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飯王二世
“啪!”
“讓你囂張!”
“啪!”
“讓你動不動就殺人!”
“啪!”
“讓你只讓我待在棺材裏!”
打得邀月又羞又怒,冷若冰霜的臉上終於掛不住,眼圈都紅了,偏生掙不開他的力道。而一旁的憐星嚇得花容失色,想上來拉架,被他一個眼神瞪回去,然後也被拽了過來,跟她姐姐並排捱揍。
“啪啪啪啪啪……”
燕七蹲在旁邊,一邊啃着烤雞腿堡一邊喊:“打得好!再來幾下!”
陸辭想到這裏,忍不住嘿嘿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燕七的聲音忽然從棺材外傳來,把他拉回了現實。
陸辭收回笑容,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想到一些有趣的事。”
………………
移花宮中無歲月。
這話並不只是說說而已。這座位於百花谷深處的宮殿,四面環山,終年霧氣繚繞,谷中遍植奇花異草,四季不凋。外頭的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傳到這裏時,往往已經成了去年的舊聞。
邀月坐在鏡前,憐星站在她身後,手執一柄白玉梳,正替她梳理那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
銅鏡裏映出兩張極其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面容。
一樣的絕美,不同的是,一個如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一個溫柔如水。
憐星看着鏡子裏的邀月,“星奴那邊傳來消息,老皇帝的身子骨,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邀月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憐星繼續說道:“膝下幾個皇子爭得厲害。二皇子派人送了一份厚禮到谷口,被守陣的弟子攔回去了。三皇子更是親自來了一趟,在谷口站了兩個時辰,見沒人理會,便也走了。”
邀月淡淡說:“他們想做什麼?”
“想要移花宮表態。”憐星將一縷青絲攏到姐姐耳後,“兩位都是一個意思,都是說只要移花宮肯在關鍵時刻能替他們鎮一鎮場面,日後登基,便會封姐姐爲國師,位在諸王之上。”
邀月滿是譏諷的說,“區區一個凡俗皇位,也配讓我移花宮替他站臺?”
憐星點頭:“我亦是這般想的,所以並未應他。”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六扇門的諸葛神候倒是通過銅二先生遞了一封信來。”
邀月終於微微側首:“諸葛神候?那個據說辦案從未失手,被皇帝賜號‘神候’的諸葛神候?”
“便是他。”憐星說,“當年他師父諸葛小花以一身正氣和無雙智挚锓錾琊ⅲ瑩f連蕭秋水都對他師父禮敬三分。如今輪到這一輩的諸葛神候執掌六扇門,倒也手段不凡。”
“他信中說了什麼。”
“說得倒是客氣。說六扇門無意與移花宮爲敵,只盼移花宮約束門下弟子,不要在江湖上生事。如今朝局動盪,老皇病危,新皇未立,諸皇子明爭暗鬥,六扇門光是維持京城秩序便已焦頭爛額。若此時再有江湖勢力介入皇權之爭,只怕天下要大亂。”
憐星說到此處,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位諸葛神候倒是有趣,末了還加了一句,‘若二位宮主有意入京觀禮新皇登基,六扇門自當掃榻相迎。若無意,也請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暫作壁上觀。’”
“天下蒼生?”邀月冷笑,“與我何干。”
憐星手中的玉梳頓了一頓。
她看着鏡中姐姐那張冰冷而完美的面容,心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事。那時候她七歲,姐姐九歲。她從樹上摔下來,摔斷了一條腿和一隻手,作爲罪魁禍首的姐姐,就那樣看着她,那張小小的臉上沒有驚恐,沒有心疼,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姐姐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就從樹上跳下來走了。
從那以後,她的左手左腳就再也無法像常人一樣靈活。她學會了用長袖遮掩,學會了用輕功彌補,學會了對所有人微笑。可那棵樹,那個從樹上墜落的瞬間,和姐姐轉身離去的背影,卻像一根刺一樣,永遠紮在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憐星溫柔的說,“姐姐。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人能不怕你?”
