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又做了三個呼吸法完整週期,直到呼吸徹底回到修行時的穩態節律。
脹感沒有完全消失,但被壓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攤在桌面上的筆記本和翻譯稿。
今天到此為止了,不能再碰更多材料了。
從帝都大學圖書館帶回來的原始素材,還有好幾份沒有動。
那些加密文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筆記本後半部分裡,等著被一點一點撬開。
但撬鎖也得看自己手腕還能不能使得上勁。
他把筆記本合上,翻譯稿摺好鎖進抽屜裡,石像鬼擺回桌角。
檯燈擰滅了。
李察把外套脫掉掛在椅背上,躺到床上,沒有立刻閉眼。
黑暗裡,天花板上有道亮帶在微微顫動,大概是窗外有風吹到了路燈罩子。
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短時間內要全部消化完根本不可能,他選擇先從最和自己切身相關的部分開始梳理。
首先是晉升從業者。
條件明確了:微迴圈穩定咿D至少一年,選定職業方向和奇物,完成一次實證。
三項條件裡,第一項是硬性時間門檻,急不來,還差大半年。
第二項對他來說沒有懸念。
第三項的實證任務,如果自己走學者路線,就是獨立破譯一份此前未被還原的加密文字。
破譯加密文字他已經做過不少了。
但那些都有對照表輔助,而且原文都被別人還原過、只是他本人第一次做而已。
“此前未被還原”這個限定條件卡得很緊。
它要求的是原創性突破,你得啃一塊沒人啃過的硬骨頭。
帝都大學圖書館裡這些文獻,加密層級都不算高,顯然是被無數人還原過的入門教材,當實證交上去肯定不夠格。
真正的實證物件,只能到時候問問赫頓先生,或者從更偏門的渠道獲取未知文字。
但有前輩可以問,還是儘量不要自己貿然去收集文字。
在這個世界裡亂看書,搞不好真的會看死人的。
其次是五大傳統的選擇。
太陽傳統和黃金之道同源,他修行的入門呼吸法就出自這個體系。
如果走太陽傳統的學者路線,呼吸法修行和學術研究之間天然就有介面,不存在相容性問題。
文獻裡提到,第二署名要到大精通階段才需要做選擇。
距離大精通隔著從業者、小精通兩個完整位階,每個位階之間都有數年甚至十數年的積累期。
至於書中作者反覆勸告的止步於從業者階段,他倒是從來沒考慮過。
李察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不打算現在就做決定。
距離突破大精通所需的第二署名還隔著好幾個位階,現在焦慮這件事既浪費精力又毫無意義。
但那段文字裡有一句話,他準備刻進腦子最深處的地方,往後每一次做選擇之前都翻出來看一眼:
“你的署名一旦刻上去,就不再能被擦除。”
不可逆的選擇,在資訊不充分的時候做出來就是賭博。
他要等到資訊足夠充分、選項足夠清晰、自身足夠強大的那一天再動筆。
在那之前,做一棵自由生長的樹苗就好。
最後是大精通以上的內容:
“線以上的,已經開始偏離人的範疇,其本身開始成為以太的一部分。”
這句話在腦子裡反覆轉了好幾圈,每轉一圈重量就增加一點。
蠟燭的比喻很直白。
燃得越旺,蠟越短。
到了某個階段,蠟燒完了,火還在,那團火就不再是蠟燭上的火苗了,它變成了別的什麼。
自己將來到底要走到多遠?
這個問題現在問太早了,早到問出來都嫌奢侈。
他在新入者裡都算不上老資歷的,微迴圈成型也就兩個月,連奇物署名的資格都沒有。
面板上那些技能等級也還在起步階段。
距離從業者至少一年,距離小精通數年,距離大精通十幾年甚至更久。
在那之後的東西,不是現在該想的。
文獻結尾那個拉丁詞浮上來——Cave,當心。
當心什麼?
