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火烨
國師喫着烤地瓜,顯然對發生的事並不在意。
“北瀚兵事……段無涯失蹤了。現在北瀚那邊靖南王問朕,到底打還是不打。怎麼打?現在各地缺糧,若是再有青州大旱那種事,整個大燮就別過了。”
楊妃沒有說話,只是幫着皇帝揉着肩膀,然後點燃一株安神香。
皇帝眼角發紅,許久才說道:“剛接到內衛府密報冀州出事了。”
喫地瓜的國師愣了一下,接了一句。
“呂初不是去了嗎?”
楊妃依舊沒有說話,在這種國師、皇帝都在的場合。她只需要扮演一個角色。
那就是安撫皇帝情緒的人。
她不需要說什麼,也不要表達什麼。
做好自己該做的就贏了很多人。
國師和靈寶宮她那三位師父的關係並不好,但國師對她卻是不錯。
皇帝深吸一口氣,他站了起來看向國師低聲道。
“若是這次呂初能夠將冀州的事情解決,朕要讓他進宮。授予他青淮都督之位。朕讓景嫣將呂初那些策論全部拿來了。”
國師愣了一下,她看向旁邊的楊妃。
楊妃卻說道:“陛下。呂鎮守鎮壓邪祟,降妖伏魔確實是個好手。但做事實在偏激。青州‘武稅’一事,已經激起江湖民怨了。”
國師點了點頭。
怎料皇帝冷笑一聲道:“呂初說的對,那些習武之人,那個他們服用的丹藥、浪費的兵刃鐵器,哪些不是取自我大燮一草一木?不思爲天下奮鬥,卻只想着偏安一隅,在江湖上稱師道尊。朕給了他們自由,他們卻夥同摩古浸染朕的江山,欺殺朕的百姓!大燮先帝們保留天驅堂就是告訴天下武夫,皇室不會忘記自己的出生,但這些武夫和那些紅衣相公們,卻在戲朕的血——”
他眼眶發紅,整個人咆哮着。
大燮皇帝如同一隻困在恢械那酏垼缇蛯@天下不滿。
大燮立國,武烈羽皇帝立誓。
‘願與士大夫、武夫,共治天下。天下不是姬家人的天下,而是所有人的天下。’
但景泰帝覺得這武夫和士大夫,過去兩百年竟然毫無擔當,只想着吸天下血、吸他姬家血。
而自己哥哥靖南王不光是皇室王爺,更是兵家宗主。
紅衣相公相公代表門閥和江淮學閥的利益。
楊妃和靈寶宮更是道門代言人。
這天下無一人尊他姬氏嗎?
不,有個人。
他看着九月底呂初祕密上奏的一份表疏
《從邪祟論天下大治》
‘大燮之變,非邪祟之亂。’
‘鄉野邪祟,道法除之;人心中邪,唯有權刃。’
‘臣本青石縣胥吏,躬耕青州。幸得陛下點將,得窺海闊天空。大燮江山壯麗,卻無一處屬於忠臣義士。邪風起兮雲飛揚,人心亂也不可收。病來上猛藥,妖人來了上快刀。’
‘姬氏皇族爲天下人選之,非士大夫、武夫、修道士擇也。皇權屬於陛下,請陛下出劍!’
可以說,沒有讀過多少書的呂初,寫這玩意兒從文法上完全狗屁不通,沒有任何文采。
要是讓紅衣相公們看了,非得笑一聲粗鄙。
但姬弘閱之,心中激盪不平。寫的很差,但真的很有感情。
他呂初願意做孤臣;他呂初懂自己;他呂初只想升官!
