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把幾塊碎料拈了拈,重新放了回去。
他把桌面上的東西一樣樣收拾好,準備做今天最後一組呼吸法訓練。
變潮呼吸咿D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慢慢沉進了波浪般的節律裡。
吸氣拖成長坡,以太往上漫。
呼氣收成短浪,以太退下去。
幾個完整週期走完,他的呼吸穩到了聽不見自己在呼吸的程度。
接下來是影子的日常訓練驗收時間。
他把影子從帷幕後喚到了物質界。
李察讓它做覆甲練習。
影子伸出右臂,以太從核心順著極細的微迴圈往外鋪,在小臂凝出一層薄殼。
殼比之前又厚了不少,形態也規整得多。
李察滿意地點了點頭,準備讓影子切換到月釘練習。
他的手在切換念頭的間隙裡,下意識地準備整理一下桌面。
影子動了。
李察手裡的碎料還沒來得及往暗格方向挪,影子的輪廓朝著他手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他的手停住了。
李察用靈感掃過去的時候,看見了一樣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影子內部那個由兩縷靈合成的核心,在以一種極其微弱的頻率震盪。
頻率很低,低到如果不是他剛好把靈感鋪得足夠細密,根本察覺不到。
震盪的方向指著他手裡那塊凝結物。
李察把碎料擱回桌面,退後一步。
他用【靜觀】鋪開了那層靜水,把影子從頭到腳重新看了一遍。
影子在桌前站著不動,覆甲已經散了,右臂垂在身側。
可它整團黑霧的邊緣,伸出了幾根極細極細的觸鬚。
它們的方向一致,全部指著那塊低濃度碎料。
【思辨·內醒】在這個時候開始做事了。
以前影子有沒有過這種反應?沒有。
靈注入前,影子就是一團被他牽著線走的木偶,不會對任何外部事物產生主動趨向。
靈注入並雙靈合一後,核心有了獨立咿D的能力。
影子開始可以同時做兩件事,有了自己的微迴圈和呼吸節律。
而一個活著的、有代謝的東西……餓是早晚的事。
李察先不急著把凝結物遞過去。
他把雙手背到了身後,站在書桌和床之間那片空當裡,看著影子的反應。
影子的觸鬚在空氣裡飄了大約十幾秒,沒有碰到目標後開始緩慢收回。
“你餓了。”李察挑了挑眉。
影子當然聽不懂這句話。
觸鬚收回去後,那個核心的微弱震盪頻率降了下來,從“飢餓”變回了“待機”。
李察想到了斯芬克斯燈的蛻變過程。
燈的蛻變靠技藝成長,凝結物是催化劑。
燈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喂一點凝結物來催化蛻變程序,但喂多了也沒用,胃口有限。
影子是燈的產物,是他署名能力“擺渡影子”的延伸。
凝結物對燈是催化劑……那對影子呢?
他又把那塊最小的低濃度碎料從桌面上拾了起來。
這一回他擱在桌面上離影子大約半臂遠的位置,然後退回到椅子上坐下。
影子感知到了目標變近。
觸鬚重新伸了出來,比剛才那次更長一些。
幾道極細的黑絲貼到了凝結物的表面。
李察用靈視盯著看。
凝結物被影子的觸鬚一絲一絲地吸了進去。
吸收方式和李察自己通過面板轉化奇物以太的過程完全不同。
他吸奇物以太是一種抽取,把以太從載體裡拽出來轉化成面板上的可用點數。
影子做的事情更像是“消化”。
它順著凝結物本身的結構,一層一層把外殼啃下來,連同外殼一起吞進了自己的身體,不留分毫。
十分鐘後,李察量了一下凝結物的大小,縮了大約三分之一。
影子的觸鬚停了,不再繼續吃了。
李察把靈感探進影子內部。
變化很細微,但他看得見,影子的整體凝實度提升了一截。
“怎麼真的和養孩子一樣。”李察莫名有種既視感。
他蹲在桌前,看著影子吃完第一頓飯後乖乖站在原地消化的樣子,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以前在布里斯頓的時候,伊芙琳有過一隻養了兩個月的烏龜。
