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指向這塊石面下更深的東西。”
但只憑一塊探坑裡露出來的石面,能讀出來的資訊極其有限。
接下來幾天,聯合調查組分成了好幾條線同時推進。
蒙塔古和費舍爾被借調來協助管線沿途的取樣編號和資料整理,伊迪絲則在坑邊碎骨的分類鑑別上幫了大忙。
愛德蒙翻遍了港務局那箱發黴的舊檔案。
每一代人都知道底下有東西,每一代人都選擇了蓋上蓋子不去管它。
李察和凱瑟琳負責已出土銘文的謄抄與比對。
工兵挖到四英尺的時候,鏟子再一次碰到了石面。
但這一次,是一口井的邊沿。
井口朝上,直徑大約兩英尺半。
“停!”普拉特一聲喝住了正要繼續往下挖的工兵。
他趴在坑邊往井口裡看了一眼,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銘文石面底下的暗溝,核心功能是一種“三重接收”。
三重,對應著古高盧人那套最殘酷的祭祀傳統。
被選中的貢品要經歷三種死法。
先被繩索勒死,獻給樹神埃蘇斯;
再被割開喉嚨放血,獻給族神圖塔提斯;
最後被按進水裡淹,獻給雷神塔拉尼斯。
三種死法疊在同一個人身上,三位神各取所需。
林道人泥沼屍體被考古學家從沼澤裡撈出來的時候,脖子上有勒痕,咽喉有切口,肺裡灌滿了泥漿。
石面上的銘文記錄的是這套儀式的接收端。
海峽對面做完儀式,貢品推進水裡,以太訊號順著海峽底部路徑傳到了這一端。
接收端銘文確認:貢品到了,儀式完成了。
接收端會回傳一道“收訖”訊號。
收訖訊號到了傳送端,那邊的水面會短暫地變得平靜。
祭司們把這種水面的短暫平靜叫做“神的噓聲”。
意思是神滿意了,閉嘴消停了。
可現在,大陸那邊做儀式的是機槍和榴霰彈在做。
做得比祭司快一萬倍,效率高一萬倍。
李察趴在坑邊上,把臉湊近了石面最底層。
在銘文的最底部,被幾千年的石灰漿和泥土覆蓋著的縫隙裡,嵌著一件小型器物。
他用指尖把縫隙邊緣的泥巴撥開了一點點。
露出來的是一隻魚形墜飾。
魚的造型極原始,只有幾條弧線勾勒出魚的輪廓,尾鰭分叉,嘴微張著。
李察把靜觀貼了上去。
魚墜溫熱。
這隻魚在高盧的文化中,象徵“在水中自由穿行的引路者”。
李察沒有權力動這隻魚墜,它是封印體系的一部分。
可在靈感貼著魚墜的那十幾秒裡,面板上的可用點數往上蹭了大約零點二。
哈丁把眾人召到了一處。
“彙總一下各自讀到的,你們先說。”
普拉特先開了口。
“井壁石材和暗溝石材是同一批的,黑色灰漿成分也一致,是同一時期、同一批人建造的完整系統。”
凱瑟琳翻開本子。
“銘文東側承重大於西側,坑邊碎骨的分佈也是東側多西側少。”
她又翻了一頁。
“碎骨極碎,分不清是人還是動物。
但分佈呈放射狀,中心指向井口方向。”
瑪姬接過話頭。
“石面上那些指向地底的半封閉圈,在古高盧祭祀遺址裡只出現在一種結構旁邊。”
她停了停。
“井,祭祀用的井。”
“高盧人叫它'頭顱井'。”
這三個字一出來,在場人的臉色都變了。
愛德蒙攥緊了胸前的銀十字架,嘴唇極快地動了幾下。
李察點點頭,進行更詳細的補充。
“古高盧人是出了名的獵頭民族,羅馬人在征服高盧的過程中都對此毛骨悚然。
高盧戰士把敵人頭顱割下來掛在馬脖子上,帶回村莊釘在門楣上。”
“頭顱不止用來裝飾,在祭祀層面上頭顱被認為是靈魂居所。
