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想了想:“海菲爾德路和你住的地方有多遠?”
“步行三十分鐘左右。”
“那我讓馬伕送你,上課前來接,吃完午飯後再送你回去。”
李察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每次上課道恩家會安排午飯,又省下兩頓伙食,來回接送還能給自己節省不少時間。
算下來每個月穩定進賬在二鎊半上下,這還沒算對方承諾的獎金。
“可以從下週六開始嗎?”
“當然。”
夏洛特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弟弟的方向看去。
“湯姆,該和威廉姆斯老師說什麼?”
“老師再見。”湯姆嘴上說著客套話,手卻已經把彈弓掏出來了。
他舉起彈弓對著窗外瞄準,嘴裡唸唸有詞:“主格……直射……”
道恩夫人的臉皮抽了抽,但終究沒有像往常那樣呵斥他。
兒子第一次在家教老師面前主動背變格表,就算姿勢不太雅觀,也比發呆強一萬倍。
道恩夫人讓女僕去取了三先令,今天一小時的試課費,分文不差。
三枚銀光閃閃的先令被裝在一個小信封裡遞過來,道恩夫人還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寫了“威廉姆斯先生課時費”幾個單詞。
這種做事方式,讓李察對道恩家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不是那種打發叫花子的施捨態度,付錢乾脆、記賬清楚、把家教當專業人士對待。
夏洛特送他到門口的時候,在門廳臺階上停了一下。
“威廉姆斯先生。”
“請說。”
她的手搭在門框上:
“我弟弟的問題,之前那幾位老師也看出來了。
他不笨,甚至可以說很聰明,但注意力沒辦法在知識上停留。”
第103章 師門
她斟酌著措辭:
“你剛才用彈弓做橋,把他的注意力從他擅長的東西引到他不擅長的東西上面,這個辦法很巧妙。”
“但我想問,這個辦法能用多久?
彈弓的比喻覆蓋第一變格沒問題,到了第三變格呢?到了動詞變位呢?到了虛擬語氣呢?”
問得好,不愧是在帝都的大學裡畢業的。
彈弓比喻確實有天花板。
拉丁語法越往深走越抽象,不可能都用彈弓來類比。
“你說得對,彈弓只是入門的鉤子。”李察站在臺階下,和她幾乎平視。
“但入門的鉤子是最重要的,這個年紀的男孩對拉丁文完全沒興趣,是因為沒有人讓他覺得這件事和他有關係。”
“彈弓讓變格表和他有了關係,等到他開始覺得變格表本身有意思了,彈弓就可以扔掉了。”
夏洛特若有所悟。
“希望你是對的。”她伸出右手。
李察和她握了握。
“下週六上午十點,歡迎你的到來。”
“好的。”
從道恩家出來,已經快中午了。
他把步子加快了一些,穿過鐵路橋洞,穿過工廠區,一路小跑著回到了主街上。
靠北頭的肉鋪老闆正在用刀背砰砰地剁著什麼,骨頭碴子濺的到處都是。
李察在肉鋪前面站定,盯著裡面各種切好的肉塊:豬肩肉、牛腩、羊腿、還有幾掛排骨。
排骨被整齊碼在最底層托盤裡,肋條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脂肪,顏色鮮亮。
“小夥子,要什麼?”老闆抬起頭來,刀背上還沾著肉末。
“排骨怎麼賣?”
“看要哪種,豬小排便宜一些,大排更貴。”
李察看了看那些排骨,目光落在一塊豬小排上。
大約兩磅出頭的樣子,夠一家四口人吃一頓。
“那塊,切一整條。”
老闆把排骨拎起來上了秤:“兩磅二兩(兩斤),算你八便士吧。”
李察從信封裡取出一枚先令,遞過去找零。
老闆接過錢咬了一下,這是老一輩的習慣,雖然現在的先令早就不是純銀的了。
排骨被裹了兩層油紙,紮了根麻繩,遞到他手裡。
李察把排骨提在手裡往家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推開家門的時候,母親正在廚房裡洗碗。
“回來了?怎麼樣?”
“成了。”
李察把油紙包擱在餐桌上。
瑪格麗特用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把麻繩解開。
油紙翻開來,排骨脂肪層看起來格外誘人。
“排骨?”她有些驚訝。
“道恩家今天付了試課費,三先令。”
李察把剩下的兩先令和零錢從信封裡取出來,整齊碼在桌面上。
“以後每週六和週日各一小時,三先令一個課時。
一個月下來大約兩鎊半,如果學生成績提升了還有獎金。”
瑪格麗特的手指在排骨邊緣停了一會兒,才轉過來看他。
“三先令一課時,那確實該好好慶祝一下了。”
另一邊,伊芙琳很快就被排骨的氣味引下了樓。
她原本在房間裡看時尚畫報,忽然鼻子動了兩下。
瑪格麗特在排骨表面刷了一層蜂蜜和鹽的混合物,又撒了點百里香碎末。
那瓶蜂蜜,在廚房最高那層架子上放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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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三步並兩步的下了樓。
她衝進廚房,看到了那排金黃色的排骨。
“這是什麼情況!”
“你哥找到兼職了。”母親用長柄鐵叉把排骨翻了個面。
“就之前說的,給人當家教。”
“多少錢?”
“一個月兩鎊半。”
“兩鎊半?!”
伊芙琳轉過頭來看李察,眼珠子瞪得和貓頭鷹似的。
“請你當家教的那戶人家住哪?”
“海菲爾德路上的道恩家,有個十二歲的弟弟要考公學。”
“海菲爾德路……”伊芙琳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地名,那是她和同學逛街時會經過的富人區。
“所以,你現在是有錢人家請的先生了?”
“家教而已,沒你說得那麼誇張。”
“嗯嗯嗯。”伊芙琳嘴上應著,整個人卻已經貼到了壁爐前面,目光在排骨上流連忘返。
“現在能吃了嗎?”
“還沒。”母親撥了撥炭火:“再烤一刻鐘,外面酥了裡面才嫩。”
伊芙琳的手已經不自覺地伸過去了,被母親用鐵叉輕輕敲了一下。
“等著。”
“可是它在冒油……”
“冒油說明還沒好。”
“它聞起來已經好了。”
“好了也得等著,等你爸回來再吃。”
………………
週日下午,李察又去了靶場。
這次出門前他沒告訴妹妹去哪兒,只說自己出去辦點事。
伊芙琳順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問道:“又是拉丁文?”
他點了下頭,妹妹就嘆著氣回去了。
到了靶場推門進去,值班桌後面換了個人,年紀比上週那位更大些,頭髮全白了。
李察出示了委任文書,白髮老頭連翻都沒翻,只瞄了一眼行政章就擺擺手放行了。
“靶場有人在用。”老頭補了一句。
李察點點頭,沿著水泥樓梯往地下走。
還沒到底就聽到了槍聲。
砰!砰!砰!
間隔很均勻,節奏穩得像節拍器。
走進靶場,老比格正站在第二射擊位上打槍。
槍聲停了以後,他從射擊位上轉過身來,看到了李察。
“喲,你來了。”
語氣和上週末分別時一樣隨便,好像李察剛出去上了趟廁所回來。
“上週你說這周繼續來,我還真沒當真。”老比格把彈巢開啟,退出空彈殼。
“年輕人嘴上說的話,兌現率一般不到三成。”
“我是那三成。”
“看出來了。”
老比格把槍擱在隔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火藥殘留。
“先練會兒?我再給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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