邀月沒有回答。
“那個背棺材的小姑娘,她怕你嗎?”憐星又問。
邀月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燕七這兩日在移花宮裏的所作所爲,她不是不知道。那丫頭醒來之後,先是參觀了三天,然後就開始不安分了。今兒跑到廚房偷了一整隻燒鵝,明兒跟守陣弟子賭骰子贏了人家三個月的月錢,後兒又跑到練功房外面探頭探腦,被趕走了還笑嘻嘻地說“看看又不少塊肉”。
宮裏的弟子們被她攪得哭笑不得,偏生她是二宮主開口要收的人,誰也不敢真拿她怎麼樣。更叫人意外的是,邀月本人對此居然一直沒有發話。要知道換作旁人,敢在移花宮裏這般放肆,早就被一掌拍進百花潭裏餵魚了。
“姐姐,”憐星放下玉梳,輕聲說,“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宮裏太安靜了?”
邀月沉默了很久。
良久之後,她纔開口,聲音裏難得帶了一絲倦意:“靜又如何。移花宮本就該是靜的。”
“姐姐說的是。”憐星垂眸,不再多言。
銅鏡裏映着兩張絕世容顏,兩張容顏之間,橫亙着無數個不曾說出口的字。
邀月忽然又問道:“那個書生,還關在棺材裏?”
憐星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這些日子她滿心滿眼都是那個被抱回來的孩子,幾乎把那個倒黴書生給忘了。
“應當還關着。”憐星答道,“那日我吩咐過,燕七要保他可以,但他不得出棺半步。否則格殺勿論。”
邀月“嗯”了一聲,語氣淡漠地說:“一個廢物而已,也不知道留着他做什麼。”
憐星猶豫了一下,輕聲道:“那丫頭待他,倒是一片真心。只是這真心究竟從何而來,我也看不明白。”
就在這一剎那。
兩道目光同時凝住。
邀月端坐銅鏡前的身形紋絲未動,只是那雙萬年寒冰般的眸子裏,頭一次出現了困惑這種情緒。
憐星手中的玉梳停在了半空。
因爲就在剛纔,一個陌生的聲音同時在她們姐妹兩人的腦海中響了起來。那聲音沒有來源,沒有方向,彷彿直接從她們自己的意識深處浮現。
“【江湖·任務啓示】”
“【觸發特殊情緣任務:書生的野望,清風拂明月(時限:六個時辰)】(稀有)”
“【任務內容:姐妹二人跪伏於陸辭膝前,任憑陸辭以巴掌教訓臀部。姐姐需挨足五十下,妹妹三十下。期間不得動用內力抵禦,不得心生殺意,不得事後報復。】”
“【任務獎勵:《明玉功》第十重完整功法】”
“【任務失敗懲罰:境界下跌一層。】”
“【任務發佈人:陸辭(落魄書生,等級10)】”
“【是否接受?(若無應答,五秒後自動接受)】”
第8章 惱怒的邀月
銅鏡之中,兩張絕世的面容同時凝固了。
邀月握着玉梳的手懸在半空,那雙總是含着三分溫柔七分哀愁的眸子,此刻瞪得溜圓,櫻桃小口微微張開,半晌合不攏。
那個聲音消失之後,整個寢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
“憐星。”邀月那張原本就冷的臉更加冷了。
“嗯?”
“你剛纔……聽到了什麼?”
