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準備工作?”
“惠特比的三層封印體系跨了三個傳統,最底下那層盧恩銘文帝都大學留存的檔案極少。”
傑拉德把通報翻回了那張側檢視。
“我已經讓伊莎貝拉把你排進預研名單。”
他把那張側檢視從通報裡抽出來,在桌上攤平。
“那批維京時期手稿的調閱申請,你小姨已經替你遞上去了,二十八號就能拿到。”
“二十八號。”李察算了算時間,今天是二十五,也就兩天了。
自己聖誕假期想摸一會兒魚,看來是不行了。
傑拉德雖然是獵手,但明顯是獵手中的知識分子。
“凱爾特銘文講對偶,天上一份地下一份。
盧恩講的是刻與綁,每一筆都是一道繩結,解開順序錯了就全亂了。”
李察想到自己這段時間的日程安排。
他不僅得忙赫拉克勒斯的那幾件咒物鑑定、適應新換的呼吸法、再加上上次和凱瑟琳共享的那些資料。
現在,外公又給他加上了這批盧恩符文……
傑拉德把資料夾收進了鐵皮櫃裡,鎖釦擰上了。
“能做到嗎?”
“能。”李察沒猶豫。
傑拉德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回去歇著吧,聖誕到二十七號好好陪你爸媽和妹妹,二十八號後你大概就沒什麼空閒了。”
李察下樓的時候,客廳裡只剩了壁爐的火光和一盞落地燈。
索菲亞已經被伊莎貝拉叫起來,回房間睡了。
文森特和鮑德溫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後廊上只留了兩截掐滅的菸蒂。
父母都去休息了,李察也準備回去休息。
拐進走廊,妹妹縮在他的房間門口,膝蓋上攤著那本蛋糕筆記本。
鉛筆夾在手指間,人是醒著的,但眼皮在打架。
筆記本翻到的那一頁,她正在用鉛筆修改一行配方。
李察瞥了一眼,看見“蛋白加蜂蜜打發”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旁邊畫著一隻叼胡蘿蔔的兔子。
昨天在烹飪學院告示板上看見戰時糖類管制通知以後,她就在倒騰無糖配方。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哥。”
“還不睡?”
“等你呢。”
她把身子往門框上靠了靠,換了個不那麼蜷著的姿勢。
“你和外公在上面說什麼了?說了好久。”
李察在她對面的牆根蹲了下來。
“有一批比較急的預研任務要做,系裡已經排下來了。”
伊芙琳有些不太開心。
“那你過完聖誕就得開始忙了。”
“差不多。”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封面上,那隻戴學士帽的兔教授。
昨天在烹飪學院,招生辦職員把她筆記本翻開,問她兔子為什麼都戴帽子。
“那是設計。”她當時梗著脖子回答的。
職員笑了笑,把材料收走了。
“手續都辦完了。”伊芙琳換了個話頭。
她抬頭看著李察。
“那我們繼續留在帝都也沒什麼事了吧?”
“爸請的假本來也就到二十八號。”
伊芙琳替他把話說出來了。
“你要忙你的事情,我和爸媽在這乾等著也沒意思。
烹飪學院報完名了,帝都大學你也帶我逛過了。”
伊芙琳扶著膝蓋,站了起來。
“我去跟媽說,二十七號咱們就回布里斯頓去了。”
“不多待兩天?”
