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實際死亡二百六十一人,差不多百分之五。”
李察沒去想所謂的獻祭,就單純去換算成不應坑那種薄弱點的常規損耗。
帝都總署給每處的年度預算,附帶著隱含了人員損耗預期值的數字。
這些難民都不是從業者,也算不到常規的損耗額度裡。
古高盧銘文系統是已知的、被登記在冊的。
難民被安排在上面,是因為有人需要這四千七百多個人待在那裡。
他們的存在與呼吸,甚至是恐懼和每日每夜漚在帳篷裡的絕望。
這些活人的情緒,就是最好的檢測試劑。
把四千七百多個活人擺到兩千年前的接收系統上面,看看那套系統在弗蘭德斯前線日夜不停輸入新貢品的情況下會不會過載。
會過載到什麼程度,過載後湧出來的東西是什麼級別的。
從業者能不能擋住,擋不住的時候要多久才需要小精通級別的增援。
這些資料,全部是戰時需要的資料。
軍需物資從這些港口出發渡過海峽送往前線,弑瑥倪@些港口出發載著補充兵過去。
港口不能出問題,所以他們需要一次實際測試。
試劑是難民,測試員是這批年輕從業者們。
保險是那幾位隱秘者和帶在身上的全套標準化封禁陣,始終在場。
等事態發展到能讓年輕人們出一身冷汗,產生足夠多資料並能篩選出誰有用誰沒用的程度。
至於在此之上嘔出的役聲,把地養肥,那不是他這個階段應該去想的。
蒙塔古把熱水喝完了。
“你們都是聰明人,裝看不見你們也裝不了。”
“可你們得明白一件事。”
“我們坐在這列火車上,拿著外勤酬金,檔案上寫著外勤記錄,我們是受益者。”
“你、我、凱瑟琳、費舍爾……所有這次參加任務的人,我們的名字已經被寫進那份報告裡了。”
他的聲音極輕。
“報告會被送到帝都總署,供那些決定我們未來走向的大人物翻閱。”
他看著李察和凱瑟琳:
“‘B排帳篷區巡護組,全區最佳’這一行,會跟著你們走很遠。”
蒙塔古站起身來。
“那二百六十一個人的事,心裡知道就行了。”
李察靠著車窗,看著對方背影消失在後排座位的陰影裡。
當時蒙塔古撐了這麼久光幕,以太見底,差點摔進泥地裡。
可他口袋裡那幾樣東西,一樣也沒動過。
答案大概和他自己沒把影子調出來的理由是同一個。
李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了自己手上。
他自己做的一切,也都是恰到好處地在從業者可以做到的程度。
影子整場都趴在帷幕下,赫爾墨斯面具也沒戴上。
隔壁坐著的紅髮女孩,圍巾裹得很緊。
辯論周後麥克菲伊教授給了她什麼,李察不清楚全部細節。
可凱瑟琳在C排帳篷區的表現他是看見的。
做得很漂亮,可也只是很漂亮。
一板一眼,乾淨利落,挑不出毛病。
她也在藏。
藏的是什麼,李察不問,也不該問。
凱瑟琳則想到了一個老婦人。
當時那個老婦人正兩手扒著帳篷繩索,被身後鑽出來的受溺者抓住了腳踝往下拽。
那老婦人朝凱瑟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她一下。
那一刻,涅墨西斯面具的代價差點失控。
她幾乎就要動用面具真正的審判能力了。
可那股力被她自己壓了回去。
麥克菲伊教授幫她做的封禁偏轉術式起了作用。
她情願被拽著去校勘拓本,也不願意在四千多個難民和一群從業者面前暴露面具的審判。
她選擇了沉默,沉默的那一瞬間有些人就不在了。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
火車在某個站臺又停了一次。
這次停的時間比較長,似乎是在等對面方向的弑熊囃ㄟ^。
站臺上依然空無一人,風把丟在鐵軌邊的舊報紙吹得翻了幾個跟頭。
就在這片安靜裡,後排傳來了一個聲音。
“嗯嗯嗯嗯嗯……”
費舍爾在說夢話。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嗯嗯……不是我的錯……嗯嗯……是他推我……嗯嗯嗯……”
李察和凱瑟琳同時轉頭看了過去。
費舍爾整個人縮在硬木長椅上。
後腦勺枕著車廂壁,繃帶翹出來的那一角在他呼吸裡一起一伏。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又嘟囔出一句。
“是個漁夫……嗯嗯……一個壯得像牛的漁夫……推了我一下……”
他翻了個身,臉朝向了車窗方向。
“……繃帶別碰……疼……嗯嗯嗯……”
凱瑟琳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舉起來。
“他是醒著的還是睡著的?”
