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蒙斯是恐懼擰成一股,沙龍是習慣被線串成網。
聖誕夜幾十萬人同時放下了槍,心裡只有思歸之心。
這份回家的願望落到帷幕上的分量,比恐懼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想回家也是一種集體意志。”
李察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傑拉德看著外孫:“你說得對。”
“問題不在壓下去,在於壓下去後該怎麼辦。”
幾十萬活人在想回家,泥土下躺著的那些死人也聽見了。
帷幕被安寧壓平了那麼一小會兒。
壓平的一剎那,死者身上沉著的恐懼和痛苦被暫時解除了。
有人在它們肩膀上按了一下,告訴它們沒事了。
於是它們也想回家。
數以萬計的魂從泥土裡浮了起來,朝著本土方向看過去。
“聖誕夜結束了。”傑拉德的聲音很低。
“槍聲也恢復了。”
羅根的那份戰地實錄,二十六日凌晨第一聲炮響的時候,無人區裡那些活人還沒來得及全部鑽回壕溝。
有幾個握著對面交換來的紐扣,跑到一半被流彈掀翻了。
死亡重新開始輸入。
睡著的死人是安靜的,但你把他叫醒了,讓它湧起回家的願望。
現在又重新開打,這算什麼?
“被按回去的魂比從未醒過的魂,怨得更深。”
傑拉德把戰報摺好,又塞回鐵皮櫃裡。
“你曾外祖父年輕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最難平息的憤怒,出自差一步就夠到了的手。”
………………
從聖誕到新年這一週,帝都街面上變了一層顏色。
黑紗多了。
李察從阿什福德宅邸坐馬車去學院區的路上,經過了三家帽子鋪。
每一家的櫥窗裡都擺出了黑喪帽,被擺到了最顯眼位置上,標價簽上墨水還新鮮。
隔壁文具鋪的老闆在門口支了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
“喪儀信封、弔唁明信片,現貨供應。”
粉筆字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批次訂購另議。”
帝都那些鋪子的老闆鼻子都靈得很。
黑紗生意起來了,說明某一種需求正在變成行業。
帝都大學有現成的大圖書館,方便他查資料,小姨也在辦公室裡,所以他乾脆就直接在假期結束前回到了學校。
回到宿舍後,他沒有先碰從小姨那裡帶回來的盧恩符文資料。
赫拉克勒斯上次聚會時,要他鑑定的兩件物品還被壓著。
一枚矢車菊銅釦,一隻鉛質密封小筒。
李察先摸出了銅釦。
他把聖?銅鎮紙和青銅小天平並排擱好,讓聖?先“看”銅釦。
長喙朝扣面偏過去的時候,李察的靈感搭了上去。
銅釦裡沉著一縷以太,湹脦缀趺坏健�
等他把靈感貼得再細一些,那層湹降椎囊蕴e滲出了氣味。
銅釦的主人是個抽菸斗的人。
他在刻這朵花的時候,菸斗就叼在嘴角上。
刻完了,他用拇指在花蕊處摁了一下。
習慣性的動作,像盤念珠一樣,摸一下就安心了。
矢車菊在日耳曼尼亞那邊象徵什麼,李察清楚。
那是威廉二世最喜歡的花。
日耳曼人把它縫在軍帽繡在手帕,帶著上前線。
這枚銅釦的主人是一名日耳曼士兵。
他死了,死在了赫拉克勒斯說的那處被炮彈掀翻的地堡廢墟里。
李察讓天平去稱。
左秤盤落下去的時候,那縷以太的全部內容被析了出來:
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在被炮彈直接命中之前,攥著矢車菊銅釦死的。
李察把資料記在筆記本上,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
這枚銅釦沒有太多價值。
以太含量太低,品質也談不上好。
李察把銅釦用油紙包好,又摸出那隻鉛質密封小筒。
他用靈視貼上去,第一層什麼都看不見。
鉛是以太傳導性最差的幾種常見金屬之一。