烏龜吃白菜葉子,每次吃完了就把脖子縮回去一動不動,在窗臺上和半塊花紋複雜的石頭沒有區別。
伊芙琳蹲在窗臺前看烏龜消化的表情,和他現在差不多。
接下來幾天,李察把其餘幾種品質的凝結物挨個做了對照。
低濃度碎料的實驗他又重複了好幾次。
第一塊影子花了二十分鐘消化完,輪廓又厚了一截。
第二塊消化時間差不多,但提升幅度明顯縮了。
第三塊影子的觸鬚碰到表面後猶豫了很久才貼上去,斷斷續續吃了半個小時。
最終只吃掉了不到四分之一就停了,剩餘部分被推開,觸鬚全部收回。
效率遞減,吃到第三塊的時候已經接近飽了。
低濃度碎料和粥一樣好消化,但撐不了多少底子。
李察把資料記在筆記本上,換了中濃度凝結物。
這一塊他選的是外祖父給的,品質最乾淨的那塊。
棉布解開,晶體放到桌面上的時候,影子的反應比對碎料強烈了不少。
消化過程慢了很多。
影子在吃中濃度凝結物的時候,李察能感覺到核心承受的壓力在上升。
輪廓也出現了輕微波動,邊緣線不再光滑,時不時會冒出一小段又縮回去的毛刺。
李察在旁邊盯著看,手裡捏著懷錶掐時間。
整整一個小時,影子才吃完了半塊中濃度凝結物。
成長幅度是低濃度的好幾倍,但核心的震盪頻率需要大約十分鐘才緩慢降回了待機水平。
這十分鐘裡影子什麼也做不了,和剛剛猛炫了一頓自助餐一樣,扶著牆連喘氣都困難。
李察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底下寫了“消化週期。”
低濃度碎料消化完幾乎沒有恢復期,吃完就能動。
吃完一塊中濃度之後如果緊跟著再塞第二塊……李察沒有試,他怕真的把影子給撐死了。
第三種,弗蘭德斯泥沼凝結物。
李察把那隻玻璃瓶擰開了蓋子,放到桌面上離影子半臂遠的位置。
影子的觸鬚伸出來,朝著瓶口方向探過去。
第一根觸鬚剛碰到瓶口上方,整根觸鬚猛地縮了回去。
它排斥的是裹在以太外面那一層死氣。
“得先淨化。”李察把瓶蓋重新擰上了。
和當初處理銅鏡上的對照詛咒時差不多,這瓶東西要洗乾淨了才能用。
聖?銅鎮紙和青銅天平正好派上用場。
用那套“一記一稱”的淨化流程去把死氣剝下來,剝乾淨了底下高品質以太就露出來了。
不過淨化需要時間,他粗估了一下大概得做三到四輪才能洗到影子能接受的程度。
第四種,他把目光轉到了桌角放著的那隻小瓶上。
普羅米修斯給的以太凝液,一直沒用過。
他把瓶子拿到手裡的時候影子反應極大。
觸鬚幾乎是“彈”出來的。
七八根黑絲一起朝瓶子方向伸過來,最前面那根扒到了他的手腕上順著指縫往瓶壁上貼。
李察趕緊把瓶子往暗格裡塞了回去,用身體擋住了抽屜。
影子的觸鬚扒著他的袖口不肯松,過了好幾秒才依依不捨地一根一根收回去。
那種“渴望”的程度讓李察後脖頸一陣發涼。
以太凝液是烈性媒介,對人的以太迴圈來說相當於腎上腺素。
對影子來說,是把高純度航空燃油灌進民用小轎車油箱裡。
能跑嗎?能跑。
跑多遠呢?跑到發動機炸缸為止。
他果斷把凝液從影子的食譜裡劃掉了。
至少現階段不能碰,得等影子的核心承受力繼續增長到能兜住那個烈度之後才行。
和養孩子一個道理,嬰兒只能喝奶。
按每週兩到三塊低濃度、一個月兩塊以內中濃度的節奏,現有存貨大約支撐四個月出頭。
外祖父下一季度份額一月到賬,再加上外勤酬金和鑑定工作收入,完全可以持續咿D。
影子在桌前站著,核心的震盪頻率已經完全回到了待機水平。
“回去練功。”李察推了它一把。
影子不情不願地沉了下去,滑過地板,消失在帷幕那一面了。
李察收拾完桌面上的東西,把幾塊還沒用的凝結物分類包好塞回了暗格。
最近夏洛特給他寄來了一封信。
上面只有兩行字,字跡寫得急,筆鋒拖了好長的尾巴。
“主編問你還寫不寫。
新一期截稿一月十五日,如果有新稿子直接寄編輯部就行。“
底下又補了半行。
“另:濟貧委員會已經換了人,上次那篇現在沒人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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