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你給了它一樣它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你就成了它的獻祭者,老規矩裡,獻祭者受獵主庇護。”
“當然,”白髮巨人話鋒一轉:“這套規矩只在這位獵主還是達人的時候管用。”
“要是有一天,它進位成了大師……”
麥克菲伊沒往下說。
李察懂了。
達人是走到一條傳統盡頭的人,路是別人鋪的,規矩是別人的。
大師是自己開一條路的人。
到了那一步,它就能肆意改寫狂獵,連這套沉澱了幾千年的規矩都得聽它的。
李察讓面板把那枚真名的三個音節的映象殘影,經由影子一筆一筆烙進那麵灰燼帶的烏銅鏡裡。
任何人只會看到李察·威廉姆斯某月某日,進行了一次自動書記工作。
寫了些靈界碎片,大部分是廢料。
至於那面被靈烙上了三個音節的烏銅鏡,它在書記的亂碼堆裡,毫不起眼。
醒來後,李察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兩位教授用各自最擅長的手段,又幫他把身上剩下那一點痕跡全部擦除。
莫蒂默用典籍傳統的“刪注術”,把李察和那枚名字之間任何一絲文本關聯,當成錯誤的批註一筆勾銷。
麥克菲伊用獵月傳統的“月隱禮”,把李察這盞燈投在帷幕上的影子,再往暗裡壓了一層。
做完這些,任何達人以及以下階位的占卜,落在李察身上讀到的都會是:
“此人,不知此名。”
最後,是麥克菲伊的驗真。
高地人有一套規矩,叫“聞味不讀字”。
他不去讀那面烏銅鏡裡的名字,讀了他自己也得上冊子。
麥克菲伊俯下身,湊近那隻鉛盒極輕地吸了一口。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發青了。
白髮巨人直起腰,退後了兩步,好一會兒沒說話。
“是真的。”他最後啞著嗓子說。
莫蒂默一直沒動。
他盯著那隻鉛盒,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老教授笑了,那笑就和那天在吆舆呩烎~時一模一樣。
“小子。”他慢悠悠地開口:“你現在做的這事……”
李察看著他。
“你這是往一頭餓狼面前,扔了一塊帶血的肉。”
鉛盒封好,收進李察懷裡。
三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然後,兩位教授坦樟艘患隆�
“哀悼日那一天。”莫蒂默把茶杯擱下:“學院體系擋不住。”
“擋不住?”
“民意擋不住,上面的決策也擋不住。”老教授搖了搖頭。
“八百個海底的家庭,幾十萬前線的家庭。
你現在站出來說‘哀悼日那晚不許敲鐘、不許祈丁⒉辉S悼念’,議會那些先生誰敢?”
“這是全國的國殤。”麥克菲伊接過話。
“鍾必須敲,聖詩必須念,默哀必須默,這其實是政府給活人的交代。”
“這一敲、一念、一默……就等於全國同一刻,做了一場最大的降神會。”
“我們攔不住。”莫蒂默說:“但我們能做點別的。”
“那一晚,還留在帝都大學的所有師生會聯合起來。
“帝都大學建在以太活躍區上。”
“整座校園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封印陣,哀悼日那晚我們把它全開了,盡力把神秘側影響壓到最低。”
李察以為他們說這麼多,是要給自己安排一個任務。
進封印陣,或者去哪個節點值守。
莫蒂默搖了搖頭。
“你應該去花月街十七號。”
李察看著他。
“瑪麗夫人那邊也有她的打算,準備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情。”
“你身上,有幾樣別人沒有的東西。”
莫蒂默沒往下講,只是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你去瑪麗夫人那邊幫忙,會比守在這封印陣裡發揮出更重要的作用。”
李察握著懷裡那隻鉛盒,慢慢點了頭。
赫爾墨斯,本身就有引渡者的責任。
“回去準備吧。”
李察站起身,朝兩位教授各鞠了一躬。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裡風很冷。
另一邊,阿什福德宅邸二樓那間嵌了鐵鉚釘的小屋裡,傑拉德正在準備最後要用的東西。
桌上攤著一整套外勤裝備,正中央放著那柄跟了他大半輩子的獵刀。
傑拉德坐在桌後,就著油石一下一下地磨。
刀刃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磨得很慢很穩,每一下力道都一樣。
這套動作他做了快五十年,閉著眼都不會錯。
磨著磨著,老人的思緒飄遠了。
這李察,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給套了去。
自己的舊債、羅斯瑪麗的事、逆獵之禮、門柱上那枚請柬……一樣一樣都告訴他了。
連那套只在獵場上用的手語,也一個一個手把手教了。
教完了,結果呢?
那小子,一頭扎回學校去了。
傑拉德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磨。
自己都剩下沒幾天了。
那小子明明就在帝都,坐馬車過來也就不到一個鐘頭。
他倒好,忙他那些破書去了。
就不想著在自己這個老傢伙最後這點日子裡,多回宅邸陪一陪他。
想到這裡,傑拉德忍不住又想起自己那幾個不省心的兒女。
大女兒瑪格麗特鐵了心要外嫁,搬到布里斯頓那煤灰地方去過日子。
這麼多年,一年回來一趟都算勤的。
小女兒伊莎貝拉明明就在帝都大學教書,離宅邸沒多遠。
這丫頭就是從來不在家裡住,一年到頭縮在學校那間宿舍裡。
他這個做父親的,一年見她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大兒子更絕,跑去新大陸找什麼突破,一去就是十幾年。
頭幾年還寄張明信片,後面連明信片都沒了。
是死是活,全靠別人偶爾捎回來一句“人還活著”。
傑拉德磨刀的手,又慢了下來。
自己生下來的這幾個東西,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現在好不容易冒出來一個看著最靠譜的外孫。
結果這小子也不回來!
老人越想越是氣不打一處來。
板了一輩子的臉,守了一輩子的家,到頭來落得個一個人孤零零死去的下場。
磨刀的聲音,在小屋裡一下一下地響。
傑拉德想著想著,腦子裡就開始放映著往昔的回憶畫面。
? 第392章 那年風華正茂
他也不知道怎麼就開始想了。
大概是在這間小屋裡一個人待太久了,腦子裡那條拴著過去的線自己鬆開了。
羅絲瑪麗,他妻子的名字。
第一次見她是在伯爵夫人的花園茶會上,自己剛當上從業者。
那天他穿了身新做的深色西裝,領口領針是父親給的銀質徽章。
他以為自己站在人群裡相當體面。
羅絲瑪麗從花園那頭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檸檬水。
杯子端得很穩,步子走得不急不慢。
她經過傑拉德身邊的時候,往他肩膀上瞥了一眼。
“先生,您的領子歪了。”
她放下檸檬水,伸手把他領子理了一下。
理完拍了兩下,轉身走了。
傑拉德站在原地,被這隻淑女的小手拍得整個人都要僵掉了。
他在茶會上第二次找她的時候,她正和一位伯爵夫人的侄女聊烤鵝的配料比例。
“……黃油不能太多,太多了皮會發軟。”
“可我看食譜上寫的是……”
“食譜是死人寫的,灶是活人燒的。”
傑拉德插不上嘴。
他站在旁邊聽了十分鐘關於烤鵝應該用百里香還是迷迭香的辯論,一句和自身專長相關的詞都沒冒出來。
後來他請她跳舞。
傑拉德跳得不好,獵手腳步輕是輕,但踩舞步的節拍感和戰場的完全不同。
第三支曲子的時候,他就踩到了對方的裙襬。
她低頭看了看裙子,又抬頭看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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