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 第351章 憑空溺水
整個營地東半區的瓦斯燈同時矮了一截。
遠處傳來了銅哨聲,三短一長,從營地不同方向傳來,此起彼伏。
李察看向腳下。
挖開的那些坑裡,銘文石面上的鑿痕在發光。
帷幕雖然沒有翻轉,但靈視下無形之水卻四下湧動起來。
第一個受溺者從燈豢谘e站起。
李察以前在文獻裡讀到過,拉丁文註解裡用的詞是“mersus”,沉入水底的人。
教科書上的插圖把它們畫成了模糊的灰色輪廓,看著應該是美術生交差時隨手塗的。
可真正的受溺者站在面前,和任何插圖都不一樣。
半透明的灰白人形。
高度和活人差不多,有頭有胳膊有腿。
它脖頸處有被勒過的深痕,咽喉處有被割開的口子,整個身體從頭到腳都溼淋淋的。
勒死、割喉、溺亡,三位神各取了自己的。
唯一的區別是高矮胖瘦,有的瘦得像竹竿,有的矮得不到四英尺,不知道哪個高盧部落用來當貢品的孩子。
每個受溺者從地裡出來後,第一時間就是彎著腰伸出手。
那些溼淋淋的手從地面往帳篷簾子的方向伸,它們要把人往水底拉。
B排帳篷區裡響起了第一聲尖叫。
普拉特左手在空中劃了一道,蛛絲狀的以太線掃過了距離他最近的三個帳篷。
線碰到帳篷簾子的時候把簾子朝外彈開了,裡面情況一覽無遺。
最近的帳篷裡,兩個難民躺在行軍床上。
一個已經翻了身在掙扎,另一個完全沒有在動。
沒在動的那個人嘴微微張著,一隻半透明的手已經從行軍床底伸上來,搭在那個人腳踝上。
“疏散!”普拉特反應很快。
“先把人從帳篷里拉出來!所有人……”
他的話被遠處一聲更大的銅哨聲蓋了過去。
整個營地東半區,六個帳篷排區被同時掀開了蓋子。
愛德蒙衝進帳篷,挨個搖人。
教士青年體型雖然比去年寬了一圈,腿腳沒有因此變慢。
大部分人被搖醒了,目光茫然地被他推出帳篷。
推出去時候有些人腳上連鞋都沒穿,赤著腳踩在十一月底的泥地上,凍得直哆嗦。
有幾個搖不醒,手晃肩膀、大聲喊、掐虎口……全部沒用。
他們躺在行軍床上,胸口以那種不屬於自己的節律起伏著。
這些全被“抓住”了。
受溺者的手搭在他們的腳踝上、手腕上、肩胛骨上,把那種溼漉漉的節律灌進了他們的呼吸系統。
從靈視下看,他們已經有一隻腳踩進水裡了。
瑪姬在這種時候起了關鍵作用。
她的青綠環一罩下去,受溺者的“手”會鬆開。
瑪姬把那些搖不醒的人一個一個地罩住,然後由愛德蒙從裡面把人抬出來。
凱瑟琳守在帳篷排通道口做分揀。
她一眼就能判斷出,從帳篷裡出來的人哪些已經被“抓住”了、哪些只是被嚇住沒動彈。
被抓住的人身上有一種微妙的不對稱。
“她的!”凱瑟琳指著一個被愛德蒙攙出來的中年女人朝瑪姬喊了一嗓子
事急從權,她已經顧不上遵守自己的閉口戒律了。
瑪姬把青綠環朝那個方向一罩,女人身上那隻看不見的手鬆了。
“這個沒事,自己走!”
凱瑟琳又指著後面一個瘦高個男人。
瘦高個男人呆呆地站在帳篷簾子外面,赤腳踩在泥裡,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胳膊在發抖。
愛德蒙經過他的時候在他後背上推了一把。
“往倉庫方向走!別停!”
