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102章 彈弓法
“你彈弓打得準嗎?”李察問了個和拉丁文毫無關係的問題。
湯姆愣了一下。
前三個家教進門後說的開場白,無一例外都是:
“來,我先看看你的拉丁文水平”,或者“把課本翻到某某頁”。
“……還行。”他有些警惕。
“打過什麼?”
“松鼠、麻雀、隔壁院子的貓……那隻貓該打,它偷吃我們家的魚。”
“打中了嗎?”
“松鼠沒打中,麻雀打中了一隻。”他挺了挺胸脯:“貓打中了兩次。”
“打到貓的什麼部位?”
“屁股。”湯姆快活地咧嘴:“它蹦了那麼高。”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高度。
夏洛特的眉頭已經擰起來了,顯然不明白新來的家教為什麼在聊彈弓。
門外傳來輕微腳步聲,大概是道恩夫人在走廊裡聽著,沒有進來。
李察從茶几上拿起一塊薑餅,在手心裡顛了兩下。
“你知道彈弓為什麼能把石子打出去嗎?”
“皮筋彈的啊。”
“對,皮筋拉得越長,鬆開之後彈力越大,石子飛得越遠。
但你有沒有發現,每次拉到最長的時候手指最累?”
“是啊。”
“拉丁文變格也是一樣的道理。”
湯姆的表情從放鬆變成了困惑。
“名詞的詞尾變化就是皮筋。
你拉著一個詞根,給它換不同詞尾,每個詞尾就像彈弓拉到不同角度。
射出去方向不同,打中獵物也不同。”
他把手裡的薑餅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餅面上比劃了個“Y”形。
“第一變格,第二變格,第三變格……你可以想成彈弓的三種拉法。
第一種拉法打近的,第二種打遠的,第三種角度最刁鑽,專打藏在樹杈後面的東西。”
湯姆歪著腦袋看著茶几上的薑餅。
“你是說,每個變格就是一種……打法?”
“差不多。”李察把薑餅掰成兩半,一半給湯姆,一半留著。
“比如你要打一隻在樹頂的麻雀,你不會用打貓屁股的那種平射吧?”
“當然不會,那要仰角拉。”
“好,‘仰角拉’在拉丁文裡相當於用與格或奪格,告訴句子裡的其他詞:注意,我要改變方向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糖鉗,在桌面上搭了個三角支架。
“麻雀在樹頂上是主格,它是主語,它決定整個句子做什麼。
石子是賓格,它被彈弓發射出去。彈弓皮筋是動詞,它把主格和賓格連起來。”
湯姆盯著茶几上那個糖鉗搭成的三角形,手裡的薑餅忘了啃。
“主格,直射;賓格,平射;與格,仰角;奪格……”
他想了想:“奪格是什麼角度?”
“奪格是你不打了,把彈弓收回來的動作。
它表示‘從某處離開’或者‘藉由某種方式’。”
“所以奪格就是收彈弓。”
“差不多。”
湯姆把彈弓往口袋裡一塞,回到椅子上坐下來。
他從椅背後面摸出一本書。
那是他的拉丁文課本,折了好幾個角,封面上滿是塗鴉。
“好,現在你該翻到哪一頁?”李察掃了一眼書脊上的出版資訊。
“第十二頁,第一變格名詞表。”湯姆自覺翻到那一頁。
這是前任幾個家教讓他背了無數遍、每次都背到第二行就開始走神的東西。
但今天,他突然覺得這張表格挺有意思的。
每個詞尾旁邊,他腦子裡都自動浮現出了彈弓拉到不同角度的畫面。
-a是直射,-am是平射,-ae是仰角,-ā是收彈弓。
李察沒有催他,端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過了一會兒,湯姆把書合上。
“rosa, rosam, rosae, rosā, rosa.”
