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把書翻回前面幾十頁,指了指某一段:
“整部《埃涅阿斯紀》最精彩的地方,不在那句'寬恕降服者,征伐驕傲者'。”
“那在哪裡?”李察問。
菲利普斯把書頁翻到第六卷:“你讀過第六卷嗎?”
“我讀過全本。”
“那你應該記得,埃涅阿斯在冥界見到了自己的父親安喀塞斯。”
“嗯,安喀塞斯在冥界的福地裡等著他。”
“對。”菲利普斯把茶杯從窗臺上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麵沒什麼熱氣,大概已經放涼很久了,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埃涅阿斯下冥界之前,女祭司西比爾跟他說了一句話。”
菲利普斯沒有去翻那一頁,直接背了出來:
“下冥界是容易的,冥府之門晝夜敞開。”
他的拉丁文發音比西塞羅杯時略微鬆弛些,更接近日常說話的節奏。
李察挑了挑眉,接了後面半句:
“但若要重返人間,這才是真正的艱難,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下去容易,上來難。”菲利普斯點點頭,把書合起來擱在膝蓋上:
“我一直覺得,這才是整部史詩最核心的一句話。”
窗外草坪上,兩個老頭的棋還沒下完。
“蒙塔古引用的那句'寬恕降服者,征伐驕傲者',是安喀塞斯在冥界對埃涅阿斯描述羅馬未來使命時說的。”
“帝國、征伐、榮耀,非常宏大的敘事。”
他停了停。
“但在那之前,埃涅阿斯要下到冥界去。
在更早之前,他失去了特洛伊,失去了父親,失去了他愛的人。”
“他經歷了所有那些之後,才有資格聽到父親在冥界裡對他說出那番關於未來的話。”
菲利普斯用拇指摩挲著書脊,好像在摸一件用舊了但捨不得丟掉的東西。
“大部分人讀《埃涅阿斯紀》,記住的都是後面那些輝煌的預言。”
“但讓埃涅阿斯成為埃涅阿斯的,不是那些預言。”
李察靠在書架上,雙手插在褲兜裡。
菲利普斯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態和他在西塞羅杯上演講時完全不同。
比賽時的菲利普斯是一杯溫度恰好的茶,不燙嘴不涼透,喝完了不留印象。
現在的菲利普斯把杯子放下了,不再計較水溫和口感,說出了他真正想說的東西。
第66章 原礦
“你喜歡埃涅阿斯這個人?”李察問。
菲利普斯想了想。
“用喜歡來形容這位羅馬人的先祖,有些太輕了。”
他把書翻到後面的某一頁。
“第十二卷結尾,埃涅阿斯殺了圖爾努斯。”
“圖爾努斯已經倒在地上了,求饒了,伸出手來請求寬恕。
埃涅阿斯猶豫了一下……維吉爾寫得很清楚,他猶豫了。”
“但最後他還是一劍刺下去了。”
菲利普斯把書合上了。
“這是整部史詩最後一個場景,維吉爾讓它停在了這裡。”
“沒有勝利的歡呼,沒有建城的榮光,更沒有去'寬恕降服者'。
最後一個畫面是英雄被憤怒吞沒,把劍刺進了跪地求饒者的胸膛。”
他用很平靜的語調說出了一個不太平靜的判斷:
“維吉爾大概覺得,這才是真實的人。”
菲利普斯把書往腋下一夾,從窗臺上拿起茶杯,把茶喝完了。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抄東西。”
“而且看你出汗的程度和袖口上的灰,你大概從開館就待到現在了。”
“差不多。”李察隨口答道。
菲利普斯瞥了他一眼。
“你啊,就像書裡的埃涅阿斯,在暴風雨裡划船,朝著目的地拼命前進。”
他自嘲的笑笑:
“我就更像狄多了,坐在城裡喝茶看風景,等著看誰會從海上漂過來。”
一個出身優渥、前途光明的貴族少年,把自己比作一個因為愛錯人而走向毀滅的女王。
如果是純粹的玩笑,他不會用那種語氣。
如果是認真的自我剖析,他不會笑著說出來。
“菲利普斯,你說下去容易,上來難。”
李察把手從褲兜裡收回來:“但你漏掉了一個問題。”
菲利普斯挑了挑眉:“什麼?”