憐星的睫毛顫了顫,“一個聲音。說……說要姐姐和我……”她說不下去了,耳朵已經紅透了。
“荒唐。”邀月將玉梳重重扣在妝臺上,力道大得那柄價值連城的白玉梳應聲斷成兩截。
“何方宵小,敢用這等下作手段戲弄本宮!”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中迴盪,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然而沒有人回應她。這寢殿四面封閉,門外守夜的弟子早已屏退,方圓三十丈內連只鳥都沒有。
憐星也站起身來,伸手按在姐姐的小臂上,輕輕搖了搖頭:“姐姐息怒,此事太過詭異。那聲音……不像是以內力傳音入密,倒像是從我自己腦子裏長出來的一樣。”
邀月冷着臉,將明玉功咿D到極致。一股冰瑩如玉的真氣從丹田升起,遊走四肢百骸,最後匯聚於雙耳、眉心。她的感知在一瞬間提升到了極限。
沒有人。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東廂房裏燕七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枕頭。西廂房裏那個棺材吊在房樑上,棺材裏的書生正縮成一團打鼾。谷口的守陣弟子正在換班,百花潭裏的艴帞[了一下尾巴。
一切都清清楚楚,唯獨沒有那個聲音的來源。
“不是有人作祟。”邀月緩緩收回真氣,面紗下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是……別的東西。”
憐星咬了咬下脣,小心翼翼地說:“姐姐,那個聲音說的內容……”
“閉嘴。”邀月冷冷打斷她,“不許再提。”
“可是它說,《明玉功》第十重……”
“我說了,不許再提!”
邀月猛地轉過身來,那雙萬年寒冰般的眸子裏頭一次出現了寒意之外的情緒。
一種難以名狀的混亂。
《明玉功》是移花宮鎮宮絕學,歷代宮主代代相傳。此功共分九重,練到第六重便已是江湖一流高手,練到第八重便是絕頂高手。邀月天縱奇才,此時也不過第七重,這些年來她一直試圖突破第八重。可第八重都宛如天塹,她閉關三次,每一次都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至於第十重……
那是連創派祖師都未曾達到的境界。在移花宮的典籍中,第十重只存在於推演和設想之中,被歷代宮主稱爲“明玉無缺,日月同輝”的傳說之境。一旦功成,便不再是凡人之軀,內力生生不息,容顏永駐不衰,舉手投足間可令百花齊放、萬木凋零。
這是每一個移花宮弟子的終極夢想。
也是邀月願意用一切去交換的東西。
而剛纔那個聲音說任務的獎勵,就是完整的第十重功法。
可代價是什麼?
邀月想到這裏,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脖頸直往上竄。
她自從執掌移花宮後,就沒有人再敢在她面前說半個不字。江湖上的高手見了她,要麼跪下求饒,要麼轉身就逃。
如今居然有人敢讓她跪在面前,還讓她捱打,還要挨足五十下?
更荒謬的是,還要捎上憐星?
邀月的胸脯劇烈起伏了兩下,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定然是某種我們尚未了解的詭異手段。”她重新坐回鏡前,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或許是什麼奇門遁甲,或許是什麼西域幻術。總之,不理它便是。”
憐星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一柄新的玉梳,替姐姐梳理長髮。她的動作和方纔一樣輕柔,但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她也聽到了同樣的內容。
姐姐挨五十下,她挨三十下。
且不說這個任務本身有多麼荒誕不經,單說那個跪伏的姿勢……跪在誰面前?那個叫陸辭的書生?
一個連武功都不會的廢柴書生,要她和姐姐跪在他面前?還要讓他……
憐星想到這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可那笑意還沒浮上嘴角,就被另一層更深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想起了那個任務的名字。
“清風拂明月。”
清風拂明月。明月是移花宮的象徵,清風又是什麼?清風是那個書生嗎?
這名字起得太巧了,巧得不像是一個荒誕的幻覺。
更讓她心裏發毛的是任務失敗的懲罰。
“境界跌落一層。”
若這個威脅是假的,那倒也罷了。可萬一是真的呢?
姐姐的明玉功卡在第七重已經多年,若是跌落一層,便回到第六重。對旁人來說,第六重依舊是一流高手。可對邀月來說,那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而她自己呢?第六重的明玉功是她用二十年苦修換來的。若跌到第五重……
憐星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