“你都沒空,我們還待著幹嘛。”
………………
帝都中西區那一帶向來熱鬧。
戰時燈火管制壓不住酒館裡溢位來的笑聲和歌聲,軍需合約帶來的新錢在某些人的口袋裡撐得鼓鼓囊囊的。
有人在戰壕裡啃硬麵包的時候,有人在酒館裡舉杯慶祝著自己的新合約。
“布恩老店”是一家不大的酒館,裡面縱深極長,一直延伸到後巷的圍牆根底下。
今晚酒館坐了滿滿當當,老闆把窖裡最後幾箱愛爾蘭威士忌全搬了出來。
“明年這酒恐怕就斷貨了。”
他擦著杯子,在跟吧檯前的老客人絮叨。
“愛爾蘭那邊,蒸餾廠被徵了一半去做工業酒精。”
角落裡坐著個人,手裡轉著杯子。
杯子的銅質雙耳和酒館裡任何一件器具都不搭調,太古雅了。
他從開門營業的時候就坐在那裡了。
老闆跟他搭過話,他笑嘻嘻地要了苦啤,就在那裡坐著不動。
到了十一點,酒館裡的氣氛已經徹底被聖誕夜的躁動泡透了。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桌子,有人踩著板凳在講一個關於軍需官和法蘭小寡婦的笑話。
笑話講到一半被另一個人打斷了,打斷他的那人覺得自己的版本更好笑。
兩個版本同時講了下去,兩邊各有聽眾捧場。
角落裡那個人把銅杯端到嘴邊,開始聞。
酵母菌在糖水裡紮下根,吃掉糖,吐出酒精和二氧化碳。
發酵需要溫度和時間,還有足夠濃的底液。
今晚這間酒館裡的氛圍,已經差不多了。
【面影輝照·酒神的坎塔羅斯杯】
他把銅杯放回桌面,整間酒館的空氣開始“熟”了。
深紫液體從雙耳彎鉤滲出,順著杯壁往下淌,和葡萄被捏碎了差不多。
酒館裡歌聲更響,笑聲更放肆。
有人把外套甩到了吧檯上,有人跳上了桌子。
老闆從吧檯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決定不管了。
過節嘛。
角落裡的男人站起來,把銅杯揣進了大衣口袋裡。
老闆看著桌面上墊著的五先令硬幣。
“這麼大方。”他嘟囔了一句,把硬幣收進了圍裙口袋裡。
酒館裡的狂歡,午夜鐘聲後本該散場。
人們卻還在繼續喝、繼續唱、繼續跳。
有些人已經倒在了桌子底下,可剩下人並沒有因為同伴倒下而降低音量。
他們唱了一首又一首,從《蒂珀雷裡》唱到了《翠谷》,再唱到了誰也說不清名字的老調子。
? 第375章 死蔭的幽谷
二十七日下了雪,不厚,剛好把街面上那些煤漬和馬蹄印子蓋住。
國王十字車站,李察提著父親皮箱,走在最前面。
母親挽著伊莎貝拉的胳膊,兩姐妹低頭說著什麼。
羅傑斯走在最後面,步子和來時一樣。
伊芙琳走在中間,書包還是來時那隻鼓鼓囊囊的書包。
她今天話很少,從宅邸上馬車到現在,一個字也沒主動開口。
月臺上寒風鑽進了領口,瑪格麗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
伊莎貝拉替姐姐把圍巾末端掖好了。
“下次來帶件襯絨的。”
“不用。”瑪格麗特拍了拍妹妹的手。“我穿慣了舊的。”
檢票口的隊伍排到了鐵欄杆外面。
傑拉德提前讓管家訂了三張二等座。
這已經是李察堅持的結果,外祖父原本要訂頭等。
李察把皮箱遞給了父親。
羅傑斯接過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送到這裡就行了,你回去還有事情吧。”
“嗯。”
“別太拼命了,咱們家還不用靠你來養。”
“知道了。”
羅傑斯轉身走進了檢票口,身影沒入了人群。
母親鬆開妹妹的胳膊,雙手覆在了兒子手上。
掌心是溫的,指尖帶著一點粗糙。
她沒說去約克郡當心之類的話,該囑咐的在聖誕夜那晚已經說完了。
“幫我跟你外公說一聲。”
“說什麼?”
“就說……”瑪格麗特想了想,聲音輕了下去。“就說這幾天過得挺好。”
“好。”
伊芙琳站在母親身後,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她就是不看自己哥哥,鼓著臉頰,眼睛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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