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聽到的那個版本,大概說的是‘一個女聲在蠟筒裡唱了首沒人聽過的歌’。”
麥克尼爾夫人搖了搖頭:
“實際情況比那個更麻煩。”
“這留聲機放的歌是因時而變的,戰爭風聲起來了,太太們不太聽歌劇了,開始聽進行曲和行軍歌。
報紙上天天登徵兵廣告,留聲機蠟筒廠趕工趕得昏天黑地。”
“這些新的聲音全被它吃了進去。”
她接著講述:“一開始根本沒人覺得異常。”
“蠟筒裡放的《蒂珀雷裡》,這首行軍歌滿帝國上上下下都在唱。”
“第一次出事是在九月底,切爾西區一位太太的客廳沙龍。”
“留聲機放完一遍後大家還在閒聊著,沒人去翻面換筒。”
“可留聲機自己又開始響了,響的還是那首歌。”
“在場的人互相看了看,以為是女傭手滑碰了開關,也沒往心裡去……誰會因為多聽一遍這首歌大驚小怪呢?”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那天在場十一個人裡有七個發現自己在哼這首歌。”
“你想想,這有什麼好在意的?”
“全帝國都在唱,你走在街上聽見有人哼都不會多看一眼。
妻子在廚房哼,丈夫在刮鬍子時吹口哨,孩子在飯桌上用勺子敲出這個節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所以沒人在意。”
李察聽出了她話裡隱藏的意思。
越習以為常的事情出現了問題,人們發現得就會越晚。
“直到第十天。”
“那七個人裡有一位太太,她丈夫是分駐辦的從業者。”
“他注意到一件事,妻子每一遍唱到同一個地方,就是你記下樂譜上那個‘多卡一拍’的位置,她的嘴會停下來。”
“停的那一拍裡,她的嘴在動。”
“她丈夫蹲在旁邊湊近聽了好幾遍都聽不清。
嘴在動,氣在出,但聲音被截在了嗓子和嘴唇間。
出不來,可也沒咽回去。”
“丈夫是從業者,他用靈視貼上去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看到。”
“後來分駐辦調查員上門查了幾次。”麥克尼爾夫人接著說。
“每次去查留聲機都安安靜靜,客廳裡以太場跟任何一間民宅沒有區別。”
“太太不唱了?”
“調查員一進門她就不唱了。”
“調查員一走,太太又開始唱。”
“從九月底到現在……”李察慢慢開口:“已經一個多月了。”
“而且在擴散。”麥克尼爾夫人點頭。
這就是最難辦的地方,你沒法禁止人們唱這首歌。
它是戰時的精神支柱,募兵海報上的口號,母親送兒子上火車時強忍著眼淚哼出來的旋律。
禁它?你不如禁掉太陽。
可每一個在唱它的人,都有可能是節點。
“帝都分駐辦那邊也犯了難。”
麥克尼爾夫人又補了一句。
“每次去查都查不出東西來,報告裡只能寫‘未見異常’。”
她把那張紙摺好。
“而且不只帝都,曼城、利物浦、葛拉斯哥……凡是有留聲機、有沙龍、有太太聚會的城市,都開始出現了。”
“你分不出來誰在正常地唱,誰在被牽著唱。”
李察看著那張紙上的音符。
他自己也聽過無數遍《蒂珀雷裡》。
在格林伍德,在布里斯頓火車站,在學院區街頭那個老頭的手搖風琴上。
麥克尼爾夫人把那張摺好的紙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
“這一張我帶走,回去給老師看。”
“你自己記住就行,別哼出來,也不要用手指在桌上打這個節拍。”
李察的嘴巴閉得緊緊的。
可自己不唱有什麼用呢?
他走出這扇門大街上就有人在唱,他攔不住別人唱。
麥克尼爾夫人合上了本子。
“其餘這幾樣,蓋爾語咒文殘片和那串編號,我替你去對接買家。”
她開始收拾桌面。
“主要那串數字編號需要進一步驗證,先留著,不急出手。”
“那段旋律呢?”