他沒有讀過書,沒有被聖人教傻;他沒有軍中資歷,他自然不會顧及袍澤之情;他是段無涯舉薦,司衛出身朝中沒有任何根基。
最重要的是這樣的人,隨時都能棄掉。
許久,他坐回位置開口道:“若是呂初從冀州回來。傳朕口諭,天下從此徵收武稅。武夫者可入緝陰司、軍中以武抵稅。若是不從,那就把朕給他們的,收回來。”
喫着地瓜的國師看向皇帝,帶着一種難以言明的眼神說道:“你別玩脫就好。”
……
呂初等人走進燕雲城。
頭頂之上濃郁的積雲化不開,他們走進整座城之後,城內空無一人。
小紅棠看着肩頭盤踞的呂蛟,呂蛟一雙蛟龍目掃過整座城,整個軀體發出低沉鱗片抖動聲。
見狀,小紅棠拉了一下旁邊的呂初低聲道:“呂初哥哥,呂小龍說要不它直接給你把這座城燒了?”
呂初扭頭看着小紅棠,又看了看呂蛟沒有好氣地說道:“你這是渡過了雷劫、火劫肆無忌憚了是吧。潛龍在淵,你低調點別自己瞎冒頭,不然惹出亂子來就麻煩了。”
呂蛟朝着呂初哈了一口白氣,顯然有些不滿呂初這麼安排。
張靈風走在最前面,秦紅棉則是抽槍在側翼壓陣。
只見這位道長蹲在地上,抽出背後長劍,用劍尖在地上挖出一個細碎的根莖。
“呂兄!你看這東西,它現在已經蔓延到這裏,我猜再有兩天它就該結果了。”
呂初走過來,看着黑色裏面帶着土黃色紋路的玩意開口道:“張兄,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裏面倒是有幾分乙木真元,但具體有什麼我暫時分辨不出。”
呂初呼了一口氣,看向腥苏f道:“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先分工一下。若是就這麼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怕是猴年馬月也辦不成事。”
秦紅棉看向呂初,她歪着頭,顯然有些不明白。
但在這個時候,她沒有選擇開口打斷呂初的佈置,而是聽着他繼續說。
只聽呂初開口道:“龍樹,你我張兄直接入大宅;喜娘,在街道上接應;小紅棠你和秦紅棉就在宅子外,如果是我們七天之內沒有出來,直接讓呂蛟一把火燒了這城。”
“知道了。”
“明白”
“嗯。”
然後呂初帶着人來到了城東鐵陽堂,鐵陽門明面是江湖門派,其實門主暗地裏也是緝陰司的人。
甚至冀州東北緝陰司的人,大多出自這鐵陽堂。
如今冀州出了這麼大事,而這燕雲城內又沒了活人,這其中不說什麼陰衷幱嫲伞�
單論沒了緝陰司鎮壓,指不定有多少妖魔邪祟要跑出來。
呂初帶着二人走向鐵陽堂,看着門外抱着呂蛟的小紅棠,他忽然開口道:“小紅棠,照顧好你霽月姐姐。”
“你能不能別在這個說寡話。滾滾滾。”
小紅棠一腳踢開地上一顆碎石頭,然後看向旁邊的秦紅棉開口道。
“蠻牛女,咱們找個地方等着吧。”
秦紅棉:“?”
不是,呂初真的一點沒有教過你禮貌嗎?
