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載入了神秘學面板 第474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把紙條放到了一邊。

  大半年前在布里斯頓,那篇散文登出來的時候,星牌的代價就已經開始顯現了。

  他確實被記住了。

  因為外祖父和莫蒂默教授的關係,被記住的方式是濟貧委員會換了一批人。

  新來的那位把舊檔案翻了翻,把那些被他文字戳得難堪的案例重新歸了類,歸進了“已妥善處理”的資料夾裡。

  然後,沒人再提了。

  伯恩斯還是死了。

  羅莎琳太太還在給人洗衣裳。

  礦渣巷東頭那幾戶窮人家的煙囪,到了十二月照樣冒著嗆人的煤煙,一家人圍著半塊煤餅過冬。

  文章寫完了,出名了,然後呢?

  李察靠在椅背上,把兩條腿伸到桌底下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

  他想到了難民營,自己做好了份內之事,但那二百六十一個人卻被提前算好了要死。

  李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到了夏洛特的信上。

  上一篇散文諷刺了制度。

  可諷刺有什麼用呢?

  諷刺完了,制度還是那個制度,換了一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後面繼續幹著同樣的事情。

  母親教過他:“只寫故事,讓故事自己說話。不要呼籲,不要提改良方案。”

  母親說得對,可母親沒教他故事說完了後,聽故事的人該往哪走。

  上一篇散文讓人知道了“這個世界有多爛”。

  知道了又怎樣?

  知道伯恩斯會咳死在爐子邊,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空白頁的最上面畫了一道橫線。

  橫線下面他寫了兩個字:“活著。”

  然後他把筆又擱下了。

  伊芙琳上次在電話裡說,韋爾太太的女兒出嫁前連生日都沒過過一次,因為生日蛋糕的麵粉太貴了。

  伊芙琳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悶悶的。

  “我以後開了店,她要是來買,我給她打折。”

  妹妹說完這句就把話岔開了,去講那隻偷吃杏仁酥的橘色貓。

  可李察記住了。

  伊芙琳想做的事情很小。

  給一個沒吃過生日蛋糕的姑娘打個折。

  可就是這種事情,才是他的文章應該去做的。

  不需要他來告訴大家天上那塊烏雲有多黑,誰抬頭都看得見。

  他應該告訴站在雨裡的人,往左走三步有一截屋簷。

  屋簷不大,擋不了多少雨,但你至少不是站在露天裡等死了。

? 第356章《異聞輯》

  李察把筆又拿了起來。

  他想到了布里斯頓市立圖書館裡,那份《井下禁忌歌》。

  那些礦工一輩子沒正經念過書。

  有些人連自己名字都只會歪歪扭扭地畫,筆畫多的乾脆按個指印了事。

  手指頭往印泥裡摁一下再往紙上摁一下,那就算簽了字了。

  可他們的規矩,每一條底下都壓著人命。

  “聽見叫名別回頭別應,三聲不應它去找下一個。”

  “井下開飯第一口吐回手心抹井壁。”

  “井下永不借燈。”

  這些規矩活了幾十年上百年,可沒有哪個學者把它寫進論文裡發表過。

  它們活著,因為死人用命把它給試了出來。

  有人沒回頭,活了;有人回了頭,沒了。

  活著的老人把故事說給新來的人聽,新人記住了,他也活了。

  就這麼一個接一個地傳。

  學者把知識包了幾十層包裝紙,包到最裡面的人自己都懶得翻了。

  從業者行規口口相傳絕不寫下來,寫下來怕外行看了惹亂子。

  整個體系都在把知識往裡鎖,沒人往外遞。

  李察在筆記本橫線底下繼續寫。

  “講故事給不懂的人講,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

  他停了停筆,又添了一行:

  “讓他們讀完後,遇到事情知道該往哪邊躲。”

  ………………

  第二天,下了課已經是傍晚了。

  李察繞到公用電話間,往布里斯頓撥了號。

  鈴響了四聲,那邊接上了。

  “喂?”

  “是我,媽。”

  “出什麼事了?”

  第一句話永遠是這個。

  “沒事。”李察靠著木板壁,風從他脖頸後面鑽進來。

  “學校怎麼樣?”

  “還行。”

  “吃飯呢?”

  “食堂天天吃,學姐也經常給帶點心來。”

  “哪個學姐?”

  “索菲亞學姐,就是上次吃飯那個話很多的。”

  “哦……她人挺好的。”母親的聲音軟了一截。

  “伊芙琳呢?”

  “在樓上寫作業,你要跟她說話嗎?”

  “先跟您說幾句。”

  李察很快把家常聊完了。

  “媽,我最近想寫點東西。”

  “寫什麼?”

  “想寫一本故事集。”

  “裡面全是各地流傳的老規矩、老禁忌。

  有些是礦區的,有些是鄉下的,有些是港口那邊漁民講的。

  我把它們用有趣的故事形式寫出來,讓普通人讀了以後心裡有印象。”

  電話那頭沉默了,電話線裡就只剩下她呼吸的輕微起伏。

  “你上次那篇散文。”瑪格麗特的聲音變了。

  “你自己滿意嗎?”

  李察被問到了點子上。

  他想了想。

  “諷刺是諷刺了,可……實際上沒有什麼用。”

  “那你覺得問題出在哪?”

  李察又想了想,說出了母親在布里斯頓廚房裡囑咐過的那句話。

  “只寫故事,讓故事自己說話。”

  “那你上次有沒有做到?”

  李察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沒有做到。

  讀者讀到的是控訴,濟貧制度的殘酷、反覆開啟又關上的門、洗衣婦手指縫裡洗不掉的鹼漬。

  控訴讀完,憤怒兩天就散了。

  “你小時候怕黑。”

  母親忽然換了個方向。

  “我跟你講過一個故事,你還記得嗎?”

  “……不太記得了。”

  母親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

  “一隻老鼠住在牆洞裡,每天晚上都聽見外面有聲音叫它出來。”

  “老鼠很害怕,問媽媽怎麼辦。”

  “媽媽說,你記住三件事就行了。”

  “第一,聲音叫你的時候別應。”

  “第二,應了也別出洞。”

  “第三,出洞也別回頭看。”

  李察的手從木板壁上滑了下來。

  他想起來了講故事的那個夜晚。

  記憶裡的老房子,他和伊芙琳共用到七八歲的小臥室。

  冬天被子潮乎乎的,帶著煤煙味和一點點舊棉花裡壓不掉的黴。

  他縮在被窩裡,鼻尖露在外面,冷得發紅。

  母親坐在床沿上,手擱在他被子上面,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女兒。

  隔壁床上伊芙琳已經睡著了,砸吧著小嘴,偶爾翻一下身,把被角蹬到地上。

  “你小姨當副教授,天天用拉丁文講術語。”

  母親的聲音從電話線裡傳過來。

  “那些東西學生聽完走出教室門大半都忘了,可小時候保姆跟我講的老鼠洞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