“旋律沒有商業價值,它的價值在別處。”
有人正在用一首歌做什麼事情,從帷幕兩面同時做。
蒙斯天使是幾萬士兵恐懼和祈稛o意中凝成的,它被收走後就結束了。
這首歌是一張網,每個在唱它的人都是一個結,網在悄無聲息地生長。
麥克尼爾夫人站起身來。
“第二單基礎報酬兩鎊。”
她從手提袋裡數出兩張一鎊的紙幣。
“咒文賣掉以後,買家那份錢會郵寄給你。”
“好。”李察把兩張紙幣收進了錢夾。
麥克尼爾夫人站在門簾旁邊。
“下次你可以試著自己做了。”
“不用再看護了?”
“不用了,但只能在帝都大學做,帝都大學的封印陣其實比我在這看護你效果更好。”
她朝李察胸口銀戒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且老師的印記在你身上,靈界那邊的東西也不太敢湊過來。”
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外面的風從走廊鑽進來。
“但你自己得守著規矩。”
“不往深處探,一次書記我建議你至少隔一到兩個月,緩一緩再繼續。”
“懂了。”
麥克尼爾夫人點點頭離開了,門簾在她身後輕輕落了回去。
李察在黑暗裡坐了會兒,也起身推開門簾往走廊走。
路過吧檯,老闆正在擦一隻銅壺。
“出門往左轉走到頭再往右,那個路標是歪的。”
“我知道了,謝謝。”
“不謝。”
走出巷口,主街上很熱鬧。
對面一家小酒館門口,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蹲著抽菸。
再往前走幾步就是公共汽車站。
李察在站臺上站定,等著下一趟去學院區的班次。
對面那間小酒館裡,有人在唱歌。
“在車水馬龍的帝都,有一天來了位愛爾蘭的小夥?”
“街道都好似鋪上了層金子,每個人興高采烈地哼著皮卡迪利之歌?”
不止一個人,好幾個嗓子攪在一起,帶著酒後含混的熱乎勁。
“漫漫長路到蒂珀雷裡,漫漫長路要走?”
“漫漫長路到蒂珀雷裡,去見我最甜蜜的姑娘?”
唱的就是《蒂珀雷裡》。
“再見了,皮卡迪利?”
“再見了,萊斯特廣場?””
“漫漫長路到蒂珀雷裡,可我的心就在那裡?”
? 第360章 面影輝照
時間到了十二月中,李察的書桌上攢了三摞紙。
左邊那摞是《異聞輯》的存稿。
中間一摞是《北方文學評論》下一期的散文初稿。
寫了開頭又劃掉,劃掉又重寫,廢紙團在廢紙簍裡堆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白色小山。
右邊單獨壓著一張從系辦公告欄上撕下來的傳單。
傳單是帝國文化促進委員會發的,用了整整三段話來說一件事:帝國希望民間文人寫東西。
徵文主題叫“我們的島嶼”。
投稿截止日期是明年一月底,入選者可獲五十鎊獎金,外加一枚帝國文化促進委員會的榮譽鍍金徽章。
以及“經帝國出版總署推薦後,在全國範圍內公開發行”的資格。
李察看著那行小字。
五十鎊不算太多,“全國範圍內公開發行”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
《北方文學評論》能鋪的範圍有限,北方几個工業城市加上帝都一小撮圈內人,了不起兩三千讀者。
《異聞輯》走報童渠道是廣,但它歸在“一便士消遣讀物”那一檔裡。
和占星小冊子擠在同一個筐子裡,街面上的體面人連彎腰看一眼的興趣都不會有。
帝國文化促進委員會的徵文入選後公開發行,走的是正規出版渠道。
書店、圖書館、學校閱覽室、甚至軍營裡的隨軍書箱……能鋪到的地方比報童的腳步遠了十倍。
李察把鋼筆放下來,兩手交叉枕在後腦勺上。
他心裡清楚,三條路子各有各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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