當心力量本身帶來的蝕變;
當心攀升途中代價的累積;
當心自己在某一天往下看的時候,發現腳下的蠟已經不夠用了。
也當心那些在帷幕深處注視的眼睛。
蠟燭越亮,看見蠟燭的眼睛越多。
他現在的火苗小得可以忽略不計,這是好事。
小意味著安全,小意味著還有大量蠟可以燒。
只要確保每一分蠟都被用在正確的地方,火苗穩定長大而不是猛然暴漲,那些遠處的眼睛就暫時不會注意到他。
窗外的風又吹了一陣,天花板上那道亮帶晃了晃就不動了。
布里斯頓的夜,安靜得只剩偶爾發出的風聲嗚鳴。
李察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事情,只能交給時間。
第75章 見者有份
週六一早,李察出了門。
當時外祖父給的那十二鎊,買了古董加上一家四口回布里斯頓的二等座車票,已經花的沒剩下什麼錢了。
他今天要去布里斯頓中央郵政儲蓄所,取出西塞羅杯的獎金。
李察對銀行業務的瞭解,大約和他對高等數學的瞭解差不多,知道存在,但細節全是模糊的。
原來的李察從來沒有擁有超過五先令的錢,家裡財務全由父親打理。
他對取錢的全部認知,就是拿著存摺和憑證去櫃檯說個數字。
至於生活在現代的那個自己……上高中時候就已經普及移動支付了,銀行業務只存在於小時候的模糊記憶裡。
三十鎊是筆鉅款,他在褲兜裡摸了摸撬棍的冰涼鐵面,把外套釦子繫緊了,大步往儲蓄所方向走去。
儲蓄所在布里斯頓中央大街靠東位置,灰石牆面的老建築,門楣上嵌著皇家郵政的銅徽。
銅徽被酸雨腐蝕得發綠,邊緣浮雕已經模糊了,只有中間那枚皇冠還能辨認出輪廓。
推門進去,櫃檯前排著幾個人。
等了大約半小時輪到他,他把存摺和學校開具的身份證明遞過去。
“取三十鎊。”
櫃員是個老女人,戴著副夾鼻眼鏡。
她接過存摺翻了翻,又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
老女人從櫃檯下面抽出一疊紙幣,一張一張數過,又數了一遍。
三十鎊被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信封口折了兩折,她把信封推過來。
“自己數一下。”
李察在櫃檯前把錢又點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塞進外套內側口袋裡。
出了儲蓄所大門,他往南拐上了中央大街。
回家最快的路其實是從儲蓄所後面那條赫爾福德巷穿過去,走貨邎鐾鈬睦葮颍俳浉窭蝾D街北口。
那條路人少、路短,比走大街能省十來分鐘。
但李察沒走那條路。
三十鎊現金貼在胸口,他不打算去任何人少的地方。
中央大街是布里斯頓最繁忙的主幹道,週六上午行人密集,兩側店鋪大半都開著門。
賣煤球的推車佔了半邊人行道,餡餅攤前排著五六個人,遠處巡警的銅釦制服在人流裡時隱時現。
這條路雖然繞了一大圈,但從頭到尾都在人群中,是目前最安全的選擇。
他把外套前襟攏緊了些,確保信封不會因為走路而滑出口袋邊緣。
內側口袋的紐扣特意多繫了一顆,這個習慣是從父親那裡學來的。
羅傑斯每次領工資回家,都會把薪水封裝好放在衣服最裡層,外面扣得嚴嚴實實。
走在人流中間的感覺讓他放鬆了一些。
周圍全是採購日用品的主婦們,推著手推車的小販,以及三兩成群閒逛的半大孩子。
人來人往的大街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他一邊走,一邊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腦子裡排了個序。
先回家把錢收好,吃完午飯再出門去克萊門特古物,買下那盞斯芬克斯油燈。
油燈兩鎊,剩下二十八鎊裡還要留出來給母親看病、給家裡補貼伙食、留一部分作為日常開支,剩下才是自己的。
他正盤算著,前方七八步遠的地方,一個棕色錢包從斜前方行人的外套口袋裡滑了出來。
錢包落在人行道石板上,發出輕微悶響。
掉錢包的人穿著件灰呢大衣,步子走得很快,根本沒有發覺自己掉了東西。
李察的腳步停住了。
錢包就攤在路面中間,棕色皮面磨得發亮,翻開的一角露出幾張紙幣的邊緣。
“嘿,兄弟!”
聲音從他右手邊傳來,一個人幾乎和他同時注意到了地上的錢包。
來人中等身材,敞著件工裝夾克,臉上堆著笑。
“你也看見了?那人錢包掉了!”
夾克男手快,已經一把將錢包從地上撈了起來。
他翻開錢包看了一眼,有些驚歎:“好傢伙……這裡面有不少錢啊。”
男人把錢包朝李察的方向晃了晃:“那人走遠了,咱倆見者有份?”
李察看著男人的笑臉,沒有動。
有幾個細節不對。
第一,錢包從口袋裡滑出來的角度不對。
外套側袋的開口朝上,正常走路時錢包會越坐越深,不會自己蹦出來。
除非你用手從裡面把它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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