割下敵人頭顱等於割下了他的靈魂,把靈魂泡在水裡,靈魂就被水鎖住了。”
“鎖住的靈魂成為了鎮壓的錨。”
他看向哈丁這個負責人。
“古高盧人在海峽兩側的海岸上挖下這些井,目的應該就是要把獵來的頭顱泡進去,用來鎮壓海峽底下不肯安分的東西。”
哈丁聽完了所有人的彙報,點點頭。
“頭顱井這個傳統,港務局的資料裡我也查到了一些。”
“羅馬人來了嫌野蠻,把井填了,上面蓋了防波堤。
他們沒把頭顱從井底取出來,中世紀的人在防波堤上建了碼頭,1870年代的人在碼頭上建了倉庫。”
他往腳底看了一眼。
“每一代人都在上一代人的廢墟上蓋新的東西,誰也不知道最底下壓的是什麼。”
他看向普拉特。
“上面需要一份完整的評估報告。”
“另外,管線改道方案也要一併出。”
眼下的問題是海閘已經開了。
幾千年沉在弗蘭德斯低地水底的那些“舊貢品”被鹹水攪醒了。
與此同時,弗蘭德斯前線每天都有幾百上千人死在那片被海水泡著的平原上。
炮彈、機槍、刺刀……在帷幕那一面,儀式只認“死者要死在水裡”這個條件。
弗蘭德斯淹沒區裡那些泡在海水中計程車兵遺體。
不管是被炸死的還是被淹死的,在儀式系統的判定裡全部被認作了新的貢品。
整個弗蘭德斯淹沒區變成了一座仍在咿D的、自動收割的獻祭場。
海峽這邊的接收端接到的訊號越來越密,越來越強。
頭顱井和銘文石面已經在過載邊緣了,溢位來的就是營地裡那層“溼氣”。
有了這個發現,各小組多了夜班巡護。
值班時間凌晨一點到五點。
通報裡提到的那樁“管線會自動流出鹹水”的異常,就在這個時段裡面。
前兩天夜班什麼都沒有發生。
帳篷布在風裡啪啪地響,偶爾從某頂帳篷深處傳來嬰兒哭聲,哭到半途又忽然斷了。
李察躺在舊木箱上,裹著外套,面前放著一隻乾淨的檢測玻璃瓶。
【野眠】讓他在溗癄顟B下也能對周圍保持感知。
意識浮在睡與醒的水面上,稍微有一點動靜就會被拽上來。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李察睜開了眼。
管線裡的水聲變了。
“咕嚕。”
李察把檢測閥門擰開了。
他接了半瓶,把瓶子湊到鼻子底下。
一股腥臭味嗆得他開始咳嗽。
沼澤底部的鹽鹼泥、腐爛幾千年的殘渣……全攪在一處,又腥又臭又鹹。
這股味道持續了不到半分鐘,自來水又回來了。
李察把那半瓶水密封好,在標籤上用極小的字寫了時間和現象描述。
凌晨交班的時候,四個人碰了頭。
瑪姬第一個開口。
“我那一段管壁上凝了水珠。”
“什麼時候?”李察問。
“兩點四十三分往後不到一分鐘。”
她把兩隻手插進了外套口袋裡,下巴縮排圍巾。
“水珠沿著管壁朝同一個方向爬。”
“哪個方向?”
“水源方向。”
水珠在往來時的路上爬。
李察把這個資訊和自己那半瓶水的時間對上了,完全吻合。
凱瑟琳從外套口袋裡抽出那本小本子。
“同步呼吸又出現了,和管線異常的時間完全一致。”
愛德蒙站在四個人最外圍。
“我那邊帳篷區靠東側的幾個孩子。”
“他們睡著了但嘴唇在動,我湊過去聽了。”
“每個孩子嘴裡都在重複同一句話。”
“什麼話?”
“L'eau monte(水漲上來了。)”
瓦斯燈在風裡跳動,橘光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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