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飯王二世
空氣裏忽然瀰漫起一股好聞的梅花香味。
朱昔的那些幕僚和江湖客們還在說着下流的混話,一個比一個嗓門大,誰也沒有注意到門口多了兩個人。
但卓東來注意到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卓東來趕忙提醒,“殿下。”
“嗯?”朱昔正端着一杯酒往嘴裏送,聞言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着他。
“邀月和憐星來了。”
朱昔端着酒杯的手頓了頓,醉眼朦朧地抬起頭,順着卓東來的目光往門口看去。這一看,手裏的酒杯“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酒水濺溼了他的迮巯乱o,他卻渾然不覺。
門口站着兩個人。
兩個白衣如雪、面罩輕紗的女人。
夜風吹起她們的長袖,衣袂翻飛,像是從廣寒宮裏走出來的仙人。可此刻沒有人覺得她們像仙人。
這時候,大廳內的其餘人,也看見了這兩女,饒是戴着面紗,也被她們的身段氣質所吸引。
漸漸的,場中再也沒了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這二女身上。
“這……這……”朱昔的舌頭還在打結,但他的臉上已經堆起了笑容。那笑容裏有醉意,有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狂喜。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一聲巨響。他不顧自己迮凵系木茲n,張開雙臂,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迎了過去。
“邀月宮主!憐星宮主!”他的聲音因爲興奮而微微發顫,“本王還以爲二位貴人不肯賞光呢!來來來,快請進,快請進!來人啊,加座!加兩把椅子!最好的位置!”
他一邊說一邊回頭,衝着那些還愣在原地的下人大聲呵斥:“還愣着幹什麼?趕緊的!上最好的酒!把本王珍藏的那壇三十年陳釀搬出來!”
然後他又轉回頭,滿臉堆笑地看着邀月和憐星,搓了搓手,那副殷勤的模樣跟方纔在席間說要把她們抓來暖牀洗腳時判若兩人。
“二位宮主今日肯來,本王實在是受寵若驚。”朱昔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胖臉上油光鋥亮,“本王就說嘛,移花宮與本王之間,是有些誤會的。二位宮主親自登門,這些誤會自然就煙消雲散了。“
說話間,朱昔就轉過身,張開雙臂,像是一個展示自家珍寶的商人,對着滿堂的幕僚和江湖客大聲說道:“諸位!這兩位就是本王方纔提到的移花宮二位宮主!邀月宮主、憐星宮主!本王以前跟隨父皇南下時有幸見過一面二位宮主的風采。二位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今日二位宮主肯賞光前來,那是給本王天大的面子!”
他說着,又朝那些幕僚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們還不快起來行禮”。
那些幕僚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站起身來,有的作揖,有的抱拳,有的賠着笑臉點頭哈腰,嘴裏說着“久仰久仰”、“幸會幸會”之類的客氣話。
那些江湖客們反應更快。他們雖然剛纔還說得起勁,什麼“師徒同樂”、“姐妹共侍”的混話一套一套的,可這會兒真見了正主,一個個老實得像鵪鶉,低着頭連看都不敢多看。
朱昔渾然不覺氣氛的詭異,還在那裏熱情地張羅:“二位宮主請坐,請坐。今晚咱們好好喝一杯,本王還有好多話想跟二位宮主說呢。”
邀月此時冷冷的開口說,“不用了,本宮和妹妹此次過來,只爲一件事。”
朱昔微微一愣,然後又滿臉堆笑的說,“二位宮主儘管說,本王能辦到的一定全力以赴的去爲二位宮主操持。”
憐星此時卻笑了,這一笑美得不似人間物,話說得也柔柔的,還帶着一份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稚氣,可說出來的話卻如二月寒冬。
只聽她說,“不用如此麻煩,因爲我和姐姐來,只爲取殿下你的性命。”
朱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方纔還堆滿了諂媚和得意,此刻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紅一陣白一陣。
“你……你說什麼?”
憐星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裏,面紗下的脣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根本沒有把眼前這個人放在心上。
邀月更沒有開口。她的目光從朱昔臉上移開,掃過滿堂的幕僚和江湖客。那些方纔還說得起勁的漢子,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有幾個酒已經醒了大半,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兵刃。
可沒有人敢動。
第41章 團滅(上)
“二位宮主,”朱昔後退了半步,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這……這話從何說起?本王對移花宮一向敬重,從未有過半分不敬。今日二位肯賞光前來,本王心裏歡喜還來不及,怎麼……怎麼……”
邀月打斷,“若是非說一個理由,只因你惹到了你不該惹的人。”
朱昔的臉色瞬間煞白,“莫不是因爲那書生?”
朱昔實在想不明白,爲何這兩位已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絕代宮主,會因爲一個窮書生對他起了殺心。
他更想不明白的是,她們怎麼敢?她們就不怕殺了他,被朝廷通緝,被天下正道所伐?
“護駕!護駕!”朱昔猛地後退幾步,撞翻了身後的酒桌,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
“來人!都給本王進來!”
他的喊聲在廳堂裏迴盪,卻遲遲不見有任何護衛前來。
朱昔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設在外面的侍衛呢?他安排在院中警戒的三十名精銳呢?那些都是他從禁軍中精挑細選的好手,個個以一當十,怎麼就……
“殿下別喊了。”卓東來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外面的人,應該已經沒了。”
朱昔轉過頭,瞪大眼睛看着他。
沒了?什麼叫沒了?
“二位宮主,”卓東來站起身來,朝邀月和憐星抱了抱拳,“今日之事,可否容在下說兩句?”
