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然後他盯著畫看了好一會兒,很委婉地問我……”
“問什麼?”
“問要不要在翻印的時候,替這位夫人把鼻子‘修一修’。”
小屋裡靜了一瞬。
傑拉德捧著照片,嘴角抽了一下。
“他說他那專門做這個。”李察繃不住了。
“翻拍時候動動手腳,能把鼻子那一塊弄小一號,說這樣更周正。”
“我沒讓。”
傑拉德抬起頭,看著自己外孫。
“為什麼不讓。”老人的聲音有點悶。
李察看著他。
“這鼻子要是被修小了,那就不是外祖母罵過您的那張畫了。”
“就……不是那個了。”
傑拉德低下頭,重新看著照片上那個鼻子有點大的女人。
看著看著,他那張板了一輩子的臉慢慢鬆了下來。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在照片上羅斯瑪麗的鼻子那裡極輕地碰了一下。
“是大了點。”他喃喃著。
“我當年畫一次就被她罵一次,再畫她還得打我。”
“她說我一輩子拿刀的手,握筆就跟握了根柴火棍一樣。”
李察在旁邊靜靜聽著。
這是他第一次聽外祖父用這樣的語氣說話,老人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傑拉德把照片放到桌上,又抬手在眼角快速抹了一把。
“燈芯該剪了,燻得眼睛難受。”
李察沒揭穿他。
? 第393章 我知道!
二月十號,克拉拉被送回了學院區的一處療養所。
李察提著慰問品進門的時候,屋裡已經站滿了人。
小姨伊莎貝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疊公文,手裡那支紅筆卻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索菲亞蹲在床頭櫃旁邊替克拉拉剝橘子,剝了一個又一個,堆在小碟子裡沒人吃。
湯姆森靠著牆站著,書開啟了卻翻都沒翻。
普賴斯坐在窗臺上兩條腿晃著,臉沉得能擰出水來。
“李察也來了。”普賴斯先看見他,從窗臺上跳下來。
“海軍部那幫孫子。”他從牙縫裡往外擠字。
“八百個人沉到海底,出事定性成無煙火藥自燃,克拉拉畫的拓片證詞全給蓋章封存了。”
“普賴斯。”伊莎貝拉頭也沒抬。“少說兩句。”
普賴斯閉了嘴,那口氣堵在胸口下不去,又晃回窗臺上坐了。
李察把慰問品放到桌上,一盒阿什福德家自己做的點心,一袋蘋果,還有幾本新出的期刊。
床上的克拉拉左半邊臉纏著紗布,臉色白得和牆紙差不多。
她看見李察,先撐著床板要坐起來。
“你等等。”她的聲音有點啞,往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夠。
“你那個東西……做好了,我給你拿。”
“學姐,你躺著。”李察趕緊過去。
克拉拉沒聽,硬是把那個抽屜拉開了,從裡面取出一隻油紙包。
“表叔按你的要求做的。”她把油紙包往李察手裡塞。
索菲亞手裡橘子掉了,趕緊過來把克拉拉扶回枕頭上。
“你躺好……躺好,東西又跑不了。”
克拉拉被按回去,臉上有點紅。
“這個……其實早就做好了。”她的聲音更小了。
“斯卡帕灣那邊,我借用了一下。”
李察拆開油紙包看了一眼。
是一面巴掌大的小旗,旗面暗沉,摸上去像浸過水又曬乾的皮子。
旗杆底部連著一個拇指大的銅甕,甕口封著。
“旗子邊角有點舊了。”克拉拉盯著那面小旗,眉頭皺著。
“第三次下潛的時候,海底那些排隊進去的水兵……我用它攏過一次。”
“攏住了嗎?”李察問。
“攏住了幾個。”克拉拉的眼睛暗了下來。
“蓄能器停了我自己都快沒氣了,後面就……”
她沒說下去。
李察把小旗重新包好收進懷裡,心裡沒什麼波瀾。
這幾個月他出的外勤,福克斯通港上面有隱秘者兜底,惠特比更是外祖父帶著菲利普斯總督察壓陣。
有沒有這面旗,其實都不影響什麼。
“學姐拿這面旗子,確實比放我這裡有用。”
克拉拉看著他,沒說話。
伊莎貝拉在旁邊終於開了口。
“東西你們倆自己商量,克拉拉能平安回來我已經很滿意了。”
她這話說得平靜,李察卻注意到小姨那疊公文的最上面一頁,抬頭印著“斯卡帕灣事件·撫卹與補償申請”。
“申請遞上去了。”伊莎貝拉說。
“海軍部那邊推給內務院,內務院推回學院體系。
三家踢皮球踢到現在,一個字的準信都沒有。”
“那就往上告。”普賴斯又在窗臺上蹦起來。
“告誰?”伊莎貝拉瞥了他一眼。
“告海軍部謿ⅲ磕阌凶C據嗎?