“如果你不下去,你能上來嗎?”
窗外那兩個下棋的老頭恰好在此時落了一子。
“西比爾說冥府之門晝夜敞開。”李察說:“但她沒說過不下去就能留在原地。”
不下去,不意味著安全。
它只意味著你把選擇權交給了別人。
交給了時間,交給了命撸唤o了那些你看不見但始終在咿D的管線。
“上不來的人有兩種。”
“一種是沒做準備就往深處衝的,他們被吞掉了,怨不得誰。”
“但其實更多的是第二種。”
“哪種?”
“在洞口邊上來回踱步,想進又不想進的人。”
李察摸了摸自己懷裡的筆記本。
“等你終於下定決心要走開的時候,回頭一看,身後同樣沒路了。”
“往前是深淵,往後是斷崖,站著那一小塊地還在繼續裂開。”
“到那個時候,你連選擇的資格都沒了。”
菲利普斯皺了皺眉沒再說話,轉身走下樓梯。
“威廉姆斯。”
“嗯?”
“你要真打算下去那裡的話,祝你好摺!�
他的聲音從樓梯拐角處飄上來,帶著迴音,聽起來比實際距離遠得多。
李察站在二樓迴廊裡,看著菲利普斯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從今天的短暫交談來看,這傢伙倒是個有意思的人,至少比那個蒙塔古有意思得多。
他在迴廊欄杆邊站了一會兒,把今天的收穫在腦子裡做了一遍總結。
筆記本寫滿了三分之二,密密麻麻的字跡從前往後鋪了好幾十頁。
腦子裡還裝著一些記憶存檔,靠頁碼和關鍵詞錨點隨時可以調取。
資訊都以加密狀態儲存在筆記本和大腦裡,等著他回到布里斯頓之後一點一點地撬開。
線索已經足夠多了,只是需要時間,大量的時間。
他從二樓走下來,在出口處把通行證交還。
老太太收好通行證,連頭都沒抬:“小夥子,以後還會再來嗎?”
“當然。”
“嗯……那祝你學業順利。”
“謝謝。”
走出圖書館大門,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筆記本,塞進書包裡。
裡面裝的全是未經破譯的原始材料。
對他來說就是從礦山裡叱鰜砹艘卉囋V石,值不值錢要等回去冶煉了才知道。
但礦脈的位置已經標在地圖上了。
下次再來,他會帶著更趁手的工具。
回程的公共汽車上人比早上多了不少。
李察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來,把書包摟在懷裡,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四重呼吸自動咿D,身體進入半修行半休息的狀態。
腦子裡把今天獲取的資訊做歸檔整理。
回到布里斯頓之後,第一件事是用西塞羅杯的獎金,去克萊門特古物店把斯芬克斯油燈買下來。
第二件事是用今天學到的拆解方法,嘗試開啟油燈的封印。
第三件事是把油燈裡封存的殘餘以太吸收完畢,攢出足夠點數把【走路】點亮,解鎖【靈】。
至於【靈】裡面到底藏著什麼,他至今還猜不到。
但從邏輯來推斷,【靈】項被鎖在“體之四項皆啟”後面,重要性不言而喻。
汽車經過帝都行政區界碑的時候,窗外榆樹已經被煤氣路燈染成了橘色。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街景,又合上了。
筆記本在懷裡硌著胸口,沉甸甸的。
………………
當天晚上回到阿什福德宅邸,管家在門口迎他。
“李察少爺,晚餐已經備好了,您的家人在餐廳等著。”
“謝謝。”
李察脫了外套遞給管家,沿走廊往餐廳走。
經過客廳的時候,文森特從沙發上跳起來:
“嘿,你今天又跑哪去了?我等了你一整天!”
“圖書館。”
“圖書館?”
文森特此時的表情,和被告知生日禮物是習題集的小孩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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