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從鐵櫃裡取出上週用過的那把練習用韋伯利,登記簿上籤了名,在彈藥櫃領了一盒二十四發。
裝彈動作比上週熟練了不少。
他在家裡沒槍可以摸,但每天睡前會在房間裡把裝彈、舉槍、瞄準、扣扳機的全流程預演好幾遍。
第一發出去。
彈著點落在靶紙胸腔範圍內,偏左,但比上週的散佈好了一截。
“不錯。”老比格在旁邊觀察著:“手腕穩了,後坐力吃得住了。”
“還是偏。”
“偏是正常的,你才打了多少發?
上週二十四發加今天這一發,總共二十五發。要打到我那個精度,起碼得幾百上千發。”
李察調整了呼吸節律,食指推著扳機往後送。
砰!
第二發,胸口偏右上方。
砰!
第三發,終於落在了胸口中線附近。
“好。”老比格點了下頭:
“你有個優勢,呼吸法練得好,扣扳機的時候呼氣到一半出手,整個人穩得像樁子。”
二十四發打完,李察放下槍活動了一下手腕。
老比格看了看靶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轉身從工具包裡掏出他的銅壺。
兩人在彈藥箱上坐下來,和上週的坐法一模一樣。
老比格給自己倒了杯摻了朗姆酒的紅茶,又從紙袋裡摸出兩個三明治,這次是火腿芥末的。
老比格是那種停不住嘴的人,安靜了不到十秒鐘就開始找話說了。
“昨天干什麼去了?”
“去當家教。”
“家教?教什麼?”
“拉丁文。”
“教誰?”
“海菲爾德路一戶人家,有個十二歲的小孩要考公學。”
“海菲爾德路啊……”老比格吹了聲口哨:“那可是北區最貴的一條街。”
“確實,課時費很不錯。”
“年紀輕輕就去富人家裡當先生了。”
他嘖嘖兩聲,有些感慨。
李察想了想,試探著問:“老比格,你在布里斯頓待了多少年了?”
“快十五年了。”男人掰著手指算了算:
“從帝都調過來的時候我還沒發福呢,那時候腰圍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二。”
“從帝都分配過來的?”
“也不算分配,是自己申請的。”
老比格喝了口茶:
“帝都好是好,競爭太厲害了,我這種半吊子水平在帝都連口湯都喝不上。北方分駐辦缺人,我就主動請調了。”
他咂咂嘴:“布里斯頓嘛,空氣差了點,冬天冷了點,但勝在清靜。
北區一年到頭也碰不上幾樁要動真格的案子,大部分時間就是例行屍檢和寫報告。”
“偶爾週末來靶場放幾槍,算我的娛樂活動了。”
他把錫杯擱在彈藥箱上,似乎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你在格林伍德上學?”
“對。”
“格林伍德中學,北區那個?”
“就那個。”
老比格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格林伍德……”他把這個詞在嘴裡轉了一圈。
“前陣子,我師姐跟我提過一嘴。”
“麥克尼爾夫人,你聽說過沒有?”