邀月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憐星倒是微微偏過頭來,那雙含着輕愁的眸子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輕聲道:“卓總鏢頭,你也在任務之上。不必急,一個一個來。”
卓東來的臉色終於變了。
任務。她也說了“任務”。
“卓總鏢頭!”朱昔見卓東來沒有要動手的意思,聲音更加尖利了,“你還愣着幹什麼?她們要殺本王!你快給本王拿下她們!”
卓東來回過神來卻依然沒有動。
因爲他在思考自己能不能逃。
大鏢局在京城也有暗樁,只要衝出這道門,未必沒有活路。
可他看了看邀月的站位。
那位大宮主雖然一直沒怎麼動,但她的氣機已經鎖定了整座廳堂。他只要敢往門口邁出一步,等待他的就是雷霆一擊。
跑不掉。
那就只能……
“諸位!”卓東來忽然大喝一聲,“她們只有兩個人!我們一起上,未必沒有勝算!”
那些江湖客們面面相覷。
“還愣着幹什麼?”卓東來的聲音更加急切了,“你們方纔說的那些話,真以爲她們沒聽見?什麼‘暖牀洗腳’、‘師徒同樂’。你們以爲,邀月憐星會放過你們?”
此言一出,那些江湖客的臉色齊齊變得慘白。
他們方纔喝多了酒,嘴上沒個把門的,什麼下流話都往外倒。那時候覺得不過是在二皇子面前討個歡心,說幾句葷話算什麼?可現在正主就站在面前,要取他們的性命。
“我……我跟你們拼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江湖漢子最先按捺不住。他大喝一聲,從腰間抽出鬼頭大刀,刀身厚重,少說也有二三十斤,在他手中卻輕若無物。只見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頭蠻牛般朝邀月衝了過去,刀鋒裹挾着勁風,劈頭蓋臉地斬下。
邀月連腳步都沒有移動。
那隻纖白如玉的手從袖中探出,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了劈來的刀鋒。
“咔嚓。”
鬼頭大刀斷成兩截。
邀月的手指順勢向前一送,半截刀尖沒入了那漢子的咽喉。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便像一攤爛泥一樣軟倒在地,血從喉間汩汩湧出。
廳堂裏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那些江湖客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裏全是恐懼。
“移花接玉,神鬼莫測!”
“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剩下的七八個人頓時作鳥獸散。有人往門口衝,有人往窗邊跑,有人慌不擇路地撞翻了屏風,有人甚至想從桌子底下鑽過去。
憐星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就見她的身影在人羣中穿梭,白衣如雪,長袖翻飛。
她每出一掌,便有一人倒下,每一掌都精準地拍在要害之處。那些江湖客在她面前如同紙糊的人偶,一觸即潰。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廳堂裏便倒下了十七八個人。剩下的幾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磕頭如搗蒜,嘴裏喊着“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可憐星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邀月始終沒有動手。她的目光一直鎖在卓東來身上。
卓東來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按在劍柄上,卻始終沒有拔劍。
因爲他知道,拔劍就是死。
“卓總鏢頭,”憐星終於料理完了那些小角色,轉過身來,輕紗下的脣角微微上揚,“該你了。”
卓東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卓東來。大鏢局總鏢頭。行走江湖二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殺過人,被人追殺過,從死人堆裏爬出來過。他能在江湖上立足,靠的不是邭猓潜臼隆�
“二位宮主,”卓東來鬆開劍柄,雙手抱拳,語氣比方纔諔┝嗽S多,“在下與二位宮主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就算與那書生,也只不過是口角之爭,何必將事情做絕?今日只要二位宮主肯高抬貴手,在下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邀月和憐星臉上來回遊移,試圖從她們的眼神中找到一絲鬆動。
可他什麼都沒找到。
邀月的眼睛冷得像兩塊寒冰,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憐星的眼睛倒是溫柔,可那種溫柔比邀月的冰冷更讓人不寒而慄。
“二位宮主,”卓東來咬着牙,“你們殺了我,大鏢局不會善罷甘休。三千鏢師遍佈天下,從今天起,移花宮的人走到哪裏,大鏢局的刀就跟到哪裏。”
邀月終於開口了。
“你在威脅本宮?”
“不是威脅。”卓東來鬆開劍柄,雙手攤開,試圖讓自己顯得坦眨笆鞘聦崱T谙略诮狭⒆愣辏康牟皇俏涔Γ桥笥选=裉於粚m主若肯放我一馬,大鏢局上下感激不盡,日後移花宮但有差遣,卓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第42章 團滅(下)
“若是本宮不放呢?”
卓東來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邀月和憐星的氣機將他鎖得死死的,他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
“殿下。”卓東來忽然轉過身,看向癱坐在椅子上的朱昔。
朱昔渾身發抖,迮凵先菫⒘说木扑筒藴菑埮帜樕弦呀洓]有了一絲血色。他聽見卓東來喊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撲過來抓住卓東來的袖子。
“卓總鏢頭!你武功高強,快帶本王衝出去!本王重重有賞!黃金萬兩!不,十萬兩!你要什麼本王都給!”
卓東來低頭看着他。
這個草包。死到臨頭了還在做夢。
他想起了那個任務的內容。殺死朱昔,而後自刎歸天。
一個荒唐的念頭從卓東來腦海中閃過。如果他殺了朱昔,任務就算完成了一半。至於後半句的自刎……那是以後的事。先活過今晚再說。
卓東來的右手鬆開了劍柄,又握緊了。
朱昔還在哀求,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全然沒有察覺卓東來看他的目光已經變了。
“殿下,”卓東來低聲說,“對不住了。”
“你說什麼?”朱昔抬起頭。
卓東來的手從劍柄上移開,按上了朱昔的天靈蓋。
一聲脆響。
朱昔的哭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