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異聞輯》寫給底層。
礦工、洗衣婦、碼頭搬吖ぁ⒓徔棌S夜班女工……這些人不讀報紙也不逛書店。
他們只會在酒館櫃檯上順手翻一翻小冊子,邊喝啤酒邊看。
或者不識字的,也會讓識字的說給他們聽。
故事會留在他們腦袋裡,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忽然冒出來。
《北方文學評論》寫給中間那一層,主編要的“真切”。
工程師、工廠領班、中學教師、小商鋪老闆……他們既不是底層也夠不著上面,但他們嘴巴在飯桌上說出來的話會影響到周圍一圈人的看法。
徵文寫給上面那一層。
俱樂部皮沙發裡翻報紙的紳士們,內務院和陸軍部裡那些從未去過戰壕的文職軍官。
“我們的島嶼”。
帝國文促委大概想的是讓人歌頌國土鼓舞士氣,讚美帝國不屈的精神。
“島嶼”這個詞在他腦子裡撞出來的畫面,卻和促進委員會想要的完全兩回事。
島嶼是什麼?
島嶼四面全是水,你只有腳底那一小塊乾地。
風從每個方向刮過來,刮到骨頭縫裡去。
風颳了幾百年,腳底下那塊地還在。
他拿起鋼筆,在徵文那一摞紙最上面那張空白頁上寫了個標題。
《島嶼有什麼》
寫了兩個字就停了。
標題不對,太直白。
他劃掉了“有什麼”,想了想,又寫了三個字上去。
《島嶼記》,還是不對。
暫時沒思路,李察把那張傳單摺好夾進了筆記本里,先幹別的。
《異聞輯》第四篇框架已經列好了,寫的是高地牧羊人的故事。
他從伊迪絲那裡聽來的一則舊事改編的。
一隻羊總在同一處懸崖邊上打轉,老牧人走過去把羊拉開,發現懸崖下有一堆舊骨頭。
牲口反覆回到同一個位置的時候,別去拉它,先看清楚它到底在看什麼。
趁著手熱,他又給夏洛特回了一封簡訊。
“印刷廠的事,麻煩您幫忙問了。
另外,徵文那個您知道嗎?
我打算兩邊都投,一邊一便士給底下的人看,一邊往上面那個池子裡丟。
您覺得會不會太貪心了?”
信寫完摺好裝進信封,明天寄出去。
夏洛特的回信在三天後寄到。
“兩杆筆嘛,左手一杆右手一杆。
左手那杆給礦工講鬼故事,右手那杆給老爺們寫島嶼的詩。
一杆筆賺一便士,另一杆賺五十鎊。
你要是真有這個能力,可以兩頭都賺。
不過話說回來,你確實太貪心了,這也是優點。
主編讓我轉告你,印刷廠他已經幫你聯絡了一家,在曼城北郊舊城區裡。
老闆姓達克沃斯,印過教區通訊和賽馬日程表,價格公道。
一千冊起印,算你每冊四分之三便士成本(紙、墨、裝訂加哔M)。
你賣一便士一冊,每冊賺四分之一便士。
一千冊全鋪出去的話淨賺大約一鎊。
一鎊夠你吃兩個月的食堂了吧?