李察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但面上不動聲色。
麥克尼爾夫人,沃倫家每年驅邪日前後請到家裡的那位靈媒。
“沒直接打過交道。”他措辭很謹慎:“但聽同學提起過這個名字。”
老比格看了他一眼。
那雙嵌在圓臉褶皺裡的小眼睛眯了起來,和他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判若兩人。
第104章 靈視與占卜
“我的老師是花月街17號的瑪麗夫人,你應該知道這個名字吧?她經常在各大報紙上塞一些小廣告的。”
報紙上的小廣告,花月街17號,那隻趴在臺階上的黑貓,還有文森特的警告……一切都連起來了。
在老比格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李察一點點地拼湊出了瑪麗夫人的身份背景。
瑪麗夫人不只是花月街的一個靈媒。
她是民間行會中的行業大拿,在帝國境內有著數十年執業歷史。
她的門下出過許多學生,遍佈帝國境內各個城市,從帝都到北方工業區,從港口城市到內陸的採礦小鎮。
這些學生有的成了靈媒,有的成了占卜師,有的成了草藥師,有的進了官方體系。
每個人走的方向不同,但根子都紮在瑪麗夫人的師門裡。
“學生出師後,才有資格使用‘夫人’或者‘先生’之類的的頭銜。”
老比格解釋道。
“老比格你呢?”李察問。
“我啊……”他咧嘴笑了一下:“我沒能出師。”
“靈視不夠格,占卜精度不達標,封印只會識別不會設定,三門核心技術全差了口氣,老師沒給我頭銜。”
“她當時建議我走另一條路:進入官方體系,當驗屍官,用隱秘方向的半吊子靈視和占卜輔助屍檢工作。”
他把銅壺蓋擰上:
“當時老師是這麼說的:在這個行當裡,不需要每個人都站在塔頂。
塔身上每塊磚都有它的位置,你能把你那塊磚做好,整座塔就穩當了一分。”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站起來。
“所以我就來布里斯頓了,當我的驗屍官,做我的二次檢查,偶爾週末到靶場來打幾發解解悶。”
“師姐比我早入門兩年,天資也比我好得多。”
“她出師了,拿到了正經頭銜,在北區幾個城市都有自己的客戶。
布里斯頓這邊她也跑,主要服務那些有錢人家。”
他把空杯倒扣在彈藥箱上。
“上個月她來這邊出差,我請她吃了頓飯。”
“飯桌上,她說北區有個中學叫格林伍德,裡面有個不簡單的小傢伙。”
李察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老比格攤了攤手:
“當時我也沒太上心,格林伍德那麼多學生,我又不認識誰是誰,結果你自己就跑到靶場來了。”
“你一來,我就覺得你身上的呼吸法底子還可以。
但那時候不確定你就是師姐說的那個人,也不好亂問。”
“可今天你說你在格林伍德上學,這就對上了。”
“所以上週你只教了我射擊和附魔彈,別的都沒提。”李察明白了。
“廢話。”老比格笑了一聲:
“你要是隨便哪個編制裡的新人,我教你打打槍就完了,沒必要多嘴。”
說到這裡,老比格忽然話鋒一轉。
“光說不練假把式。”他從口袋裡翻出枚銅幣,在指尖上彈了一下。
銅便士旋轉著飛起來,被他穩穩接住,手掌蓋在上面。
“來,咱們玩個遊戲。”
他雙手交疊在胸前,眯眼打量了李察大約五秒鐘。
“你的後腦……”他點了點自己後腦勺:“有一團極湹挠贉!�
“應該是最近高強度用腦了,在啃什麼硬骨頭?”
“拉丁文作業。”李察面不改色。
老比格愣了一秒,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拉丁文作業!”他笑得肚子一顫一顫的:
“行,拉丁文作業,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對你家那個妹妹,大概也是這麼說的吧?”
李察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怎麼知道我有妹妹?”
“你左邊袖口內側有一小片面粉痕跡,應該是你今天出門前,有人幫你整理了袖口。
幫你整理衣服的人手上沾著麵粉,說明她剛做完烘焙或者在和麵。”
“留下面粉的高度有點低,說明那人比你矮大約半個頭。”
“能住在你家、會做烘焙、比你矮半個頭、還會幫你整理衣服的人。”
老比格掰著手指:
“大機率是你媽或你的姐妹,但如果是母親或姐姐,應該會更仔細一些。”
“妹妹可能性更大,她大概是在你出門時候順手幫你拽了一下。”
他說了半天有些口乾舌燥,又喝了口茶:“怎麼樣,我說的對嗎?”
“全對。”
“那你想不想也學習一下這種技術?”
“想。”李察回答得乾脆。
老比格臉上綻開笑容,褶皺都舒展了。
“好好好!”
他從彈藥箱上跳下來,熱情程度讓李察有些意外。
“你別覺得奇怪。”
老比格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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