。”
回憶到這裡,停了。
傑拉德發現,油石上那柄刀已經磨得能照出人影了。
他把刀舉起來,就著燈看了看。
刀面上映出一張臉。
老了、顴骨鬆了、眼窩陷了……
傑拉德對著刀面上那張臉,忽然咧了咧嘴,試著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放下刀,從桌上那個上了鎖的鐵皮櫃裡摸出了針線盒。
羅斯瑪麗當年那個針線盒,他留了大半輩子。
傑拉德呆了一下,才想起來畫已經不在了。
那時候自己說得很硬氣。
現在針線盒空了一格,他才發現自己好像也沒那麼記得清了。
羅斯瑪麗的鼻子,到底是往左邊歪一點,還是往右邊?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那道紋是深是湥�
自己畫這張畫的時候盯著她看了一下午,可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幾十年的風吹過去,把墓碑上字都刮平了,也把他腦子裡那張臉颳得一年比一年淡。
傑拉德坐在桌後,就著那盞油燈對著空了一格的針線盒。
燈芯爆了個小火花,噼啪一聲。
老人的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熱了。
他自己沒察覺,這輩子從沒在人前掉過淚,連妻子走的那天都沒有。
他只是覺得眼前那盞燈的火苗,忽然變得有點晃,晃得他看不太清針線盒裡那枚銀頂針了。
就在這個時候,小屋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外公!”
李察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凍得發紅,大衣領子上還沾著沒化的雪沫子。
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到了桌上。
那柄獵刀,磨得能照出人影。
刀旁邊攤著一整套外勤裝備,件件都擦得鋥亮,擺得整整齊齊。
燈下坐著的老人,顴骨鬆了,眼窩陷了,眼眶還紅著。
這哪裡是磨刀。
這分明是一個人,在替自己收拾後事。
李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剛才一路跑上樓的那點喜氣,全被這幅畫面澆滅了。
“你……”他嗓子有點發緊:“你在做什麼!”
傑拉德被這一聲撞門嚇了一跳。
他飛快地抬手在眼角胡亂抹了一把,動作快得像是在趕什麼蒼蠅。
抹完了,那張板了一輩子的臉重新繃了起來。
“撞什麼撞。”老人把針線盒的蓋子啪地合上。“門是給你這麼開的?”
“我敲了,您沒應。”李察定了定神。
“我磨刀呢,沒聽見。”傑拉德把那柄刀往一邊推了推,語氣硬邦邦的。
“獵手出趟遠門,把傢伙收拾收拾,怎麼了?”
“外公。”李察走到桌前:“您這不是要出遠門。”
傑拉德沒接這話。
他抬眼打量了外孫一番,越看越是無名火起。
“我倒要問你。”老人把油石往桌角一拍。
“你這些天,人跑哪去了?”
“你外公我這麼大歲數了,你就不知道多回來陪一陪?”
憋了好幾天的一肚子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李察站在那裡,聽著外祖父發火沒有急著辯解。
這些天自己跑麥克菲伊教授那邊、莫蒂默教授那邊、小冊子特刊、面具、影子……
他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成兩半在用,全為了那件他還不能說出口的事。
這些,他現在沒法講。
“外公,我不是不回來。”李察把藏在身後的東西拿了出來。
“我這些天,是去辦一件事情。”
那是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扁平包裹,四個角都用繩子紮了,扎得方方正正。
傑拉德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
“什麼東西。”
李察沒直接答,他把包裹放到桌上一層一層地解開繩子。
牛皮紙揭開,裡面又墊了一層軟布。
軟布掀開,露出了幾張裱在硬卡紙上的照片。
傑拉德的呼吸,在看清那些照片的瞬間停住了。
是羅斯瑪麗的那張炭筆素描。
“我拿去照相館了,做翻拍和複製的。”李察的聲音放軟了。
“我請師傅把您那張畫拍下來,翻印了好幾份。”
“這樣……”李察把幾張照片一張一張在桌上擺開。
“這樣家裡每個人都能有一張。”
“媽一張,小姨一張,伊芙琳一張,我一張,表哥一張,舅舅一張……”
“您這張原件,還留您手裡。”
傑拉德的手,慢慢地伸了過去。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張,手指有點抖。
照片洗得很清楚,比那張被歲月磨得發毛的炭筆原稿清楚多了。
連羅斯瑪麗鬢角那幾根碎髮,都一根一根看得分明。
“你……”老人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下半句。
剛才那一肚子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
“照相館的師傅一開始還不肯接。”李察見氣氛沉,趕緊往輕鬆了帶。
“他把那張畫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問我這畫的是人還是什麼。”
傑拉德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
“他敢!”
“我說是我外祖母。”李察憋著笑。
“那師傅當時臉就白了,連聲道歉,說他眼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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