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麥克尼爾夫人端著杯黑咖啡,面色不太好看。
“梅菲爾區、切爾西區、布魯姆斯伯裡區,每天晚上都有太太們在私人沙龍里搞通靈夜。”
“什麼形式的?”
“你能想到的全有。”
麥克尼爾夫人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拿留聲機蠟筒放歌,歌結束了讓蠟筒空轉,在沙沙聲裡辨認亡者聲音;
圍著桌子把手放在桌面上,問問題,桌子叩一下是‘是’、叩兩下是‘否’;
還有人握著鉛筆閉眼讓手自己動,看能不能寫出亡者想說的話……”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請真正靈媒上門的也有,塔羅、水晶球、通靈鏡,包場一整夜的那種。”
李察總結著資訊,這些人幾乎全是母親、妻子和姐妹。
她們的兒子、丈夫、兄弟死在了海那邊。
聖誕那份特別長的陣亡名單,把她們最後一點“也許他只是受傷了”、“也許下一封信就到了”的念想給碾碎了。
她們只想再聽一次那個人的聲音,哪怕只是“嗯”一聲也好。
“老師已經掛牌暫停一切接單了。”
麥克尼爾夫人從口袋裡取出一隻信封。
“花月街上維克托娃靈媒館的門口貼了告示,寫的是‘內部盤點,暫停營業’。
門下所有弟子也接到了口信,一律不得接這類委託。”
李察接過信封,裡面是他上次書記賣出去的那些零碎的折現。
蓋爾語咒文殘片賣了一鎊七先令,那串編號索引還在等買家驗證。
他把錢收好,心裡想著另一件事。
“瑪麗夫人為什麼暫停?”
麥克尼爾夫人看了他一眼。
“她要是不暫停,花月街17號的門檻早被人踩爛了。
老師原話說發了瘧子的水塘裡釣魚,魚沒釣上來先把瘧子染上了。”
“那些太太們手裡攥著錢,紅著眼睛來找,你接還是不接?”
“接了萬一真通上了,那一頭接上的是什麼?”
她把咖啡杯推到了一邊。
“聖誕那天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前線那些醒了又被按回去的魂,怨氣比從前濃了幾倍。”
“你在這個時候把帷幕這一面的門開啟,往那邊探一個腦袋說來呀,你猜誰會來?”
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李察順著正確的路走了出去。
主街上亮著瓦斯燈,馬車停在路邊,車伕縮在斗篷裡打盹。
他攔了車往切爾西方向走,回阿什福德宅邸。
馬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朝窗外瞥了一眼。
路口拐角處有一扇門半開著,櫥窗亮著燈。
燈光裡,一位戴著紫色頭巾的婦人正在櫃檯後面給客人裹蠟筒。
李察猜測,這人應該就是所謂的野靈媒。
客人是個穿黑裙的年輕女人,手裡攥著手帕,眼眶紅紅。
這個野靈媒裹著蠟筒,嘴裡還在說著什麼,語速很快,似乎是在講器具使用方法。
? 第377章 矢車菊與總督察
回到阿什福德宅邸已經過了晚飯時間。
管家替他熱了湯和麵包,他端著碗在後廊石桌上吃。
風從花園那邊繞過來,帶著修剪過的月季殘枝和溼泥土的氣味。
吃完後他進了屋,先給布里斯頓打了電話,鈴響了六聲才有人接。
“喂?”
“媽,是我。”
“吃過了沒?”
“吃了。”
“吃的什麼?”
“湯和麵包。”
“只有湯和麵包?”
“加了一塊乳酪。”
母親在那頭嘟囔了一句“乳酪管什麼用”,然後換了個話頭。
“伊芙琳今天把廚房弄得煙熏火燎的,她在試蛋白霜蛋糕,用蜂蜜替代白糖那個配方。”
“做成了嗎?”
“成了一半。”瑪格麗特的聲音裡有一絲苦笑。
“蛋白打發了,進烤箱的時候塌了。
她趴在烤箱前面看了二十分鐘,看著它一點一點地矮下去。”
“然後呢?”
“然後她把塌了的蛋糕從烤箱裡端出來,切成一塊一塊的,說這叫‘扁蛋糕’,是她新發明的品種。”
“你爸嚐了,說味道不錯就是太扁了,她瞪了你爸一眼。”
李察差點笑出聲來。
“媽。”他回到正題。“礦渣巷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
電話線裡安靜了兩秒。
母親那邊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大概是換了個坐姿。
“街上的人瘋了似的在找靈媒。”
瑪格麗特的聲音沉了下來。
“韋爾太太上星期花了一先令六便士買了一本通靈書,拉我去她家裡一起‘請靈’,說是想和她去世的丈夫說說話。”
“您怎麼說的?”
“我拒絕了。”
母親的語氣很乾脆。
“我跟韋爾太太說你要真想和他說話,去教堂給他點根蠟燭就好,別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李察心裡鬆了半口氣。
“她聽了嗎?”
“她說我迷信。”
瑪格麗特自己都無語了。
“一個想請靈的人管我叫迷信。”
李察靠著話機隔板。
“媽,您稍微攔著韋爾太太吧,別讓她真跟著書上的步驟做。”
“放心,老太太其實膽子小,翻了兩頁就說看不懂放下了,倒是巷口那個賣燻魚的太太……”
電話線裡傳來她嘆氣的聲音。
李察掛了電話後,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他本能地想要打給溫特沃斯,手都已經伸到了話機上。
然後他把手收了回來,突然意識到溫特沃斯早就不在了。
李察撥了分駐辦的公用號碼,鈴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布里斯頓分駐辦,值班臺。”
聲音很年輕,帶著北方口音,不是李察認識的人。
“您好,我是李察·威廉姆斯,見習督察,非常勤編制。”
“哦……您好,先生。”
值班員的語氣熱絡了一點。
“有什麼可以幫您?”
“最近布里斯頓城區的招魂活動有沒有增多?”
“啊,這個,分駐辦已經注意到了。”
值班員翻著什麼東西。
“聖誕節前後確實報告了幾起民間降神活動。
韋斯特巷那邊有一家,黑溝路上有兩家,礦渣巷附近也有人在做。”
“出手干預了嗎?”
“暫時沒有,定性為民間迷信活動,沒有達到干預標準。”
值班員停了一停,似乎在確認措辭是否準確。
“沒有出現以太異常。”他強調了這一句。
“好。”李察說:“如果出現異常,請通知奧德中校。”
“收到,先生。”
李察把電話掛了。
布里斯頓是座小城,那一場大仗把不應坑和黑溝清了個乾淨,全城以太場被兩位達人壓得服服帖帖。
短期內,布里斯頓大機率不會出事。
但帝都不一樣。
帝都有幾百年的老封印網路,地底下鋪著的管道比地上的還密。
帝都的招魂活動如果繼續擴散,那些業餘降神會捅出來的漏洞,遲早會和聖誕夜醒過來的那批死者產生共振。
李察上了二樓,把門關上。
他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沒有開啟臺燈。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了一條線進來,正好落在桌面上那隻霜枝匣子的蓋子上。
匣子裡除了銅釦,還有那張身份牌。
赫拉克勒斯說,有人在無人區裡活著。
那些穿著拼湊軍裝的逃兵,白天縮在彈坑和地堡廢墟里,夜裡出來拖死人屍體。
一月六日,提前開學。
帝都的天還沒亮透,李察就揹著帆布包走進了皮特里大樓。
走廊裡空蕩蕩的,他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咚咚響了一截回聲。
一樓轉角處貼了張新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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