李察把鼻子湊到筒口嗅了嗅。
這東西被密封處理過,筒口和筒蓋間灌了一層澆鑄鉛,和筒壁融成了一體。
他又把靈感往深處推了推,推到鉛壁能滲透的極限。
模模糊糊地,他摸到了筒內空間裡有東西。
體積很小,大約一枚棋子大小。
以太濃度……李察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筒裡那個東西的濃度,高到讓他靈感碰到的一瞬間直接彈開了。
李察把鉛筒放回桌面上,這東西暫時不能硬拆。
他連裡面裝的具體是什麼都不知道,貿然切開萬一觸發了什麼……
“先做CT。”
開緘術式,正好派上用場。
他讓影子從帷幕後浮上來,在鉛筒上方約兩尺處懸停,自己退的遠遠的,併疊上石之覆甲。
影子掌心朝下,以太開始往下壓。
壓力聚攏在鉛筒表面,形成了一個極小的高壓區。
鉛壁在壓力下微微脹了一下,內部被掰開了。
李察屏住呼吸,靈感貼到了鉛筒外壁上。
只有半秒,半秒後鉛壁彈性恢復把縫隙合攏了,什麼也讀不到了。
那半秒也夠了,李察把影子收回帷幕後,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筒內物品:疑似一枚徽章或者令牌。
以太屬性:和前線任何一種已知封印體系都不匹配。
李察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詞:“日耳曼系變體?”
這枚鉛筒,他決定暫時不往下拆了。
他把鉛筒用粗鹽封了口,放進了霜枝匣子裡。
做完這些,他才去碰系裡寄來的盧恩符文資料。
盧恩符文只有直線,每一筆都是一刀。
豎著一刀是主杆,斜著切出去短刀是旁支。
主杆和旁支的數量、角度、長短,決定了這個符文代表什麼。
它粗暴、簡潔、和它的造物者一樣。
維京人在顛簸的船上用短刀往橡木椽子上刻字,沒有哪個文字型系比這更講究“一刀下去不能錯”了。
李察用了三天時間,把和惠特比封印相關的十二頁手稿全部讀完了。
【博聞】把每一道刀痕深湣⒔嵌群烷g距都複製到了腦子裡。
新年那天,帝都又下了雪。
一月一日的《帝都晨報》比平日厚了一截。
厚出來的那幾頁,全是陣亡名單。
李察在報亭買了一份。
報上說聖誕到新年這一週,遠征軍陣亡人數比整個十二月上半月總和還多。
軍方解釋為:“聖誕休戰結束後,敵軍在多個戰線發動了有組織的反攻。”
李察覺得反攻可能是真的。
從軍事角度來看,短暫休戰後重新開火,措不及防下死亡人數當然會更多。
但從神秘側角度考慮,那些被從泥土下叫出來的靈,會不會也在以太層面對活人造成影響?
李察把報紙塞進包,經過一家書店。
他本來沒打算停下來,可櫥窗正中那本書的封面讓他的腳步釘住了。
《如何與亡者對話,寫給失去至愛之人的實用指南》。
櫥窗玻璃的角落貼了一張手寫廣告,歪歪扭扭的墨水字:
“全套通靈器具五先令起,另附送免費使用說明手冊一份。”
五先令,這個價格精準卡在了中產階級太太們的衝動消費線上。
算不上奢侈,但足以讓你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經事,而不只是犯傻。
兩先令買書,五先令買器具。
再加上客廳裡現成的窗簾和蠟燭,一場家庭降神會的全部成本就湊齊了。
李察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書店老闆從裡面探出半截身子,以為他想買。
“先生,那本書最近賣得特別好。
上個禮拜進了五十冊,到今天只剩七冊了。”
“不買。”李察擺了擺手,繼續走了。
………………
麥克尼爾夫人在約見時給了他一些訊息。
咖啡廳還是上次那家,還是那個進門需要拐歪路標的巷子。
“花月街外街那幾家靈媒鋪子,從聖誕後就排起了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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