她深吸一口氣,看着小紅棠恨不得一巴掌拍在她頭上。但她忽然發現小紅棠垂着頭,似乎很是失落。
“喂,你咋樣啊。”
“我哥他這次把咱們安排到外面,就是覺得冀州這事,他可能擺不平……要是出事了,讓呂蛟一把火燒了,然後讓喜娘帶着咱們跑。”
秦紅棉愣了一下,許久才說道:“是不是你想多了。老呂這人心眼多,幹不出這種好事來。”
“你們呀,從來只覺得呂初哥哥是個壞人,只有我知道他纔是最善良的人。”
……
進了鐵陽堂大門,看着大門關上,大門背後粘連着無數血肉組織,粘稠且邪性。
看着已經關上大門,呂初有些無奈道:“抱歉啊,老張還有龍樹。這次我是沒有什麼把握,把你們拉進來。要是死了,咱們一起死。”
張靈風則是笑了起來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呂兄你竟然還是個熱心腸。”
呂初笑着說道:“皇帝、郡主、段公,讓我當了這四品鎮守。我從不保證我是個好官兒,但我能保證我喫一口皇糧,就爲大燮朝辦實事。邪祟時代,死人我管不了,我只能幫他們報仇了。但今天這東西邪乎的很,所以才請你們來。道門、釋宗、守歲人,咱們三家總有一種法子能把裏面的東西弄死。”
聽着這句話,張靈風也是笑了起來。
“呂兄真是的,以殺入道。以殺制殺,以武止武。紅棉不如你。”
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拓跋龍樹開口道:“呂初安達,你當證金剛羅漢位。”
“得了吧,先乾死裏面那玩意兒。”
呂初直接從背後抽出‘蒼雲古齒刀’,煞氣升騰而起,透着淡淡紅暈。
看到這把拓跋龍樹也是愣在原地,尤其是看到呂初能夠在此如此契合此刀,她更是有所喫驚。
難道呂初安達身上也有北瀚皇族血統?
這個想法被她瘋狂否定。
安達就是安達,哪來的什麼北瀚皇室血脈。
呂初走在最前面,因爲不用再深入這鐵陽堂了。隨着嘎吱嘎吱樹枝晃動的聲音。
一具具被樹枝吊死的屍體,脖子上裹着厚厚樹藤,全部半隻腳懸空停在院子裏。
從他們的腹部中,當即湧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蟲潮入海直接衝向二人。
見此呂初直接揮動蒼雲古齒劍,隨着他氣海處熱流湧到。
一刀便劈出一道火浪,火浪碰到這些黑色蟲子的瞬間,噼裏啪啦的燒焦聲響起。
張靈風直接掐了一個手印,憑空打出後,呂初劈出的這一刀火浪便火海,直接向着前方燒去。
頃刻的功夫那些蟲子便被燒成焦黑一片。
而此時,那些被巨大樹枝吊在半空的人們,齊刷刷地看向張靈風。
然後就是一個響指的功夫,張靈風竟然在腥搜燮ぷ拥紫孪Р灰姟�
呂初愣了一下,當即氣笑起來。
有點意思啊,欲殺其人,先滅其枝幹。
竟然挑了張靈風,張兄他們覺得你是個軟柿子。
這時拓跋龍樹走來,看着呂初問道:“呂初安達,我們要救嗎?”
“救什麼,直接進去,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第184章 殺心入龕
張靈風的瞬間消失,確實讓人有些意外。
但呂初相信,就這點手段還弄不死張靈風。
他看向旁邊的拓跋龍樹語氣詢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拓跋龍樹之前選擇閉口,那是因爲閉她能夠感受到呂初身邊這些燮人對自己的敵意。
既然自己說什麼都是錯的,那就不要說。
而她留在呂初身邊自然是有原因。
現在這裏只剩下她和呂初,呂初既然開口了,她便說道。
“以整座燕雲城滋養那邪物,這裏面種下的玩意兒,定然不是普通東西。”
“是獻祭嗎?”
拓跋龍樹搖了搖頭道:“安達,獻祭是一種儀式,不是說把人殺了、屠了這座城就完事了。而是說你在祭祀的這個過程裏取悅那位存在。”
她看着面前這些吊死的人,深吸一口氣道:“很顯然這座城的人不是被獻祭了,而是徹徹底底成爲了某些存在的養料。性命、魂魄都被那玩意兒給喫了。”
那玩意兒也就是鐵陽門大堂裏,被韓莊栽種下去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呂初縱然是開了巴虺眼之後也沒有看明白。
只知道這是一顆深青色的大樹。
呂初深吸一口氣,他直接帶着拓跋龍樹悄然穿過那些被吊死的人,向大堂走去。
“安達屏住呼吸,她們在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