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伊芙琳!”母親在前面喊。
“知道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隻薑餅兔。
帽子歪得厲害,左邊兔耳朵還缺了一小角,大概是裝書包時壓碎的。
“給你。”
她把薑餅兔塞到了李察手裡。
“這隻最醜,專門留給你了。”
李察低頭看著掌心那隻帽子歪掉、耳朵殘缺計程車兵兔。
糖霜已經有點化了,粘在了他的指腹上。
“沒事,醜不醜反正都是進我肚子裡面。”
“你別一口吃了。”伊芙琳的聲音悶悶的:“先看兩眼再吃。”
“為什麼?”
“因為這是限量版。”她翻了個白眼。
“醜的才是限量版,好看的誰都會做。”
汽笛響了,兩長一短,檢票口的隊伍往前湧。
伊芙琳跟著母親走了進去,走了幾步她回過頭,朝李察比了個嘴型。
他沒看清,猜測大概是“記得吃飯”。
火車駛出了月臺,車廂碾過道岔的聲音一截一截地往遠處拉。
李察在月臺上站了一會兒,只剩幾隻灰鴿子在啄地縫裡的麵包屑。
小姨從身後走過來,圍巾裹得只露出半張臉。
“走吧。”她朝門口方向抬了抬下巴。“馬車在外面等。”
回到切爾西路的時候,天光已經開始往梧桐樹的枯枝上收了。
伊莎貝拉沒進宅邸。
“我得回學校了,期末卷子還差一摞沒改完。”
她裹緊圍巾,朝馬伕點了點頭,臨走前扭過身。
“你去約克郡的事,注意安全。”
宅邸安靜了下來,鮑德溫和文森特二十六號凌晨就上了返程軍列。
李察上了二樓,書房的門半敞著,傑拉德站在窗前。
“關門。”
李察把門帶上了。
傑拉德轉過身來。
“鮑德溫今天上午給我發了電報。”
“聖誕那天,前線停戰了。”
………………
弗蘭德斯,伊普爾突出部南段。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十點。
阿什福德家到了這一代,都深諳儲存實力的道理。
鮑德溫帶的獵手小隊,常年苟在戰壕後方三英里處紮營,領了個給隱秘者當巡護的差事。
巡護小隊裡資歷最老的叫羅根,威爾士人。
顴骨上兩塊凍瘡從十一月長到現在沒好過,結了痂又裂,裂了又結。
他今晚值夜,腦袋枕著背包。
鋼盔墊在屁股底下,坐那玩意兒比戴那玩意兒舒服。
羅根已經習慣了炮聲,四個月夠你習慣任何事情。
可十點剛過,炮聲停了。
羅根從背包上彈了起來,寂靜比炮彈聲更可怕。
他蹲在壕溝火步臺上,把頭盔重新扣好,朝壕溝頂上探了半顆腦袋。
看到了大約三百碼的範圍。
泥漿、彈坑、翻漿的黏土、倒塌的鐵絲網樁子。
月色淡得像兌了水的牛奶,雲層壓在頭頂上方。
什麼動靜也沒有,連老鼠都不叫了。
羅根的微迴圈震了一下。
很輕,和執行巡護任務時在薄弱點附近感受到的不同。
那種是外部壓力擠進來,這一下是從地底往上頂的。
他把靈視開啟了,想起小時候在威爾士老家看過的沼澤。
春天凍土開化,泥塘下沼氣往上湧,水面上咕嘟咕嘟地鼓起一個一個的泡。
泡破了,臭氣散出來。
無人區的地面正在做同樣的事,只不過湧上來的不是沼氣。
整個無人區的地面上,同時站起來了幾十個死者的靈。
然後是上百個,數量不斷擴大。
就在這個時候,對面壕溝裡有人唱歌。
是日耳曼語: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平安夜,聖善夜……)
先是一兩個嗓子,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接著越來越多聲音加了進去,壕溝裡連成了一片。
羅根右手邊隔了三個彎道的壕溝段裡,有個約克郡口音的兵起了頭。
嗓子啞得厲害,跑調跑出了弗蘭德斯,唱的是同一首歌。
十幾個人跟著唱了起來。
兩邊壕溝各唱各的語言,旋律擰在半空中,居然合上了。
羅根蹲在火步臺上聽著,沒唱。
他的嘴唇乾裂,凍瘡被風一吹又疼了起來。
對面壕溝邊上伸出了幾隻手,舉著一棵不到兩英尺高的小杉樹,錫罐蓋和空彈殼掛在枝頭當裝飾。
對面有人先爬出來,兩隻手舉著一包菸草。
這邊也有人爬出來了。
到天矇矇亮的時候,無人區裡站滿了活人,握手交換菸草和口糧。
有人把口袋裡皺巴巴的家人照片掏出來給對面看,對面也掏了。
有人在彈坑邊上踢球,球是用破襪子和舊繃帶纏出來的,根本就不圓,踢起來偏得離譜。
羅根看著這些活人在無人區裡走來走去,他的靈視一直沒關。
活人在握手,死人就在他們腳邊站著。
他們從那些靈體上穿過去,穿過去時候連個冷顫都沒打。
上午的陽光透過雲層漏了下來,很弱。
羅根從壕溝裡爬了出去,他得去看看。
泥地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太打滑。
他繞過兩個彈坑,站到了無人區中間偏己方的一塊平地上。
靈視裡的畫面,比在壕溝裡看到的更滿。
無數縷灰白霧氣,密密匝匝地立在這片翻漿的爛泥上。
到了下午,活人越來越多,死人也越來越多了。
以太場完全亂了,空氣裡以太濃度高到了和帷幕後的湠┎畈欢唷�
下午三點左右,有個隨軍牧師從壕溝那邊走了過來。
他捧著聖經,站到了兩個彈坑間的一小塊平地上。
周圍站了一圈活人在聽,也站了一圈死人在聽。
牧師翻開了詩篇第二十三章。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的聲音不大,被風吹得細細碎碎的。
“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青草,安歇的水邊。
羅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片翻漿的爛泥,這裡離青草和安歇的水邊太遠了。
牧師繼續念:“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這一句落下去的時候,整個無人區安靜了。
活人的說話聲,球被踢進泥坑的悶響,腳踩在翻漿黏土上的吧唧聲……全停了。
羅根渾身緊繃,那密密麻麻一片的死人同時轉過了頭。
牧師的右手在發抖,聖經往下滑。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你在我敵人面前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死人們一直看著他全部唸完。
“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牧師合上聖經的那一刻腿軟了,單膝跪進了泥地裡。
旁邊計程車兵以為他滑了一跤,趕緊過來扶他。
到了第二天天沒亮,炮聲又響了。
傑拉德把這份戰地實錄講完了。
“整條戰線從北海海岸一直到南邊山區,幾百英里的正面寬度,聖誕那天同時停了。”
“沒將軍下命令,是士兵們自己停的。”
李察想到了上一次聚會,普羅米修斯的預言,真應驗了。
? 第376章 死人也想回家(月票加更25)
傑拉德繼續說著:
“幾十萬個人在同一個夜晚停止殺戮,唱同一首歌,並想同一件事——回家。”
李察已經對於這種事總結出了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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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人唱同一首《蒂珀雷裡》,歌的迴響在靈界掛成了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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