克拉拉畫的拓片,現在鎖在軍情處的檔案櫃裡,你連看都看不著。”
普賴斯又蔫了。
湯姆森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把書又合上了。
“克拉拉的傷。”他看著床上的人,聲音很輕。“醫生怎麼說?”
伊莎貝拉臉上表情更陰鬱了。
“養幾個月,日常生活沒大礙。”
“想要好徹底得好幾年,還得留暗傷。”
李察在心裡默默盤算。
克拉拉的傷處在一個很尷尬的程度,左耳鼓膜破了,肺被以太灼傷過。
這種傷重不到非請太陽傳統來專門治療的地步,但也輕不了。
請太陽傳統治療,代價極高,學院體系那點撫卹連塞牙縫都不夠。
李察看著克拉拉。
她左耳纏著紗布,臉白得嚇人,伸出沒受傷那隻手輕輕拍了拍導師的手背。
“導師,別給我操心了,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你還嘴硬。”索菲亞在旁邊紅了眼眶。
“海底一百英尺你自己游上來的,一個人趴在石頭上等到天亮……你就不能寫信的時候說清楚點?”
“說清楚了,你們不都得跟著擔心。”克拉拉笑了笑。
一屋子人都不說話了。
李察站在床邊,想起了自己的【呼吸】。
Lv.4進度已經到了90%往上,湊齊兩點升到Lv.5,就能拿到【湧泉】,引氣療愈他人。
以太灼傷是微迴圈層面的損傷,正好是【湧泉】能碰的東西。
等【湧泉】解鎖,他要來看看,能不能替學姐把那點暗傷化掉一些。
克拉拉看著他,笑了笑。
“等我好了,大家再去皇家大酒店吃大餐。”
李察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欠了不少頓飯。
………………
二月十二號夜裡,原定二月中旬的聚會提前召開了。
李察早有預料。
月中就是哀悼日,神秘側稍微有點渠道的都知道那天會出大事。
赫卡忒把聚會提前,一半是為了哀悼日,還有一半……
星海退去的時候,七把石椅圍著圓桌坐滿了。
李察掃了一圈。
涅墨西斯坐在自己位置上,李察和她對了一下眼神,紅髮女孩微微點了下頭。
赫卡忒今晚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帶著壓不住的凝重。
“各位,今晚提前召集,有兩件事。”
“第一件,月中的哀悼日。”
“十五日,全國的教堂會在同一刻敲鐘。
幾十萬人同一刻默哀、誦聖詩、替死人祈丁!�
赫拉克勒斯獅口面具下悶出一句:“那不就是把門大開著,請人進來。”
“是。”赫卡忒答得乾脆。
“所以這幾天,大家儘量都不要往人口密集的地方去。”
“第二件……”
“上一次聚會,我提過井口一口接一口空出來的事,也提過有一桌沙龍被另一桌吞掉了。”
“最近也有一桌吞了別人,那一桌持北歐神話的名號,首座是洛基。”
眾人耳朵豎了起來。
“北歐桌吞掉那一桌之後。”赫卡忒的聲音低了下去。
“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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