瘦高個男人終於邁開了腿。
李察在疏散的同時做了另一件事。
他蹲在銘文石面暴露出來的坑邊上,把開緘術式對準了地面那些鑿痕通道的出口處。
變潮呼吸咿D起來,以太從日之座湧出來,沿著傳導路徑往下壓。
高密度以太在通道出口形成了極小的高壓區,通道口被灌滿了。
新受溺者從下面往上湧的時候撞上了這層高壓,第一個被頂回去了。
第二個被頂回去了一半,掙扎幾秒也被壓了下去。
有效,可消耗極大。
李察每堵住一個通道口,以太就往下掉一些。
一個坑底有兩三個通道出口,B排帳篷區挖開了四個坑。
他堵住了最近的三個出口,第四個夠不到。
第五個出口,他必須藉助【靈容】才能維持住壓力。
靈容從20往下掉,堵了大約三分鐘後,地底下壓力把他灌進去的以太頂開了。
通道口重新開啟,又一個受溺者從裡面站了起來。
李察把牙咬緊了,重新灌了一層以太進去。
他等於是在用手指按住排水孔,水從指縫裡還是會滲出來。
但他按住了B排這一截,新湧出來的受溺者明顯比別的區域少。
【靈容】降到8的時候,他啟用了【出竅】那條連線通道。
影子在帷幕後湠┥辖刈×艘豢|環境以太,順著通道輸送了回來。
量很少,通道太窄了,可有總比沒有好。
靈容從8回到了9,又掉到了7,又回到了8。
在這場不對稱的拉鋸裡,他的全部工作就是讓那個數字不要掉到零。
B排帳篷區的情況被控制住了,營地別的區域沒有那麼幸摺�
隔壁C排帳篷區的巡護組裡四個從業者全是獵手方向。
獵手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拔刀砍。
砍得痛快是真痛快。
當頭一刀下去,受溺者的灰白人形從肩膀到髖骨被劈成了兩半,兩半朝左右各飛出去了兩尺。
可三秒後,飛出去的兩半在半空中停住了。
它們開始往中間湊,左半邊和右半邊自己找到了自己,重新拼在一起。
拼回去後,那個受溺者和被砍前沒有任何區別。
彎著腰,伸出手,繼續往帳篷裡夠。
獵手又砍了一刀。
這次他砍在了脖子上,受溺者的頭飛出去了。
頭在地上滾了兩圈,又飛了回來,“咔”一聲安回了脖子上面。
連那道被勒過的深痕都在完全一樣的位置。
獵手們砍了二十分鐘,受溺者被砍散了重新凝,凝了又被砍散,來來回回折騰了不知道多少次。
組裡以太儲備消耗了大半,可受溺者一個也沒少。
更要命的事情在砍的過程中發生了。
獵手一刀劈開受溺者的時候,以太碎片會隨著刀鋒飛濺出去。
碎片落到了附近沒來得及疏散的難民身上,被多個碎片沾上去的難民,當場呼吸節律就變了。
從自主呼吸切換成了同步呼吸,切換過程不到兩秒。
等於砍一個受溺者,製造了好幾個被“拉住”的人。
等到C排的獵手組長反應過來下令停手的時候,被以太碎片感染的難民已經有十幾個了。
D排那個組的組長比較老練。
他在受溺者湧出來的第一分鐘就做了判斷,打不過。
下令全員撤退到倉庫區,放棄帳篷。
人撤出來了,傷亡很小,整個D排帳篷區卻被拱手讓了出去。
受溺者在空帳篷裡站了一排一排的。
它們彎著腰,伸著手,帳篷裡沒有人了。
它們就那麼站著排隊等什麼。
蒙塔古所在的那個組守著F排。
他在開闊通道上撐起了他的家傳術式。
金色光簾從通道左側掛到右側,把帳篷排從中間一刀切成了前後兩半。
受溺者碰到光簾會被灼退,灰白人形碰到光面的時候嘶嘶地冒煙,表面被灼出了焦黑的燒痕。
它們退了。
蒙塔古獨自維持著那道光幕,一個人頂在通道正中間。
金髮青年的額頭上全是汗,襯衫從領口一直溼到了後背。
光幕消耗極大。
一個從業者的以太儲備,在獨自維持這種大面積淨化術式的情況下支撐不了太久。
蒙塔古在撐了將近十分鐘後以太見底了。
光幕從邊緣開始往中間塌,金色變成了淡黃,淡黃變成了透明。
蒙塔古往後退了兩步,身體一個趔趄差點摔在泥地上。
組裡另外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往倉庫方向拖。
F排後半段也丟了。
伊迪絲所在的組在東側最外圍。
外圍的受溺者密度比中心區低,湧出來的總共也就三四個。
伊迪絲的靈感不夠強。
一個受溺者從帳篷底部帆布和地面間那道不到半尺寬的縫隙裡爬了進去。
它趴在泥地上,蛇一樣從帆布底和地面間那道最窄的縫隙裡擠了進去。
等伊迪絲髮現的時候,帳篷裡的兩個孩子已經不在自主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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