至於徵文,你自己有數就行。
別在徵文裡寫你在《北方文學評論》上寫的那種話,徵文評委不是濟貧委員會,他們的手段可不會這麼溫和。”
李察看完信,注意的反而是那段“一鎊夠你吃兩個月食堂”。
他現在的飯量,一鎊勉強夠吃一個月。
格蕾要是知道他的伙食費又多了這麼多,大概不會想著和他在公園約會只簡單帶兩塊三明治。
接下來一個星期,他在徵文這件事上花的力氣遠超前兩樣加起來。
《異聞輯》寫的是底層人能懂的鬼故事,他手裡素材堆得滿坑滿谷。
《北方文學評論》的散文他已經跑通過一遍流程了,知道主編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知道刊發後會被誰讀到、被誰記恨。
可徵文這個東西,他從來沒碰過。
到了第三天夜裡,他把徵文初稿寫完。
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寫成了控訴,對評委來說就跟往他們咖啡杯裡吐了口痰差不多。
“徵文評委不是濟貧委員會。”
夏洛特的提醒在他耳邊轉了一圈。
他重新坐下來,把鋼筆握在手裡想了很久。
五十鎊獎金他當然想要,帝國出版總署推薦渠道他更想要。
可他不打算違心地歌功頌德。
那就得在“讓上面的人讀得舒服”和“寫出真東西”之間找到一條極窄的路。
臨近這一次神譜沙龍聚會前,他才堪堪寫好。
他把三封信一起帶到了宿舍樓不遠處的郵筒前。
一封給夏洛特,一封給帝國文化促進委員會,一封給曼城那家印刷廠。
三封信塞進銅綠斑駁的郵筒口,一封接一封地往裡滑,消失在黑洞洞的肚子裡。
郵筒頂上蹲著一隻鴿子。
鴿子灰撲撲的,頭歪著看他,像在問你怎麼還不走。
“走了走了。”李察朝鴿子擺了擺手。
鴿子“咕”了一聲,沒動。
………………
十二月十六日夜晚。
李察再睜眼時星海已經退了。
主座更高了……不,高度沒變,赫卡忒的存在感變了。
金面具上半張少女臉和下半張老嫗臉之間,那條縫合線比上次清晰了許多。
李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影子正在帷幕後湠┥洗�
赫卡忒環視了一週。
“今天只有一件事,面具的第二階段。”
桌上沒人出聲。
赫卡忒把雙手交疊到桌面上。
“你們戴面具到現在,這段時間裡面具給了你們什麼,你們自己最清楚。”
“言辭變利了,感知變敏了,手底下的工作做的更好了……這些都是潛移默化的加成。”
“可有一樣東西,你們多半已經察覺到了。”
“面具越用,摘下來的時候越不舒服。”
李察心裡動了一下。
他確實有這種感覺。
影子在帷幕後戴面具訓練的時候,每次摘下來後影子輪廓都會淡上一層。
影子摘面具後大概需要十來分鐘才能把那感覺消下去。
赫卡忒指尖叩了一下桌面。
“這說明你們和麵具間,開始出現共鳴了。”
狄俄尼索斯最先打破了沉默:“共鳴的標準是什麼?”
“戴的時間夠長,使用夠多。”
“最重要的,是用面具做的事情契合神名本身內涵。”
赫卡忒著重講最後這一條:
“你拿赫爾墨斯面具去挖礦,挖一萬年也共鳴不了。”
“你拿狄俄尼索斯面具去打坐冥想,坐到骨頭化了也共鳴不了。”
“面具認的是事,你做的和神名管的能對到一條線,共鳴自然產生。”
李察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讓影子戴面具做的全是和赫爾墨斯本職掛鉤的事情。
讓影子在帷幕兩側穿梭,用面具加成去練噤聲和開緘這兩道跨越封印內外的術式。
這樣子使用,不知道算不算數。
赫卡忒接著說。
“共鳴到一定程度,你們可以借用神話裡的兵器、技能、或者工具,這就是‘面影輝照’。”
“神話裡,赫爾墨斯有他的雙蛇杖和飛行鞋。
赫拉克勒斯有他的巨棒和毒箭,獅皮。
涅墨西斯有她的鞭子和天平。”
? 第361章 神造兵裝(月票加更20)
“深度共鳴後,你們能臨時把它們借出來用。”
赫卡忒沒有說的太詳細。
“具體能拿到什麼,取決於你自身位階和共鳴度。”
“一開始拿到的是一柄武器的影子,一門技能的骨架,一件工具的半個功能。”
“後面可能拿到的東西更加完整,但代價也更沉重。”
她看了一眼桌面上幾位成員。
“共鳴越深,得到的越多,代價也越大。”
整張桌子靜了下來。
李察隱隱有種預感,到了面影輝照這一步就已經算是他“掌握”了面具的執行。
影之反轉的條件可能就在眼前。
影子每天在帷幕後戴著面具練功已經好幾個月了。
在此期間,面具給的加成被他從各種角度翻來覆去用了幾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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