五個詞尾,沒有卡頓。
夏洛特的茶杯停在嘴唇邊上,懸了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她看了眼弟弟,又看了眼李察。
“……那是第一變格的五個詞尾。”她驚訝的嘴巴有些合不攏。
“對。”湯姆把課本搖了搖:“彈弓法,好記得很。”
門外走廊裡,一個穿家居服的中年女人從拐角處走了過來。
道恩夫人五官和夏洛特相似,但圓潤了一號,下頜包了層柔軟的肉。
她剛才顯然一直在門外聽著,腳步聲出賣了她的位置。
“道恩夫人。”李察站起來行禮。
“請坐請坐。”道恩夫人走進小客廳,在靠門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目光先落在兒子身上,看到湯姆手裡彈弓已經收進了口袋、課本攤在膝蓋上的畫面,同樣覺得有些意外。
“威廉姆斯先生,你剛才教的那些我在外面也聽到了一些。”
“抱歉,彈弓的比喻可能有些……粗糙。”
“粗糙?這是年輕人腦子活!”道恩夫人笑了一聲:
“前一個老師讓湯姆連 rosa的屬格都背不利索。”
湯姆在旁邊插嘴:“那是因為上一個老師不讓我玩彈弓。”
“上一個老師也沒用彈弓教你。”夏洛特接話。
她看向李察,似乎在自己心裡的表格上打了個暫時合格的勾。
“威廉姆斯先生,我想確認一下你的時間安排。”
“每週六和週日,每天一小時,可以是上午也可以是下午。”
“上午更好,湯姆下午坐不住。”
夏洛特從隨身小本子裡翻出一頁,上面已經列了條目。
“課時費的話,古典學會北區辦事處給出的參考標準是每課時二先令。”
二先令一小時,每週兩小時,一個月下來大約是十六先令。
不少了,主要這份兼職不花費太多時間,他給這小孩補習也不怎麼需要提前備課。
他正要點頭,道恩夫人在旁邊卻先開了口。
“夏洛特,我覺得二先令不太合適。”
夏洛特轉頭看了母親一眼。
道恩夫人的目光落在還蹲在椅子上翻課本的湯姆身上:
“之前那位皇家學院的畢業生,我們付的也是二先令一小時,結果湯姆兩天就把人氣走了。
那八年教齡的文法學校老師,二先令六便士,六週走人。
退休的那位公學老教師,我們加到了三先令,一樣沒超過兩個月。“
她掰著手指頭:“三個人加起來,課時費和白花的精力不說了,更耽誤的是時間,湯姆的入學考試不等人。”
道恩夫人轉向李察,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威廉姆斯先生,今天你用五分鐘教會了湯姆自己背了三個月都背不出的東西。
如果你真的能堅持教下去,把他的拉丁文水平提到入學考試的線……”
她看了看夏洛特。
夏洛特的表情不變,但沒有反對。
“就三先令一小時。”道恩夫人拍板:“今天這次試課也算正式課時,回頭一起結。”
她從裙兜裡摸出一個小賬本,翻開記了兩筆。
“另外,如果湯姆接下來半年在學校的拉丁文成績有明顯提升。
我們會額外再給一筆獎金,具體數目到時候看成績單再定。”
“另外,每次上課我們會安排午餐,你可以在這裡吃完再走,來回交通……”
她想了想:“海菲爾德路和你住的地方有多遠?”
“步行三十分鐘左右。”
“那我讓馬伕送你,上課前來接,吃完午飯後再送你回去。”
李察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每次上課道恩家會安排午飯,又省下兩頓伙食,來回接送還能給自己節省不少時間。
算下來每個月穩定進賬在二鎊半上下,這還沒算對方承諾的獎金。
“可以從下週六開始嗎?”
“當然。”
夏洛特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弟弟的方向看去。
“湯姆,該和威廉姆斯老師說什麼?”
“老師再見。”湯姆嘴上說著客套話,手卻已經把彈弓掏出來了。
他舉起彈弓對著窗外瞄準,嘴裡唸唸有詞:“主格……直射……”
道恩夫人的臉皮抽了抽,但終究沒有像往常那樣呵斥他。
兒子第一次在家教老師面前主動背變格表,就算姿勢不太雅觀,也比發呆強一萬倍。
道恩夫人讓女僕去取了三先令,今天一小時的試課費,分文不差。
三枚銀光閃閃的先令被裝在一個小信封裡遞過來,道恩夫人還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寫了“威廉姆斯先生課時費”幾個單詞。
這種做事方式,讓李察對道恩家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不是那種打發叫花子的施捨態度,付錢乾脆、記賬清楚、把家教當專業人士對待。
夏洛特送他到門口的時候,在門廳臺階上停了一下。
“威廉姆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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