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那輛敞篷汽車還歪歪扭扭停在梧桐底下,黃銅車燈亮著,沒人管。
李察坐回草地上,把那杯柚子茶慢慢喝完了。
這茶比小姨自己調的好喝,回頭讓菲利普斯那邊給他多整點,到時候給小姨送去。
說起來,出門前答應過母親,要給家裡多打電話。
這陣子忙著開學、研究那面具和那堆咒物,電話倒是隔了有一星期沒打了。
他起身,往公用電話間走。
李察報了號,等著那邊接通。
鈴響了幾聲,有人拿起了聽筒。
“喂?是哪位呀?”
甜甜軟軟的,是妹妹的聲音。
“是我。”李察說。
“哥!”那邊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總算打電話回來了!”
“嗯,最近忙。”
“忙什麼啊?”伊芙琳根本不等他答,就自顧自地說開了。
“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說!”
李察靠著隔間的木板,聽妹妹絮絮叨叨。
“韋爾太太家那隻貓前幾天跑我們家窗臺上了,吃了我擱那涼著的一塊杏仁酥!
我都沒捨得吃那塊!它倒好,三兩口就給我吃了!”
“那隻貓……”李察想起了什麼,沒說下去。
“媽說讓我別生氣,說貓又不懂事,可那是我特意留的一塊誒!”
她說著,又拐到了別的事上。
爸爸最近不加班了,回來得早。
媽媽的藥一直按時吃著,隔壁太太教了她一個新的果醬配方。
中央大街上新開了一家點心鋪,但還沒有她做的好吃。
一件接一件,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李察聽著妹妹這些說不完的家長裡短,表情也柔和下來。
可雖然心情舒緩了,心裡總有點什麼在壓著。
“喂?哥你還在聽嗎?”伊芙琳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在聽。”李察說。
“我剛說的那個點心,你回來的時候我做給你吃,這次保證好吃!”
“好。”李察笑了笑:“我等著。”
“那你在學校,要好好吃飯啊。”伊芙琳的聲音軟了下來:“別又瘦了。”
“知道了。”
掛了電話,李察從隔間裡走出來。
天色昏黃,他站了好一會兒。
第300章 蒙斯的天使
這段時間,李察一直抽空在練習噤聲術式。
第一關,算是邁過去了。
借鋼管吐真空,如今在持續練習下他不光吐得出,還能拿捏真空的強弱。
要輕就輕,要重就重。
往後就是要脫開鋼管。
鋼管是媒介,給初學者拄的柺杖。
等練熟了,真空不靠鋼管裡那點草料引,直接從他自己以太裡吐出來。
去掉媒介,這門術式才算真正掌握了。
更進一步……就是無媒介加遠距離,把真空往一個點上收。
收到極致,十倍力度全壓在一個點上。
這就是“關鎖”。
從能用到拿捏強弱,到脫開媒介,再到遠距離關鎖。
李察目標就是在沉默蕨消耗完前,達到無媒介施法的程度。
目前看來是綽綽有餘的。
藉著【靜觀】鋪開的靜水,他能更細地察覺真空吐出去那一瞬,自己以太流的每一點起伏。
哪裡多走了半分,哪裡收得遲了一拍,看得清清楚楚。
【思辨 Lv.2】,進度一格一格在漲。
把三頁關鎖的結構拆開來看,哪一筆承重,哪一筆冗餘,哪一處的真空該往哪個方向收,他都理得明明白白。
兩樣湊在一處,練起來省力得多。
只是課業重,他也只能課餘抽空練一練。
說起來,噤聲是一門正經術式,能被【影之反轉】。
噤聲本質是對外吐真空,把目標周身的以太抽空、奪走。
往外抽,往外奪,翻過來……是往裡灌?往裡填?
李察一時還想不真切。
得先練到無媒介施法,才談得上掌握和反轉。
李察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路還長,飯得一口一口吃。
練習完,他又做了最後一組變潮呼吸。
練了一個晚上,肚子早就空了。
李察起身,從桌上端過那隻皇家大酒店的玻璃罐。
伊芙琳趕出來的杏仁酥,還剩最後兩塊。
他擰開蓋,塞進嘴裡。
一片下肚,又一片。
至於那隻畫著糖霜小翅膀的兔教授,他實在是捨不得動。
………………
開學已經過了兩個多禮拜,那張“速成版”的課表,始終沒落下來。
系裡卻一日忙過一日。
這天下午銘文學課剛散,克羅夫特副教授把幾個人留了下來。
李察、蒙塔古、凱瑟琳,還有費舍爾。
被留下的不止特殊班這幾個。
李察跟著克羅夫特往東側那間沒窗的教室走,半路上又匯進來些人。
有很多面生的,胸前彆著本科生的徽記;
還有些上了點年紀的青年,二十好幾,普遍都眼底青黑,看模樣是研究生。
預科、本科、研究生,每一檔裡都抽了不少人出來。
門在身後合上了。
克羅夫特反手在門框按了一下,牆壁四面那些刻著銘文的地方,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教室前面,已經坐了三位。
居中那位李察認得,是工學院那個留著絡腮鬍的格里爾副教授。
研修的時候,他給學生們上過工業事故的課。
左邊一位頭髮白了大半、背有點駝的是霍利斯,古典學系教了幾十年封印學的老資歷副教授。
最裡那一位李察沒見過,但周身那片以太明顯比三位副教授強上一個檔次。
“這位是溫德姆教授。”克羅夫特介紹了一句。
正教授,李察心裡有了底。
一桌人從正教授到預科生,每個層次都帶上了。
克羅夫特沒繞彎子,分發著手裡的任務清單。
“上面要編一本《戰地速成封印手冊》。”
他目光掃過滿屋的人。
“這本手冊是溫德姆教授牽頭,霍利斯、格里爾兩位副教授分別管著各自部分。
哪一類封印進冊子,體例怎麼定,他們說了算。”
“至於你們。”克羅夫特看向這些學生。
“幾位教授近來都忙,很多需求單堆著,還得分頭跟各戰線對接。
把封印圖一道道拆開理順,把關鍵部分挑出來謄清再核對、歸類……
這些基礎工作需要有人來做,所以找你們來幫忙。”
說白了,教授們高高在上,只管掌方向、點頭。
細枝末節的雜活,全是這一屋子學生來做。
溫德姆教授把講義往桌上一擱,開了口。
“這本手冊編成,前面要署幾位執筆人的名。”
“按學界規矩,參與整理和校對的諸位,會在卷末附一行致謝。”
居然還有致謝附錄,李察倒真有點意外,他還以為他們這些學生會被完全白嫖勞動力呢。
“另外。”溫德姆教授接著又補了一句。
“能進這間屋子的,都是被挑出來的好苗子。
這一筆經歷,往後落到各自檔案裡也是學術資歷。”
“都好好做,不要浪費這個鍛鍊自己的機會。”
李察在意的,也真是這項工作本身。
這些封印學裡最核心的工作,平日裡輪不到一個預科生去碰。
現在他能實打實地拆幾百道封印,窺見學界更深的那層。
更關鍵的是……要編手冊,就得知道前線缺什麼封印;
要知道前線缺什麼,就得知道前線在打什麼、死了誰。
這些情報,尋常預科生連邊都摸不著。
溫德姆教授把場面話講完,往後一靠。
“分工,克羅夫特來排。”
接下來的時間裡,這十幾個人課後就泡在了沒窗的教室裡。
每人一摞封印全圖,一支炭筆,一沓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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