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看著那把壺。
說不上是什麼名家手筆,釉色發暗,壺嘴還磕過一小塊,看著有些年頭了。
“新淘的?”
“老相識。”菲利普斯把壺往草地上一擱:“用了七八年了。”
他沒往壺裡放茶葉,也沒倒水。
手指在壺身上摩挲了一下,提起來,朝杯子一傾。
一股琥珀色的茶湯淌了出來,熱氣騰騰。
李察的靈視早就開著。
他看清楚了,那把壺認了菲利普斯當主人,正源源不斷地往外滲茶。
“你署名了。”
“也就這幾個月的事。”菲利普斯把倒好的一杯推過來:“就用的這個壺。”
李察端起來抿了一口。
是大吉嶺,比皇家大酒店的還正。
“獵手是刀,隱秘者是網。”
菲利普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輪到我是一把茶壺,茶水取之不盡。”
“具體能出什麼茶?”
“要什麼有什麼。”他啜了一口。
“大吉嶺,阿薩姆,錫蘭……喝一輩子不帶重樣的。”
李察聽著這話,眼珠轉了轉,存心想逗逗這傢伙。
“大吉嶺沒味兒,我要一杯蜂蜜柚子茶。”
菲利普斯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蜂蜜柚子茶!”他斜眼瞥過來,一臉看叛徒的神色。
“威廉姆斯,我算是看走眼了。
這麼一把好壺,到你嘴裡就配出那種發膩的小甜水。”
“怎麼,出不來?”
“出得來,出得來。”
菲利普斯把空杯往草地上一墩,懶得跟他爭。
“我不跟你這種沒品味的人理論。”
他重新提起壺,朝杯裡一傾。
淌出來的茶湯顏色溋藥追郑褐c淡黃。
一股甜香飄了出來,柚子的酸裡壓著蜂蜜,底下還有茶味託著。
李察端起來,將信將疑地嚐了一口。
真是蜂蜜柚子茶,甜度還掌握得恰到好處,甜而不膩。
“……”他盯著那把磕了嘴的舊壺看了半天:“居然真出來了。”
“我騙你幹什麼。”菲利普斯重新給自己換回大吉嶺,一臉嫌棄。
“熱的冷的,濃的淡的,你心裡想什麼它就出什麼,我到現在沒試出來個邊界。”
李察捧著那杯柚子茶,腦子轉得飛快。
“菲利普斯,你這壺要什麼出什麼。”
李察盯著那壺:“那它出來的,是不是隻能是茶?”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李察把杯子擱下:“它能不能出別的液體。”
菲利普斯被問住了,撓了撓頭。
“沒試過,我又不想喝別的。”
“你想想看。”李察湊近了些。
“你這壺能憑空造出蜂蜜柚子茶來,火候、糖配比還都恰到好處。
它生產的並不是水,是一種調配好了的、有滋味的液體。”
“那要是……它生產出來的不光有滋味,還有別的效果呢。”
菲利普斯端著茶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你是說……”
“咱們這行,最缺的是什麼。”李察看著他。
“深層以太凝液或者高濃度鍊金轉化液,帝都內部拍賣會上小小一瓶就是天價。”
“稀缺是因為產量少,一年到頭也沒多少。”
“你這壺,是源源不斷地往外出。”
李察的指尖點了點那把壺:“一壺接一壺,喝不完一樣。”
菲利普斯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你的意思是,要是哪天我這壺蛻變到一定程度……它能出的就不止是茶了。”
“它能出有增益的液體。”李察接了下去:“穩定的,源源不斷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草地上一時沒人說話,只有那壺嘴還冒著熱氣。
“那可就……”菲利普斯嚥了口唾沫。“用處太大了。”
“別人那以太凝液是從帷幕深處一滴一滴析出來的,攢一年也就那麼幾瓶。”
李察用力點點頭。
“你這壺要是真能出,那就是開了個永遠見不到底的井。”
“一壺一壺地往外倒。”菲利普斯自己也被這念頭唬住了。
“前線那些缺命缺紅了眼的獵手……得排著隊來求我。”
“別說前線了。”李察笑了笑。
“你自己家族,怕是也要把你供起來。”
菲利普斯捧著那把磕了嘴的舊壺,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
“不過。”他把壺擱回到草地上,洩了氣。
“我這壺現在也就出個茶,你那套說法得等它蛻變到那一步才行。”
“你不是隻想讀讀書、喝喝茶過一輩子麼。”李察打趣道。
“情況已經不一樣了。”菲利普斯把那杯大吉嶺一飲而盡。
“能讓我喝著茶,順手就把錢掙了,這種好事上哪找去。”
他眼睛裡有了點光,跟平日那懶散勁不太一樣。
“等我這壺哪天真出了別的東西。”
菲利普斯看向自己的茶友。
“第一瓶留給你。”
“說定了。”李察端起那杯柚子茶,跟他碰了一下杯。
兩個人就著這把磕了嘴的舊壺,把那點天馬行空的念想越聊越遠。
聊到一半,菲利普斯想起了什麼。
“對了,威爾金森你認識嗎,划船大賽那個划船劃得好的。”
“沒印象。”
“不認識也沒關係,我就給你說這個事,他報名參軍了。”
菲利普斯把杯裡的茶晃了一圈。
“前兩天才走的,臨走還跟我們打賭說聖誕節前一定回來,回來要請大夥喝艾雷島的威士忌。”
“聖誕節前……”李察感覺有些不妙。
“海那邊能打多久。”菲利普斯擺了擺手。
“報紙天天登,聽著唬人。”
“撐死打到入冬。”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開春櫻草一開,威爾金森就該回來還我賭債了。”
李察沒接話。
舊大陸要燒成什麼樣,他心裡有數。
可那些東西,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正說著,一個年輕姑娘順著小路找了過來。
那姑娘容貌標緻,一身溁业馁F族裙裝。
走過來的步子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著,看著是大家族裡的小姐。
李察朝她身上掃了一眼。
過了門檻的從業者,還是個獵手。
那一絲不苟的禮儀舉止,大概是刻意露出來的。
菲利普斯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見那姑娘,剛續上的茶差點潑了。
“你怎麼找來了。”
姑娘沒理他,先朝李察提裙行了個禮。
“您好。”她報了家門:“我是菲利普斯的未婚妻。”
李察站起身回了禮。
這應該就是菲利普斯用茶壺署名後,他家裡做出的回應。
“菲利普斯。”姑娘轉向自己的未婚夫,話說得客客氣氣。
“該回去了,伯母還在等。”
“我跟朋友喝茶呢。”
菲利普斯往草地上又一坐,把柳條籃往身前一攏:“等會兒就……”
姑娘皺了皺眉,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下一刻,菲利普斯整個人就被提了起來,杯裡的茶灑了滿地都是。
菲利普斯署名的奇物是把茶壺,自己又走學者的路子,哪裡拗得過一個從業者獵手。
“哎,哎,我杯子還沒收……”
“失陪了,威廉姆斯先生。”
姑娘又朝李察點了點頭,優雅的步子半點沒亂,拖著菲利普斯往小路走。
李察端著那杯沒喝完的柚子茶,沒動。
這種家事,外人摻和不進去。
菲利普斯就這麼被半拖半拽地拽走了。
走出老遠,還能聽見他不情不願的聲音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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