李察用靈感掃了一下。
“睡著的。”
凱瑟琳把本子合上了,唇角上揚。
火車重新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均勻的咔嗒咔嗒聲。
火車駛進隧道,光線暗了下來。
費舍爾在後排發出了極其響亮的呼嚕聲。
李察也在這片黑暗裡閉上了眼睛,開始假寐。
? 第354章 陰雨連綿
十二月初的帝都,要說緊繃也不算特別緊繃。
街上該開門的鋪子還在開,該上班的職員還是清早踩著露水出門。
帝都歌劇院這個禮拜排的是韓德爾。
報紙上照例印著演出廣告,字號比三個月前小了一圈,但還在印。
可有些東西和九月份已經完全兩樣了。
白糖從論磅賣變成了論兩賣。
賣糖的鋪子門口開始出現排隊的人影,凌晨五點天還黑著就有老太太裹著毛毯守在那裡。
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會在六點整把門板卸下來,先探出頭數一遍隊伍的長度,再回頭跟裡面的人嘀咕幾句什麼。
等到鈴鐺一響正式開門,櫥窗玻璃罩底下已經空了大半。
麵粉價格翻了將近一倍。
李察去白樺甜點工坊買太妃糖的時候,那位女店員說的話還在耳朵裡。
他不知道現在甜菜糖的比例又漲到了多少。
格蕾禮拜二寄了一封信給他,信封上沾著一點淡黃色的粉末,可能是什麼糕點的殘渣。
信不長,格蕾的字一向清秀工整,可這一次有幾處筆畫收得比平時急了些。
“家裡的船出事了。”
她寫道。
“沒有海難,也不是被敵人截的,是我們自己的海軍把它徵走了。”
“皇家海軍徵用令,說是吡o張、民間貨咝璺䦶能娛聝炏取!�
“爸爸去海軍部交涉了一趟,回來後三天沒有開口說話。”
李察看到這裡的時候,皺起眉。
格蕾家做香料生意做了幾代人。
航線、船隻、貨源,全是一條一條命脈。
一艘船被徵走等於少了一條胳膊,關鍵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回來……大機率是還不回來了。
格蕾沒有在信裡抱怨太多。
她只說了一句“爸爸說會想辦法”,然後話題就拐到了別的地方。
“聖布里奇的食堂也開始縮減甜品供應了。
以前每天下午茶時間有三種蛋糕可以選,現在只剩一種,還經常是前一天剩下的。
坎寧安那幫人叫苦連天,但我覺得還好,畢竟比起前線那些人吃的東西,學校食堂簡直是皇家大酒店。”
信的末尾,格蕾畫了一隻小小的貓。
貓的旁邊寫著一行字,字比正文小了一號。
“上次我說要約你吃飯,咱倆什麼時候兌現?
如果帝都那家餐廳也漲價了的話,我們可以去公園長椅上吃三明治,我不介意。”
李察把信摺好放進了書桌抽屜裡。
格蕾的信和母親的電話,是他在帝都為數不多能讀到溫暖味道的東西了。
一個在布里斯頓的廚房裡散著麵粉味,另一個在聖布里奇的信紙上沾著糕點渣。
他想到了伊芙琳。
上次打電話回去的時候妹妹說,韋爾太太家那隻橘色小貓已經長到了可以跳上窗臺的個頭。
它最近的愛好,是趴在他們家廚房窗戶外面看著她做點心。
伊芙琳說它一定是被杏仁酥的味道勾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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